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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延绥镇尘土 ...

  •   延绥镇
      尘土飞扬,方明瑕牵着黑马缓缓走着。

      半个月前她从汉口出发,一路上餐风露宿,匆匆赶往这里。

      烈日当空,她看着前方出现的城墙,欣喜地一笑。她摘下斗笠,随手挂在马头上,转身取来马背上的水袋,狠灌了几口,然后掬了一些在手心,捧到马儿嘴边,如此几次重复,黑马终于满足地长嘶一声。

      方明瑕欣慰地拍拍马儿,重新戴上斗笠,拉着缰绳继续赶路。

      方明瑕走过街市,来到总兵衙门门前。守门的差役是之前认识的,一见是她,立时迎上前来。

      她把缰绳交付对方,笑着问:“老赵,我师父在里面吗?”差役牵着马对她摇摇头,叹了一声说:“北边又出事了,廖先生前儿个一大早就赶过去,这一忙活起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方明瑕闻言神色一紧,心中一阵默然,转身匆匆踏入大门,没走几步就见三位戎装将领匆匆迎面而来。

      “几位将军,可是知晓家师身在何处?”方明瑕抢身上去,抱拳问道。

      三人乍一见她都愣了神,还是其中年纪最轻的那位最先回神,惊喜地问:“方姑娘可是寻到那良药回来了?”

      方明瑕回道:“正是,待家师查看过,便可为众位官兵们解毒了。”

      此话一出,那三位将士顿时欣喜万分,其中一位虬髯满面的将士忍不住大力拍了拍方明瑕,“方姑娘与廖先生师徒真乃我等的大恩人,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在下万死不辞。”

      方明瑕受不住那力道,忙缩着肩膀往后躲,一面又玩笑着回道:“不敢当不敢当,将军此话严重了,如被家师听见,恐怕就要轮到晚辈万死不辞了”。

      三位将士闻言都哈哈大笑。

      方明瑕随即面色一整追问道:“师父他老人家现身在何处,晚辈想先把药交给他,也好及早为众人医治。”

      这时三人神色俱是一变,最年长的那位愤然说道:“前几日敌军又三番四次来偷袭,有百余士兵受伤,廖先生现正在常乐堡救治伤兵,刚刚探子来报,在双山堡附近又发现一队鞑靼骑兵的踪迹,我等奉孙将军之令正要赶去支援,务必要抢在鞑靼人动手前,先下手为强。”

      方明瑕一听,立即抱拳向三人告辞,“如此,便不叨扰几位将军了,晚辈先行去寻家师报平安,后会有期。”

      三人也不挽留,出了府衙,已有一队士兵列队等候,三位将士翻身上马,向方明瑕道了声“路上小心”就匆匆掉转马头,疾驰而去。

      方明瑕目送队伍出了城门,回头就吩咐差役去牵马,她自去了门房等候。不成想足足过了一刻,差役才拉着马出现。

      赵差役把缰绳交回她手中,一脸哭笑不得地对她说道:“方姑娘,您这马气性还是这么大,非要自个儿吃饱喝足了不可,否则就是打死它它都不挪一步。”

      方明瑕笑笑,用手拍了拍马颈:“可不是嘛,这畜生连对我也是一样的。”

      赵差役笑着摇摇头,看日正当空,不免出言挽留:“这大中午的,不如先在衙门里吃了饭再走不迟啊。”

      方明瑕抬头望望天,婉谢道:“不麻烦了,我出去买些吃的,带着路上吃就行。”

      方明瑕辞别了赵差役一路往街市上走去,心里揣度着最好傍晚前能赶到常乐堡。她边走边想,经过一个面摊,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突然觉得腹中饥饿难耐,遂把缰绳往面摊不远处路旁的柏树上一系,走到摊子上坐下,向摊主喊道:“大叔,来一壶清茶,一碗臊子面。”

      此时正值午饭后不久,摊位上只寥寥几人埋头自顾进食,摊主忙里偷闲躲在在一旁树荫下的矮凳上抽旱烟,一双被烟雾熏得半眯着的眼睛茫然地打量着零零落落的行人。一听到客人喊话那汉子立刻放下烟杆,随手往树杆上敲了敲把烟灰抖落,一边起身一边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几个大步来到客人跟前略带歉意地说道:“姑娘,今儿个生意好,面都卖完了,还剩了几个羊肉烙饼,你要不?”

      方明瑕一听也不介意,点点头说:“那就给我来一壶茶,两个烙饼。”说着她从荷包里掏出五文钱递给摊主。

      “好嘞。”摊主笑着接过钱,随即走到摊头忙活起来。

      不多时,那汉子就端了茶和烙饼过来,方明瑕谢过,急忙忙倒了杯茶喝下,解了渴,才拿起烙饼一口口吃起来。

      这时,对面桌上的两个粗汉打扮的吃完了面,一面喝茶一面闲聊。

      只听其中那黑脸汉子说:“听说这几日东边又下了几场大雨,黄河的水又漫出来了。”

      他身边的瘦高个接过话茬,叹道:“可不是嘛,我昨儿个刚打那回来,我亲戚家的庄稼眼看着收割了就被淹了,唉……”

      “老天可真不长眼呐,没了这季的收成,下半年可叫人拿什么度日。”

      “没奈何,眼下也只能看看官府会不会出面救灾了。”

      黑脸汉子冷笑道:“官府?指望这些当官的,那就是等死,要我说,还是早做打算,另外寻个营生吧。”

      那瘦子听了只默默不语,半日才问道:“老哥可知道哪里能租到大船?”

      黑脸汉子闻言惊诧道:“这时候租大船何用?”

      瘦子正色道:“不瞒你说,我们掌柜的家里来了位亲戚,这几日家中有事急着回去,赶巧碰上黄河发大水,没法过河,困在这急得不得了,撂下话说只要能找到船送他过河,必重金酬谢。”

      黑脸汉子紧皱眉头:“怎么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非要过河,不能再等几日?”

      瘦子摇摇头:“我们掌柜的早劝过了,哪里听得进去,也罢,反正个人的命个人顾,他硬要找死我们也拦不住。”

      黑脸汉子沉吟状,一时说:“找条船也容易,只是要找那不怕死的船夫就难了……”他见那瘦子面带愁色,安慰地拍他的肩旁,“老弟也无需太忧虑,我自尽力帮你找。”

      那瘦子褪了愁容,一面作揖,一面千恩万谢个不住。

      一刻钟后,方明瑕骑马离开了小镇,沿着黄土小路往北而去。

      越往北去,人烟更少,四野俱是沙山、石山,一眼望去偶见绿色,自兵荒后,这一带村落皆残破不堪,庐舍满布荆棘,泰半都无人居住,更甚者一些豺狼虎豹窟穴其中,夜晚时常出来伤人畜,有时有赶路经过的旅人不熟识此地情况,夜宿破屋中,往往惨遭不幸。

      方明瑕一路飞驰,不敢作半刻停留,她一面既想快点赶去见师父,一面也怕天黑了容易出意外。
      好在她曾跟着师父随军队来回过几次,对路况也较为熟悉,总算在傍晚前赶到了常乐堡。

      这些长城边的堡垒建得如同山寨子一般,四面都是高高的围墙,前后左右分别建有瞭望台,不分白天黑夜都有士兵把守。

      此时天还亮,方明瑕远远望去辕门大开,四周里外都是士兵们在操练,呼呼喝喝的好不热闹。

      方明瑕如一阵风般急驰而来,待快到辕门前她才紧勒缰绳,双腿紧紧地夹住马身,黑马顿时长嘶一声,两只前腿高高地立起,堪堪停在了众人面前。紧接着她双手轻轻一撑,提气翻身下马,几步就来到一位军官模样的大汉面前。

      眨眼的功夫,这位余姓军官即认出她来,欣喜万分地说道:“是方姑娘啊,我才听王千户说起廖先生这几天都在念叨姑娘呢,没成想姑娘就到了。”

      方明瑕笑道:“余将军近来可好?”

      余姓军官大笑几声:“我们这些大老粗哪有什么好不好的,都一样,能吃能喝,能拉能睡。”

      方明瑕尴尬地住了笑,余光里瞥见周围的士兵们都在偷笑,心下不由地暗暗气闷,匆匆别过自往里寻师父去了。

      她从一排长廊走过,廊外种了几株垂丝海棠,花期早已经过去,此时夕阳渐弱,寒气四起,一阵阵朔风呼啸而过。

      长廊尽头是一排青瓦房,纸窗隐隐透出烛光,方明瑕推门进去,看见尊师廖人杰正伏案书写,烛影摇曳,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身影。

      廖人杰听见声响,以为是侍从进来服侍用膳,头也不抬地沉声说道:“饭菜放下就出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们服侍。”

      “师父,是我。”方明瑕忍不住走上案前。

      廖人杰闻言笔下一滞,匆匆抬头看了徒弟一眼,复又低头继续执笔疾写。

      只一眼,方明瑕已看到师父满面愁容,心下不由得一沉,她忍不住担心地开口:“师父……”

      廖人杰心知徒弟的疑问,向她轻轻摆手,说道:“先坐下,待为师把这封信写完,自会把原由告诉你。”

      方明瑕只得忍下担心和疑惑,走到一旁凝神安坐。

      不一会儿天色完全黑下来,廖人杰方搁下笔,沉吟道:“今早师父接到你四师叔的来信,信中提及近来师门中诸多变故……一个月前,朝廷中有人旧事重提,要把苍门收归到太医署辖下,你三师叔怀疑此事与你大师伯有关,央我托李大将军从中斡旋,你也知道你大师伯与杨阁老一派素有瓜葛,此事若是杨阁老示意,为师只怕难以善了……”廖人杰说到此处突然停住,他拿起案头的信纸递给徒弟,“这是你两位师叔的来信,你自己看吧。”

      方明瑕脸色凝重地接过信匆匆一览,又抬头看着廖人杰。“徒儿记得师父说过十三年前朝廷中曾就此事议论过,后被先帝否决,下令此事不可再提,为何现在重提旧事?

      廖人杰轻抚山羊胡,“去年新皇登基,朝政被内阁把持,杨氏又与阉党勾结,圣上年幼,只能随他们摆布,听说杨氏私下更豢养了一群死士,尤其善于暗杀,精于用毒折磨人,朝中官员惧怕其淫威更甚紫衣卫。”他话锋一转,“而我们苍门乃天下医药宗师之家,只要苍门被他们收服,就不再有人挡他们的道了。”

      “学医之人乃为救死扶伤,岂可做奸党鹰犬为虎作伥,大师伯这是要违逆师命,背叛师门……”方明瑕又气又惊。

      廖人杰叹道:“你大师伯一直为掌门之位耿耿于怀,当年为师和你三师叔二人都无意于掌门之位,故自动弃权离去,没想到,你师祖最后仍是将掌门位子传给了你四师叔。”

      “可是四师叔体弱多病,长年缠绵病榻,苍门不仍是大师伯主持大局?”

      廖人杰摇摇头:“我这个师兄为人心高气盛,又恃才傲物,这么多年名义上他屈居在你四师叔之下,他又怎么会甘心。”

      方明瑕了悟道:“所以三师叔才会进了太医署,而师父一直云游四海,七八年来只在每年中秋节才回苍门。”

      廖人杰没有回答,只轻叹了口气,转身递给她两封信:“这两封信,一封给你三师叔,一封是给兵部尚书李将军,此事事关苍门存亡,你明日即刻启程,务必亲手交到他二人手上。”

      方明瑕沉默地点点头,把信贴身收好,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包东西放在书案上。“这是您要徒儿找的草药。”她一面说一面打开包裹中的油布,里面是一些晒干的枯草。

      廖人杰拿起来看了看,接着闻了闻,最后微微颔首。

      方明瑕蹙眉问道:“师父,这荀羊草对天下蛇毒都有效用吗?”

      廖人杰看了徒弟一眼,含笑道:“荀羊草长在西南之地,只对西南的毒蛇有奇效,对别的蛇毒也有缓解之效,但不能根除。”

      方明瑕愕然:“那师父为何让我找它,此次士兵们所中之毒明明是西北荒漠中的鳞蛇之毒?”

      廖人杰起身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过来,翻到某页递给徒弟。

      方明瑕念道:“西北荒漠有蛇,其身覆厚鳞,其色金黄,剧毒无比,笔者观其形态,类西南之蛇也,又有言,南朝商人以其异,贩其至西北,已数百年。”念毕,她抬头看着廖人杰确认,“师父是说,鳞蛇乃原产自西南。”

      廖人杰颔首称是,转而道:“晚了,先吃饭,待会让人把隔壁厢房收拾了,你今晚且在那歇下。”

      师徒二人很快用过餐,各自安睡,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天将将亮,方明瑕就起来了,早饭后她与廖人杰道别。

      廖人杰殷殷叮嘱道:“你此去路途遥远,路上千万小心,离中秋只有一个多月了,送完信就不必回来找我,为师不日也将启程回苍山,到时,你与三师弟一道回去,路上也好有照应。”

      方明瑕恭敬抱拳:“徒儿晓得,师父也保重。”

      廖人杰点点头,“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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