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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这具美人尸体掉下来的早些时候,我还在专心致志地研读最新版的话本子,家住钱塘江西面泥水堤第三个洞穴东北角的小鳝鱼是我的书友,她端坐于我身边,也拿着鱼鳍捧着另一本书的厚实扉页,我两一齐专心致志地不务正业。

      我手上这页的最末正巧写到了关键时刻,穷得晚饭只吃了个窝窝头的书生整齐衣冠,翩然赴约,忽悠月下幽会的大家小姐私奔。

      那书生不愧是读过书的,上来就文绉了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配上仰头望月的忧郁深情,把书里的小姐迷得个七晕八素,把书外的我看的浑身汗毛倒束,索性啪嗒一声把书给合上,从那累成摞的书堆底下又翻出了一本。

      我看书从不看到结局,看一场相逢就够了;我迷人也从不迷长久,几个时辰就能抛到脑后,另觅新欢。

      小鳝鱼在我一旁看的直哭。眼泪泛在水里看不到,周围却全是咸味。

      我看着它哭就想泼凉水,何必这么作死地叛逆,逃婚离家还得下嫁穷人,一日三餐都没法保证的日子,哪里还能谈什么情啊爱呀的。

      鳝鱼说:“他们凡人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小姐从小养尊处优连闺房都没法出,生活静的跟妆匣上的铜镜似得,哪里来的刺激给她尽欢?”她咕嘟地朝我吐了两口泡泡,这么个脆皮的东西却争先恐后地朝我脑门砸来,啪嗒两声,有点疼。

      我说我就没这烦人劲,只想跟老龟好好过日子,看完了他带的书再找你撒泼。

      我的府邸便是这口井,四方方扁平平,井壁上的青苔把作为石头的棱角都给摩挲得滑溜溜的。与我同住的是一只老龟,他倒是个正经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精,而我,满打满算不过是修了十年,而这十年的修龄里,没有九年也有八年的水分,

      鳝鱼这次连泡泡都懒得吐了,直接一鳍子朝我挥过来:“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能拿到个身体走到陆上,烟波一颤,娇得比身后次第争艳的玫瑰还好看,然后一辆车在我身边驶过,本来马蹄肆虐地要紧赶路,却要在我身旁慢下步子,一整车的人都因为我……”

      她完全陶醉在了自己的世界,扁平的鱼头仰到上头,眼白里都透着亮。我被他描绘的场景吸引,虽然先不忘调笑,最后却忍不住地问:“陆上,男人,情,当真这么令人迷?”

      她斜着眼问我:“鱼儿,你是雌的雄的。”

      我噎了一下,这看不出来吗?

      鳝鱼犹自滔滔不绝,“既然是雌的,那最值得陶醉的肯定就是异性的目光,全数被吸引在了自己的身上,好的坏的,英俊的丑陋的,然后端着不屑一顾的态度去挑去选,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抱着滚着……”

      我两一起陶醉,她负责说我负责想,撇下了书,却还是不务正业。

      她忽然灵光一现,拉着我说道:“我这书里头说,小姐在及笈前一日,家里别开恩准让她去寺庙里祈愿,那寺庙里头有一个许愿池,小姐拿了个铜板丢进去,许了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许完就大雨侵盆,遇上了避雨的书生。”

      “你那本也是小姐和书生呀!”

      “书是书生写的嘛这哪里奇怪了,”她随意地朝我解释,又认真地开始憧憬,“你说我们倘若也能跑进许愿池,朝里头丢一个钱币……”

      我看了看底下的淤泥,斑驳的铜臭和杂乱堆砌,锋利得和刀山,周围时不时地再飘下几个越加慢速的铜钱,有些个小可怜的单薄身子还没到井底的淤泥,便给折成了两瓣,啪得一声,荡出了几层的水光波澜。

      巧了巧了,我这口也是个许愿井。

      鳝鱼比我更早意识到,话一说完就翻身一跃游了下去,再上来时头顶已经顶着一块完整的铜板。她兴奋地丢在了我的爪子上,在我身边游了好几圈:“快,快,许愿,来许个愿。”

      我有些害羞还有点踟蹰,捏着铜币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上去的吧。只有小姐从井口朝下扔钱许愿,还没见过在井底下下抛的。”

      “不用不用,你身量长,够了够了。”

      我捏着钱币,爪子锋利,使得力气也大,这片薄薄的小东西差点在中间给按出个洞来。

      “我看这书上写的,持家的女人多许的是全家安康,男人盼的都是香车美人,大家的小姐就想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了。鱼儿,咱们妖精倒是不用世俗,用不着钱也没和个家族,你想着什么就许下什么。”

      我想着什么?十年来老龟陪着护着,鳝鱼玩着闹着,不缺衣不缺食,活着顺风顺水,换种说法,平静得跟埋了百八十年地底的尸骸一样,无人问津。

      人生啊,还是得多点刺激,身为一个妖精,活得还不如一个死人,挺悲哀的。

      周围的起起伏伏,上头月光层层泛冷,我把铜币虔诚地按在了手心中央祈祷。耳边却忽然扑通一声,仿佛是一个大物被投掷在了水里,我脑袋上咚地一下被狠狠地砸到,顺着力道我一屁股就往底下沉。

      “嗷呜!”这底下的碎币真是扎人。

      “嗷!”这是鳝鱼叫的,声音凄厉如针刺耳膜,摩擦擦惹人生疼不已。她这一吼把我给吓得,本来都已经揉着屁股挺直腰板,腿一软,又坐回了刀片渣滓里。

      “嗷呜!”我大爷的屁股又受了满当当的伤。

      小鳝鱼把我给拉起来,又顺便把我再往前退了两下权当个挡箭牌,低低的声音嘀咕在我耳边,还不停地颤:“那里,那里是个……”

      我一手在上揉着脑袋上的包一手又得伸下去按住屁股,眼神朝那个从天而降东西杀过去,那东西长型,有一头墨发晕散,周身粉色锦缎的长袖在水里开出朵花。

      我的个老天爷,这是个人啊!还是个衣着华贵的大美人。

      鳝鱼嘶了一声,我一看,我爪子不知啥时候拗住了她身子,紧紧地。

      她问我道:“你到底许了个什么愿啊,”朝那人吐了两口大大的泡泡,“怎么还有个人给丢下来了。”

      人都怕妖精,千变百怪唬人吓人还会吃人,殊不知妖精更怕的是人,妖精好歹尊了龙族遗训,人心确实难以捉摸,不知底线的。

      我站的比较前面,看的比较清楚,缕缕红丝又悠哉地摇曳进了我的鼻翼,我一嗅,慌张害怕着的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扬起了片水波把那女子给翻了个面,定睛一瞧,果然,胸口绣了百瓣牡丹花的那处,只有一小点的伤口,可是汩汩不同地朝外头淌血,从嫣红淌到青黑,阻都阻不停。

      这是个尸体,也是个衣裳。妖精没上古血脉就化不了人形,亏得龙族开恩赐了滴龙血,妖精能上陆,就只能捡没了魂魄的皮囊来穿。

      鳝鱼也看清了,顷刻就怒了起来:“这是哪个单身了四十八年的糙鳏夫,想老婆想疯了吧。这么个大家小姐给扔到许愿池子里许愿,真是个糟蹋东西的烂人!”

      我看着那娇美的面容,就算是在阴沉的水底,杏眼里也像是含着流光,我几乎看呆了神,嘴里喃喃念道:“愿望……愿望……”

      “鱼儿你魔怔了?瞎唧唧歪歪念叨什么呢!”

      我轻轻地笑起来,一步一步地靠着那尸体走进:“愿望,这是老天给我实现的愿望。”

      远而高的黑幕已经开始褪色,橘黄的一大片,汁水一样的映在了云朵上,井底下已经没了光,也看不着了月亮。

      老龟还要更晚些才回来。

      他幻化成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射进了水里,别说了一圈一波声音铛铛的涟漪,就是连个泡泡都都没惹得出。老龟是低调得一如既往,不过今天他在我身边转悠了一圈,却是被结实地破了功。

      他干脆直接化成了人形,一双墨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有些踟蹰地问道:“你是,你是鱼儿?”

      我摆弄着如今穿在我身上的纱袍,裙角正好没下鞋底面,拉起百褶裙的一道转了圈,跟朵白莲花似的。看着漂亮,我心里也是喜滋滋的:“是啊,我瞧着这个躯壳漂亮,就拿着自己用了。可以吧!”

      老龟眼里倒是惊艳,可是脸上的青筋一爆一爆的,差点给蹦出来。

      我有些惊讶:“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他死死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一改平日的沉稳口气,压住了自己的声音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时间太久,”我委委屈屈地理着裙摆,“我太无趣了。”

      “我陪着你。”

      我想到那些被他带下井的书,一本一本都被水泡护得好好的,但是里头的内容,一章一篇的女史女诫和四书五经,看一眼脑子就一抽一抽的疼。若不是忽悠鳝鱼帮我带点男欢女爱的玩意,怕是早就疯了。

      我望向他,眼神还带着点怨恨,不由地脱口而出指责:“你更加无趣,你跟你带回来的那些书一样无趣!”

      他黝黑的双目盯着我,直接背着手转了个身,绮绮绿竹的俊秀模样,却长成了棺材脸,尤其是现在阴沉模样,简直是在脸上写了四个大字:鱼儿勿进。

      我有点害怕起来。老龟还真没对我发过火,有一次我用爪子在龟壳上画了个小乌龟他都只是带了本山海经让我长长见识,那像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

      该哄,还是该倔?

      老龟先轻飘飘地开了口,所言他物:“今天小鳝鱼又来了?”

      我心里大石咯噔一下放落,轻松敞开好不自在:“是,陪我说些话。”

      不等他继续问,我就自顾自地挪过去:“她说,最近陆上不太平,挂着秤砣丢进河底的尸体不在少数,可惜一个个缺胳膊少腿,没法子穿戴了。”

      他眼神一晃,石子投湖心似得一点波澜,“是嘛?”

      “恩,她还说,”我咬了咬唇,亏得平时读书读得流畅,此刻居然结巴起来,“她说,鱼儿晚上有句话没经脑子,她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他叹了口气,却不可抑制地笑起来,“你呀!”

      我就像是被训了一样的委屈。

      “鱼儿,你披上了人皮,不就是想去人间走一遭吗?”

      我很是认真地点头:“是!我总是想着上面是怎么样的,人间是怎么样的,之前没有法子,我的心静,可是如今天时地利,我还怎么按捺下这份躁动。”

      “披上了人皮你就是人了吗?”

      我反问道:“可是背上了龟壳,你也却是是一只老龟了啊。”

      他清冽的眉宇间垮了跨,透着三分无奈:“这哪里一样?你学的了人面,你懂得了善恶两端的人心吗?你到陆上,得学着挺直腰板走路,你要活着,你就得学着人吃人。”

      “我安贫乐居,我恪守本分,我不贪财权,我不奢望遥不可及的顶端,我只是想化成双脚踏在人间乐呵放肆一场,哪里需要学这么多?”

      我看着老龟的模样,不知怎么的,感觉他挺悲伤的。我知道有句话叫做“吾家有女初长成”,父母家该是欣慰和不舍,怎么,怎么跑到他这就成了悲伤的模样?

      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可能就是人与妖精之间的区别。

      老龟却依旧在那喋喋不休:“树欲静而风不止,若是你身旁的人知道了你是妖精,你可能确保自己全身而退?”

      我问道:“人,妖,不都是万物的生灵吗,何苦分的这么清楚!”

      “清楚?自然是要清楚的,人吃万物,与他们而言是天理,与我们而言却是杀戮;妖精食万人,与我们而言是常态,于他们而言却是邪魔外道!”

      我有些泄气,埋怨道:“说到底啊老龟,来来回回话里话外都是做人得不好,你想把我劝回妖精的正途,和你一般修炼个千秋万载。可是我根本就不想过这种寡欲的日子啊,跟了这井水一样,没滋没味的。”

      “红尘俗世走一遭,摸爬滚打,会落得一身伤痛。我是为你好。”

      我回道:“可是我连伤痛都没尝过,老龟,你也同我呆在这井底快要十年了,你不无趣吗?”

      我将自己身子一旋,本来就紧裹在自己身上,布料厚实的衣裳顷刻间就换了个款式:逶迤拖地的粉霞锦绶藕丝缎裙,腰肢芊芊,弱柳扶风,外头罩了个金丝薄烟翠绿纱,一块玉佩拖着红绿的穗儿压在裙上,原本散开的头发给轻巧地梳起髻子,随手一捏,幻化出了朵莲花,翡翠萼,粉晶瓣,轻巧地歪别到了左耳这一侧,花蕊真是朝下的姿势,跟上头沾了大粒的露珠似得,欲滴还滴。

      我又是朝他一旋身:“好看吗?”

      老龟的眼里点点温柔:“嗯。”

      我把绽放而出的裙摆稳住,轻声叹道:“可是我只有你一人看,有什么意思呢?”

      他愕然,忽然上上下下地将我打量,“鱼儿,你,你是不是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多了?”

      这一下子心思被戳破,虽是在温度低凉的井底,但是尴尬的绯红还是从我脖子蔓延而上。是呢,这些话本子上,男欢女爱,红楼绮梦,不过是隔着几页纸,却是感觉是冬日飞花夏雨雪,朦胧不自在。

      我也想有一人,我也想动动喜欢的心思。像是荒漠的饿殍嗅到野果,像是干涸的池鱼触到清泉,好像云爱上月,花寻了碟,一句一词都是发疯上瘾的先兆。似乎,风喧树嚣,月落汐潮,初念,却已是情不自已。

      比如现在,光是这想着,都是忍不住……

      “鱼儿?”老龟的声音冷淡淡的,跟一盆凉水砸到身上似得,“你咬着指头在那窃笑什么?”

      哦,这滋味果然是毒,须得心安,心安些。

      我整了整自己的仪容,一本正经地跟他说道:“话本子都是你每日出去时候给我带的,一本一箴言,讲得都是些前朝旧事,以史为镜正衣冠的正经书目。哪里像是鳝鱼他们那里的,风花雪月,不知所言。”

      远远的,小鳝鱼那洞里咕嘟咕嘟,泡泡连翻着吐起。

      老龟皱了皱眉,我赶忙趁热打铁,换了个理由“你看啊,关公过关斩将,到最后既使没有开国功勋但也是被上天所认,封神位列仙班,还有荀巨伯,千里探友,甘为身死而化解了一乡的四劫。他们几人,都是义字当头,可见不论为人为妖,只要是个好的,身上总是离不开这么一个字的。”

      他显然是搞不清我的思绪了,“你想说什么?”

      “我现在占了别人这么个身子,虽是她阳寿已尽,但总归是有所相欠,何况这个女子有缘与我相撞,就是个路人,也总归是带点义气,不忍心让她无故而死。你想,杀人投井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正常人干不出,也只有些恶贯满盈的魔头才是罪魁祸首。这样的魔头就活在我们的周边,这得是多少人的威胁?”

      “若真是魔头,你难免会受伤。”

      我听到了他话语里的让步,忍不住开心起来:“你可同意我了?”

      “没有!”老龟嘴硬,性子也倔,“我从未同意你出去,全是你在自作主张。”

      我服软:“是是是,我自作主张了。”

      我们两共同沉默了一会,我是因为刚刚的话说多了,嗓子口冒烟干燥得难过,而老龟,板着一副死人面孔,看起来在忖度思量。

      半晌,他微微抬起头,眼神潺潺,清爽干净,“你想怎么样呢?鱼儿,”老龟问道,“这么个女子,看衣着也定是钟鸣鼎食家的闺阁好女,十指纤弱不像习武的门生,哪里得了灭顶灾祸?”

      我暗道会不会是两女夺一夫的戏码,为情而杀,嘴上却不能说出,只好变着弯往旁边拐:“谁说手上没茧子就不是习武的,我刚用这身子的时候热鼓鼓的,保不准是修炼了什么怪异心法。”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热鼓鼓的,有热流在身体间撞吗?”

      “也不尽然,是在这,”我把手捂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就是这里,暖洋洋的,很舒服。”

      老龟伸出手,看起来是想把手放在我刚指给他的地方,来诊断病因,可是伸到一半却生生停下,朝我靠近了几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眼神灼灼,脸颊也灼灼。

      我愕然,实诚地提醒道:“你脸上烧了。”

      他把目光别开,说道:“没事。”顿了一下,把手给放在了我心口的位置,从他指头间上窜出的几道黑纹蛰进了我身体里,几番拉扯,我再一低头,他手上却多出了半拉子玉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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