《雪山长云》余渔

5、第 5 章 那些人来得

　　那些人来得很快，前后不过半刻钟，小船便叫人发现了，顿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四五个拿刀的士兵呼呼喝喝地跳上船来，躲在后舱的李氏夫妇很快便被揪出来摔在船头，此时岸上有人语带威胁地问他们话，方明瑕凝神细听，都是些例行问话，不出意外一定能顺利过关。

　　就在那厢问话的同时，这些士兵却在船上一通乱翻，听见乱糟糟的脚步声靠近时，她心里有些得意自己的先见之明。

　　船舱门刚被人推开一半，就见李氏夫妇奋不顾身地扑过来，大声哭喊着：“饶命啊，官爷，小人的闺女生了重病，大夫叮嘱不可见风，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滚你娘的蛋，耽误了老爷的大事，你有几条命赔？”

　　当兵的恶狠狠地喝骂，脚起刀落，李氏夫妇瞬间被踹翻在地，明晃晃的大刀架在脖子上，直吓得抖如筛糠。

　　当火光照进船舱时，方明瑕裹着薄被一脸奄奄一息的木然表情，她仿佛听不见也看不见，对周遭的动静没有一点反应。

　　那两个一马当先的士兵却被扑面而来的腥臭的药味熏得直欲作呕，再一眼看见一个如死尸般的活死人，心下直骂晦气，狠狠甩上门走了。

　　没一会儿，一开始问话的那个声音又问：“都查清楚了？”

　　“您放心，前后都仔细查看过了，里面那婆娘半只脚踩进棺材里了，不值一提。”底下人的语气听来谄媚十足。

　　“那还不赶紧的，大人还在衙门里候着我等回去报告呢。”

　　听到这里，方明瑕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才慢慢地往下去，不曾想冷不丁地又冒出一个陌生的男声：“慢着。”

　　“元公子还有何事？”主事者对这人倒颇为礼让。

　　“周师爷客气了，不瞒你说，学生略通岐黄之术，见这家人实是可怜，想请周师爷行个方便，让我替她诊上一诊，若还有救也是她的造化。”

　　周师爷略一沉吟，回道：“行，你去吧，只是不可拖太久。”

　　这厢，方明瑕在心里暗暗将这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叫你多管闲事，天长日久，别让我再碰见你，到时看我怎么收拾你。

　　想是这样想，心里却又不由得紧张起来，此人看似有些城府，不像底下的虾兵蟹将那么容易糊弄。

　　他走路的声音很轻，方明瑕感觉到他似乎在门外踟躇了片刻，正当她凝神等待开门声响起时，却有一只冰凉凉的手触碰到她的手腕。

　　如果不是事先服了药，她几乎要惊颤而起了。

　　他按着她的手腕仔细了一会儿，之后半天便没了动静，等待让人很煎熬，方明瑕虽然知道一般人察觉不了那药，心里仍是暗暗焦急。

　　船舱内腥臭无比，他却自始自终没有表露任何不适，这一点令方明瑕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忍耐力。

　　但该来的还是要来，他接下来的举动却使方明瑕暗地里倒吸了口凉气，一瞬间怒火几乎烧毁了理智，要不是受困于药性，真恨不得马上跳起来狠揍他一顿，叫他从此再不敢起一点龌蹉的心思。

　　那人动作却快，方明瑕只觉得胸口处凉了一下，衣服便重新覆回去了。他在找什么，是特殊的标记或者受伤的痕迹？这样一想，便也心中有数了。

　　外面有人瓮声瓮气地喊道：“公子，这鬼地方太腌臜了，还是快点走吧。”

　　那人这才缓缓站起来，方明瑕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嗤”地笑了一声，过不久，那强烈的火光就随着靛蓝绸衣的离去慢慢熄下去了，黑暗重新笼罩了她一身，她的心也终于重新安回了原来的位置。

　　人马的嘶喊声渐渐远去，野河塘又恢复了往常的幽静，方明瑕听见舱门被人轻轻地关上，四下里静透了，草虫的鸣叫又清晰起来，忽听咚一声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落在了水里，她神志瞬间一凛，想起了那匹黑马，之前狠心将它赶走，明天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寻它……

　　自那日波折后，方明瑕深感行船不便，隔天就辞别了船家，催马上路，就这样山一重水一重，过得十天八天，便来到滹沱河畔五台山下，向北一望恒山隔河横卧。

　　炎炎夏日，两边山上都绿意盎然，草木葱茏欲滴，滹沱河的水碧玉一般，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成群的野鸭野雁在水中扑腾嬉戏，时而腾空而起时而潜入深潭，清风徐徐吹拂，置身其中浑身的热意顿时都消减了一半。

　　此地风景如画，目光所及真是美不胜收，丹青妙手也难描画。

　　两座名山隔河对望，风光形致却截然不同。北面层峦叠嶂孤崖峭壁，高峰绝领气势雄伟，而南面山势开阔山脊连绵，树希草多。此地古来多灵踪仙迹，历代佛道中人无不向往，到我朝，佛寺道观更是多不胜数，每走几步都可见庙宇楼台在山谷崖壁间掩映闪现，数不清的山路栈道萦纡曲折，人影在其中忽隐忽现。

　　五台山又号清凉山，古书中说山顶常有瑞气萦绕，乃神仙居所，山谷中遍布奇花异草，莹石幽洞，寒气森森。

　　方明瑕骑马沿着山脚一路往东，天色渐晚，山路上人烟稀少，山上寺庙虽多却男女有别，今晚要是找不到人家，又得露宿林中了。

　　一路走来方圆十里内愣是连间茅草房都看不见，她不由得灰了心。江边风太大，她调转马头拐进了山谷里，谷底整片整片的森林一眼望不到头。

　　夜里她爬上一棵很高很大的树，躺在粗壮的枝桠上看星星，想起小时候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边数着星星，边听师父讲那些关于仙子和凡人的奇妙故事，然后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美梦总是容易惊醒，梦中她惬意遨游在满天繁星之中，醒来却仍是黑不见底的深夜，天空也全变了样，层层铅云遮蔽了星光，也遮蔽了她的梦。

　　远处传来阵阵兵器相交发出的铿锵声，她漠然聆听着，没有一点插手的打算，这些扰人清梦的家伙，就该让他们自生自灭去。

　　这场夜间的小规模械斗持续的时间很短，很快山谷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了风的声音。

　　方明瑕伸伸懒腰，轻巧地跃下大树，朝着之前发出声音的方位走去。谷底常年不见阳光，地上积满了腐烂的树叶，脚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点声响。

　　走了一段距离，她估摸着差不多该到了，才掏出打火石燃起火把，一看，就在她面前不远，有一个人倒在溪水里。

　　她抿了抿嘴将火把插在树杈间，走近溪边，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暗红的血液不停地从那具身体下流出，随着潺潺的溪水远去。

　　她皱着眉头把那人翻转过来，是个年轻男人，那张脸因为失血过多再加上溪水的浸泡变得比纸还白，一眼扫过，估摸着他浑身上下至少有十几处伤口，最致命的那处在左胸口，她简单检查了下生命迹象，不由得笑了：“心脏在右边，怪不得这样被捅一刀还不死。”

　　说着她揩了一手指黑血放到鼻下轻轻嗅了嗅，唔……潇湘子作为杀人于无形的致命毒药可称得上完美之作，只除了一个小小的缺点，一旦它进入人体便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味，这就使得它很好辨认，很轻易便与其他的毒药区别开来。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极走运的男人，不仅因为异于常人的身体逃过一劫，而且这么巧还被她碰见。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到一块干净的石地上，正打算回去取包裹，一个黑影就无声无息出现了。

　　方明瑕扬起一双柳叶眉，好笑道：“真是一步都离不得了。”

　　黑影来到她身边，讨好地用头磨蹭着她。

　　“得了，别在这卖乖了，自去玩吧。”她拍拍马头，取下包袱。

　　解开他的衣衫，胸口的血窟窿还在不停地冒血水，大大小小的刀口都整齐得很一致，她禁不住啧啧两声：“杀你的人可真舍得下血本，一流的杀手加上楚水阁最毒的毒药，你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方明瑕努力回忆师父调配的潇湘子解方，隐约记得上面有升麻、赤箭、蘼芜、蓝实、蟾蜍兰、丹参、女桢等等十多种药物，只是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