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长云》余渔

40、第 40 章 那火看着快

　　那火看着快要烧完了，眼前烟气弥漫，黑炭一样的尸体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糊味。

　　方明瑕木愣愣地看着地上还在挣扎的那两个门人，眼中的泪水已经快承载不住了，她慢慢握紧双手，一点点再一点点就这样往后挪了步。

　　那老头看见她的举动忍不住得意地低笑起来，他的脸涨得黑红一片，眼睛也熬得通红，托着书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就这样还要奚落别人：“要是你早点听我的话也就不必落得如此下场。”

　　方明瑕乖乖地向后退了三步远，短短几个呼吸间，她心中似有两头巨象在拼命拉扯，搅得她心上一片混乱。可到她听见老头这句话时，她似突然定下心来，冷冰冰说道：“你要烧就烧，哪来这么多废话，没瞧见这么多人等着吗？”

　　杨元昭一直守在她几步之外，此时听她话语中风向骤转不由地转头来看。那老头也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疑心陡生，他喘着大气，瞪着通红的眼睛看方明瑕，“你什么意思？”

　　方明瑕搓搓双臂，假笑了笑：“没什么，我是说这天都快亮了，您老要做什么不如趁早，不然等我的师兄师姐们来了，他们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到时您要做什么他们不愿意的事那可就难办了。”

　　老头疑惑又充满戒备地看着她：“你……怎么不再拦我了？”

　　方明瑕很快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躲开他的视线。

　　毒气攻心，老头的脸和手渐渐转成了青黑色，他竭尽全力强撑着不倒下去，“你……”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你……不要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上当……”

　　等他一说完这话，方明瑕却一下子抬起头来，她目光凌厉地射向老头：“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她怒瞪着他，“不错，这本神苍药典对我们苍门来讲确实很重要，但在我心中，它再重要也不过是一个死物……何况我苍门人才济济，我不相信再等二三十年，我们写不出第二部神苍药典。”她轻蔑地笑道：“你尽管烧，你烧一本我就再造一本，我苍门人绝不会因为一本药典被毁就伤心欲绝一蹶不振……”她越说越激昂：“我敢断定，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个苍门人活着，他日神苍药典也一定会重见天日。”最后，她平静地走向老头，“你毁不了我们，更加无法叫我们尝到锥心之痛，”她站到他面前，“你这个报仇完全失败了。”

　　老头浑身颤抖地看着她，眼中的泪水早已滚滚落下，剩下的那一条腿摇摇欲坠地立着。

　　方明瑕朝他伸出手，“把书还给我吧，老伯伯。”

　　老头闭上眼睛不说话。

　　方明瑕想了想，说：“你已经因为你的罪孽失去了儿子，而在今天你儿子因为你也背负上了罪孽，难道这样你还要继续错下去？”

　　这几句话又准又狠地打在了老头的死穴上，他终于倒下失声痛哭起来，外表刻意武装的凶悍瞬间土崩瓦解，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几十岁。

　　方明瑕轻轻叹息，表情似欣慰又似松了一口气，她正准备弯腰去捡那药典，突然发现老头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不由地又沉下脸。不好，这是真的要毒发了。她忙快手快脚封住他几处大穴。

　　杨元昭也快步过来，“情况怎么样？”他问道。

　　方明瑕放下老人的手，摇摇头，“毒侵心肺，救无可救。”说完，她用力掐住老头的人中，想把奄奄一息的人逼迫醒来。

　　没多久，等老头慢悠悠地一转醒，方明瑕便一刻不等地问道：“快把你独门的解穴之道告诉我。”

　　老头却咳嗽连连，过了好一会儿，才半合着眼睛有气无力地斜睐她一眼，跟着又是一连串咳嗽声，这次方明瑕不敢再催他了。老头对杨元昭招招手，示意他靠近自己。方明瑕也想听却被老头推开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就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方明瑕连半个字都没听清。

　　一句话说了又说，方明瑕眼睁睁看着老人的嘴巴越张越小，直至再也动不了。

　　过了片刻，杨元昭慢慢站起来，方明瑕一见紧跟着起身，迫不及待地问道：“他都跟你说了？”

　　杨元昭有点漫不经心地点头：“都说了。”

　　方明瑕不满地瞪着他，“那你还不赶紧给他们解穴？”

　　杨元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马上帮他们解穴。”

　　方明瑕瞬间冷下脸，两个人之间仿佛一下子筑起了一道墙，“什么事？”

　　杨元昭笑道：“等天一亮我就启程回京，我要你今天跟我一起回去。”

　　方明瑕皱眉冷冷斥道：“荒谬，你有什么权利要求我做这种事。”

　　他道：“你不想救他们的命了？”

　　方明瑕又瞬间陷入沉默。

　　杨元昭自顾自说着：“你一直隐藏的秘密已经被人发现，而那人对你更是虎视眈眈，你觉得他回去之后不会再来找你吗？”不等她有所回应，他紧接着说：“如今你只有跟我走才最安全。届时，就算消息泄露出去，凭他是谁，想在京畿重地胡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听到这，方明瑕终于肯抬头把目光对准他，她很清楚，这个人不比独脚老头，恐怕这次她不可能再像对付老头那样糊弄过去……更何况他所言非虚，眼下自己的安危确实是个大问题。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是我？”

　　杨元昭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极凶险极艰难，我需要一个我能信得过的人在身边，以防万一。”

　　说完，俩人都不再言语，只是双方都不再回避，两道视线胶着试探……良久，杨元昭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如何？你的决定？”

　　方明瑕垂眸稍一沉吟，也干脆点头：“好，我跟你走，不过不是今天……我师父还在楚水阁中医治，我得回去看望他一趟再跟你走。”

　　她本以为这事在情理之中，不料，杨元昭却想都没想就拒绝道：“不行，这事我不能答应你。”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冷酷：“你也听到了，事情已经捅破，等你师兄一回去，那些人为了抢占先机定会提早起事，这个节骨眼上大家争得就是时间，所以我一定要尽快回京。”

　　方明瑕一时皱起眉头，她随口就想反驳一二，只是瞥见对方脸上那种不可违逆的凌厉之色后才万分不甘地咽下到嘴边的话。

　　杨元昭最后再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会再说什么后，才过去替那些苍门弟子一一解穴。

　　一刻钟后，方明暇回山上与同门作别，半山道上，二人只见昨晚那处山坡上野草被火烧了个精光，而在原地隆起一块块小小的土坟，俩人相视一眼，心中都不免一动。

　　方明瑕转开脸，这事虽说错不在她，但毕竟因她而起，后来又牵扯至深。昨夜情况紧急时她没空多想，但此时回想起来不由百感交集，顿觉自己无法面对。

　　正暗自难受时，身边人却催她：“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她点点头，匆匆往山上去。

　　此时天已经亮了，东方的天空渐渐浮现一种火红的颜色，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方明瑕一路跑到山顶，正好看见那一轮红日跃出，但同时耳边却也响起密密麻麻的呜咽哭声，她不由心头一跳，忙冲进殿中。

　　大殿中跪倒一地的白衣弟子，再看第二眼时，赫然映入眼帘的除了堂前原有的那两副棺椁之外，又生生多了一具由白布覆盖的尸体。

　　方明瑕眼眶一热，不受控制地大力拨开人群，一路跌跌撞撞来到堂前，秦央起身来拦她被她一把挥开。她颤抖地掀开白布，看见陈平一脸斑驳交错的紫色斑纹时，眼泪瞬间奔涌而出。

　　“他尽然半点也不顾念同门手足之情。”她悲愤交加地怒喊道。

　　秦央边拭眼泪边问：“七师妹，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方明瑕没理她，却向堂上另两个人突然发难：“敢问大师兄、二师兄，你们与那姓高的叛徒同学同住这么多年，却为何连他一点不轨的迹象都没察觉？”

　　此话一出，李照溪还可勉强忍耐自持，那曹丰一点就爆，霎时蹦起来叫道：“放屁。门中谁不知道姓高的虚伪阴暗，整日除了讨好师父就会躲在他那屋子里偷偷摸摸的捣腾东西，又里三层外三层地布下陷阱，像防贼似的防着人靠近他的屋子。他行踪诡异又不是一天两天，连师父都不以为然，我们怎么察觉？”

　　方明瑕重重冷哼一声，起身道：“你别拿师伯的名头压我，昨晚要不是你退却，他怎会有机会得逞？”

　　曹丰气得浑身发抖：“你……”

　　李照溪适时插话道：“这件事不能怪二师弟，那叛徒以有心算无心，就算这次没得逞可能下次一样有别人遭殃，我们如何能预料？”

　　方明瑕冷漠地撇开脸，而李照溪见状却趁机扯到别的话题上。他重叹一声，心情似有千般沉重：“六师弟一去，掌门之位又虚悬于众，他去得这么突然，也没有留下遗命，这继任人选可怎么办才好？”

　　曹丰嘴快刚想接话，电光火石间却突然想到什么般，硬生生收住口。但他不说自然有得到暗示的人要说，就在他们身后一个十几岁的小弟子上前来一本正经地说道：“那自然是大师兄你来接任，论资历论能力，大师兄你都是现时的最佳人选。”

　　方明瑕蓦然回头打量他们几眼，冷笑一声，“这是做什么？前掌门尸骨未寒，你们这就等不及就要算计着掌门的位子？”

　　这话说得很重，不过李照溪并不接招，他敛眉收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接话的反而又是之前出声的那个弟子，他义正严词地驳道：“师姐这就说错了，前夜师姐不是才教导我们，为了苍门的安定，新掌门人选应该越早决定越好……”说到这，他搔着头满脸疑惑地反问：“怎么师姐这么快就忘了吗？”

　　方明瑕讽刺一笑：“既然你们这么看重我的话，那我也提名一位。”她故意用视线慢慢扫过对面的人群，“我提名四师兄——沈万春接任新掌门。”

　　秦央毅然走上前说道：“我同意。”她一表态，对面几人脸就彻底黑了。但秦央是什么人啊，之前不过是太过伤心精神气一时没恢复过来，此刻清醒过来，自然不会任人占据上风。“四师弟既有天纵英才，又慈悲为怀，人品和医术都无可挑剔，由他接任新掌门，我秦央一万个服气。”

　　言下之意就是对李照溪一万个不服气。

　　于是场面就此僵持，两派人马自动自发又成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过了好久，曹丰左右看看，似乎到了万不得已才勉强张开尊口：“我说……”四周太安静了，他才一出声顿时就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大家都用目光催促他，这下子好像不说点什么也不行了，他讪讪地道：“四师弟常年在外飘忽无踪，大家都看到了，连中秋这样重要的节日他都不看在眼里，我看不出来他眼中到底还有没有师门的存在？”

　　方明瑕嗤地笑出声：“不过晚了几天回来就要被人扣上目无师门的大帽子，二师兄这颠倒黑白的功力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曹丰闻言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你胆敢侮辱我师父？”

　　方明瑕一脸无辜道：“二师兄你又污蔑人。我怎么敢侮辱尊长，我明明是在夸你呢。”

　　此话一出，底下一片哄笑，曹丰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李照溪眼见场面有一面倒之势，终于
　　耐不住出声：“既然大家有不同意见，不如等日后人到齐再商量，也……”

　　哪知话还没说完，秦央便悍然接过他话道：“好，大师兄果然有长兄的气魄，那这事我们就押后再论。”

　　方明瑕闻弦知雅意：“不错，日后我们就以实力论英雄，技高者得掌门之位。”

　　“好……”底下爆发出一片激昂的附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