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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秋风习习, ...

  •   秋风习习,午后的日光从屋檐下折射进来,打在窗前的博古架上,照得那一尊前朝的梅子青凤耳瓶显出半透明的光泽,看得人心里暖融融的,好不适意。

      方明瑕的视线盯着这一抹淡青色已经有一会儿了,笔尖的墨水滴在纸上晕染开一个大大的墨点,她却还是怔怔的,脑子像是被这和暖的风吹得融化了,晕沉沉地一片空白。

      又过了片刻,那日头辗转挪了一小步,已经把那青瓶抛在身后,陷入阴影的瓷瓶的光泽又马上陡然一变,变得那么冰冷,浑身像散发着源源不绝的寒气,冰山美人似的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方明瑕眨了下眼睛,视线慢慢转回到书桌前。眼前的桌上依次排开雕花笔挂、青花笔洗、白玉砚台,还有她手中这一管鸡狼毫,无一不精美绝伦,无一不在提醒她自己正待在什么地方。

      突然间,只听啪地一声,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下人们慌乱的请安声音。

      方明瑕还维持着拿笔的姿势瞬间站起来要走出去,但她的脚才移动了一下突然又停下了动作,几个呼吸后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收回脚步又坐回原位。

      一坐下,对面的门口就跨进一只皂靴,她没有抬头看,思绪流转间笔下很快动起来,这一写起来就停不下了。

      来人静静地停在桌前一步之遥,静静地看着她写字。

      方明瑕写字很快,小时候在她师父的要求下她也曾临过几年楷书,但越长大她写字的风格也越来越偏向草书,被师父知道后说过几次,她当面一副知错就改的模样,转头还是该怎样还是怎样。

      在这事上她从不追求文人们所说的什么风骨之类的东西,向来只图快和自己舒服。

      一页纸没多久就写完了,换纸的间隙,方明瑕抬头望了他一眼,问道:“你找我有事?”

      杨元昭看她重又提起笔来,笑了笑说:“我听下人说,这几日来你一直在写东西……是真的打算重新再写一本神苍药典?”他调侃道。

      方明瑕笔尖一顿,但也就只这一瞬,那晕染开的墨点很快就被流水般的笔画掩盖了过去。她随口答道:“没有,只是想起来就记下,免得将来忘了。”

      杨元昭道:“不要太过勉强,我看你还需要再休养着。”

      方明瑕不动如山,一口气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轻轻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墨迹,站起来洗手,杨元昭却跟过来在一旁递手巾,她顿时有些莫名其妙。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她问。

      杨元昭笑意盎然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抽走她手里的手巾,举到她左脸上,方明瑕顿时悚然一惊,把脸用力一偏,瞪着他问:“干什么?”

      杨元昭默默收了笑,指着她的脸,不客气道:“擦一擦,字都写到脸上了。”

      方明瑕皱了皱眉,弯下腰去看水里的倒影,果然脸上印着几道淡淡的墨迹,她有点心烦地用沾水的手指搓了搓,大概是印着时间久了,不管怎么洗还是留下了一点印记。

      “好了,再搓下去脸皮都要搓破了。”杨元昭抓住她的手。

      方明瑕不管,一径推开他只管自己清洗。杨元昭皱了皱眉退到一边,又等了片刻,她终于满意起身。

      杨元昭看了看她有些红肿的左脸遗憾道:“本想请姑娘一同出门逛逛,看来是不成了。”

      方明瑕擦脸的手一顿,下意识问道:“去哪里?”

      杨元昭不答,只说:“姑娘休息吧,在下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边说边走出门。

      方明瑕冷眼看他出去,才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把手巾摔在架子上。谁知门口的人同时又退回来,这番孩子气的举动一点不拉都落入了人家的眼里,方明瑕顿时架不住真的面红耳热起来。

      杨元昭的眼底闪过笑意,他打量那姑娘装模作样地检查自己写的东西,笑一笑道:“别生气,明天再带你去。”

      方明瑕听了无言转过身去。

      又过了片刻,她听见院子里又恢复了静悄悄的样子,凝眉沉思着。下一刻,她突然大声喊起来:“来人……来人……”

      两个丫鬟从屋外匆匆忙忙跑进来,慌道:“姑娘有何吩咐?”

      “去请你家公子来。”她道。

      丫鬟应下,又匆匆退下去。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方明瑕一面慢条斯理地整理写好的病例,一面又忍不住不经意地朝窗外张望。

      没过多久,小丫鬟就回来说:“姑娘,真不巧,爷才刚出门去了。”

      方明瑕一下子站起来,大声道:“什么?他出门了?”她来回不停踱步,“这可怎么办?我刚想起来有件重要的事要与他商量,他怎么就出门了?”

      那小丫鬟看她这样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急起来,说:“要不奴婢去问问,说不定爷待会儿就回来了。”

      说着,她就转身要走,方明瑕忙冲过去拉住她,急道:“来不及了,你去帮我问问,你家公子去了哪里?我自己去找他。”

      小丫鬟一愣,迟疑了片刻,方明瑕故意厉声催道:“你还愣着干嘛?快去,迟了要出大事。”

      丫鬟吓了一跳,慌忙答应着跑出去。

      方明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收拾好情绪,继续淡声唤道:“来人。”

      另一个丫鬟走进来,人家还没开口她就抢先吩咐道:“你去帮我找身方便出门的衣衫来。”

      丫鬟不解地看了看她,回道:“姑娘要出门吗?”

      方明瑕点点头,有点嫌弃地扯了扯身上的曳地长裙,“这身衣服上街不方便,”边说边往外走,正好一个小厮站在院门口,她就指着人家道:“就像他身上这样的给我拿一套来。”

      丫鬟吃惊地看着她,她却只管催道:“没听见吗,快去。”

      半刻钟后,方明瑕穿着那身下人的衣服,一路大大方方地出了杨府。此宅虽也称‘杨’府,却不是她上一次进的那座杨府,这里是杨元昭的私人宅邸,听丫鬟们说他开府自立已有些年头,只是住惯了老宅,甚少过来这边,不知为何上个月却突然搬过来长住。下人们对此事多有不解,方明瑕那时听着却暗想:幸好搬过来了,她对那老宅子有阴影,可不想再进那里了。

      出了大门,她一路疾行直朝南去。杨元昭这宅子没有落在高官府邸扎堆的内城,而是在外城靠西的一处偏僻街坊划了一片地重新盖了一座园子。从这里出城很快,方明瑕记得那日进城时,她坐着马车只拐了几条街就到了。

      方明瑕一面走一面看,街市上人头攒动,车马不息,京中景况一如她上次所见,忙着在生活中奔波的老百姓们并没有因为西南的变故而有很大波动,只有当看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频繁出没在各坊市中来回巡逻时,人们才互相不耐烦地私下抱怨一句:“怎么又要打战了?真是没完没了啊。”

      方明瑕紧锁眉头从两个站在脚店门口闲聊的路人面前匆匆经过。

      城门口的人群川流不息,守兵们横刀执枪对来往的人们上下搜索、严密检查。

      方明瑕在远处看了看情况,回身就钻进一家酒坊,从里面提溜了一坛子酒出来,再把头上的毡帽拉低遮住一双秀气的眉毛,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向城门。

      刚一走近,那士兵就把刀一拦,气势汹汹地问道:“干什么的?”

      她微微曲腰,压低了声音道:“小人奉家主之命出城送酒去。”

      那士兵上下打量她一眼,似是有点忌惮,但仍是追问了一句:“你家主贵姓?家住何地?酒又送与何人?”

      方明瑕故意迟疑了一下才道:“家主姓杨,家住……正阳门外三里河边……”

      那士兵一听顿时一惊,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可是杨阁老府上?”

      方明瑕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那人见状自己已把自己吓了一跳,心中只恨自己多嘴,忙点头哈腰地快快送她出了城。

      方明瑕一路走一路照着告示所说的寻找兵部在城外所设的征聘军医的场所。没多久,果见前面城墙下有一地高高挂着兵部字样的旌旗在随风飘扬,底下营帐林立,士兵来去有序。

      方明瑕深吸一口气,上前隐入人流末端。

      前方的营帐中不时有人出来,多数都是垂头丧气被驱离。

      方明瑕看了一会儿,后来就只管垂着头,跟着前面人的脚后跟慢慢向前挪腾。

      须臾,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哭喊:“不,我不要去打战……”

      众人都吃了一惊,纷纷抬头去看,只见两个士兵毫不留情地把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从营帐中拖了出来。那人涕泪纵横,双腿已经吓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一群正在排队等候医官面试的大小郎中们眼睁睁地看他被拖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时之间那些没有真本事只想来碰运气逃避上前线的人越发惴惴不安了起来,一个个面上藏也藏不住地流露出恐惧之色。

      方明瑕默默看了一圈,决然走上前去。

      营帐前的守卫喝道:“你干什么?军营重地,不准乱闯,快快回去站好。”

      方明瑕道:“在下乃苍门弟子,听闻西南又起烽烟,特来报效朝廷。”

      两个守卫满是怀疑地打量着她,见她一副弱不禁风的小书童模样,更是不屑道:“滚滚滚,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满嘴谎话,还敢自称苍门弟子……咱这帐里坐着的才是名副其实的苍门神医。”

      话音刚落,那营帐门帘一下子就被人撩开了,里面的人匆匆走出来喊道:“明暇。”

      方明瑕一见他顿时红了眼眶,“……三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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