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谙东风唤子规（布谷情侣）》宁沉雪

56、钗钿约

　　柒、
　　少年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并没有指向他，而是如一道银光般向他飞来，瞬间擦着他的脸颊而过。一声刺穿皮肉的沉闷声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一个人无力地倒地，还带着点体温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是杀手。
　　而少年，救了自己。
　　其余人见目的已经暴露，纷纷亮出了藏在身边的尖刃朝他刺来。还有人向锁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她走去。
　　事出突然，他来不及多想，匆忙拔出腰间别的手枪和长剑，与少年并肩作战。
　　他是娱乐圈里的教主，是有名的□□。笼络的人多如繁星，自然想置他于死地的人也不在少数。
　　手起，刀落。
　　杀伐，他早已习惯。
　　“唔……”被裹成一只赤豆粽的杨颖正拼命挣扎想要解开束缚，奈何郑恺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她一时挣脱不得。
　　砍下一个冲他狂奔而来的亡徒的脑袋，余光瞥见不远处正将她护在身后奋力杀敌的少年，他潜意识里就回忆起自己参与他们跑男大家庭的那一天。那天里他克服种种困难，终于把眼前的少年变成了自己的人。
　　“所以……郑恺是被……前来刺杀你的杀手误杀的？”
　　黄晓明冷漠的神色与至今为止未曾为自己辩解一句的态度令王祖蓝心生疑虑。
　　男人的嘴角勾了一勾，并不回答。

　　“生活里你照顾，节目里，我替你照顾！”少年倚着窗浅笑，向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可当双拳相碰的瞬间，他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泪光闪烁。
　　你不是保证过，你们的缘分走出节目，便戛然而止么？
　　他觉得自己的眸底渗进了血丝，毫不犹豫地将身边残存的几个暴徒一一砍杀。而后，提着沾满鲜血的长剑，向少年直走而去。
　　虽然血气方刚，到底还是年轻缺乏经验。少年身上已经挂了不少彩，喘着粗气，背对着他，扶着一座古塔的塔壁歇息。
　　就在那一刻，他手中的剑刺穿少年的胸膛而过。
　　几回篇道尽一场风烟，锦瑟弦刻下两段缠绵。逆风挥起长剑恍惚间多少年前。镜头里金戈无缘与历史真正会面。
　　不知千年之后谁的面容，重塑此时月正浓。
　　黄晓明不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三年前的那次冲动，即使那场冲动后他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即便那场冲动令他付出三年蹉跎的年华代价。他只知他不后悔。
　　唯一令他后怕的是少年的眼神。
　　他低下头去，愣愣地看着从胸前贯穿而出的银色剑尖，随即吃力地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突然笑了。唇角咧开之处，恍若有一朵娇艳的红梅于唇边绽放，片刻后便化为喷溅而出的点点鲜血，“谢谢你。”
　　“谢我什么？”他嗓音沙哑，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
　　“你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咳咳，”少年艰难地咳嗽两声，“我已经决定远走重洋，她……她打算回去后就开始着手准备你们的婚礼。从此我们……我们再也不相见。”
　　浑身是血的少年有些支持不住，却还是倔强地不肯倒下，一手握住胸口的剑身，另一手拿起匕首用力一划，那把破烂的匕首顷刻便没入墙内。靠着匕首的力量，他勉力维持着平等的对视，“现在……咳咳，我用不着刻意躲着她了，她也可以……可以安心地嫁给你了。我只有一个请求……”
　　少年转了转眼球，看向她的方向。因了他寸步不离的保护，她一点没受伤，粉色的裙上连一点血迹都没有，只是约莫被吓坏了，晕倒在地。
　　许是失血过多，少年逐渐支撑不住，渐渐气若游丝，“求你……不要让她知道我……就当……就当我弃了她……不愿见她……求你。”
　　少年闭了嘴，目光恳切地看着他。
　　“好吧。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她。”良久，他终是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少年听他答应了自己，朝他投来一个无力的、十分感激的眼神。“若是她有一天……不笑了，那我……咳咳，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看着少年澄净无波的目光，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拔出满是鲜血的剑来，对着少年又猛刺十几剑。剑剑刺中要害。
　　少年已无力站立，只淡淡一笑，握住匕首的那只手逐渐松懈，他靠着塔身，一点点，一点点地，缓慢地向地上滑去，嘴边喷出更多的血沫来。最后朝着他，成了双膝跪地的姿势，低下头，渐渐阖上双目。
　　他不知道少年生命里最后的一跪，是不是因为她，对他最后的恳求。
　　少年曾靠着的那座塔也在他滑落倒地的那一刻，轰然坍塌。
　　【浮图塔 断了几层断了谁的魂痛直奔 一盏残灯倾塌的山门】

　　他是他的人。是他刀下的亡魂。再后来，他也不愿再回想了。
　　他只记得她从醒来那时起便失去了心智，一遍遍，一遍遍地重复他与她过去曾经的一切滴水不漏的回忆。
　　只记得他将少年下葬时，她泪如泉涌地抱住他的尸身，誓死要与他同葬陵寝，他无奈之下派人四处寻找，终于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找到了能把少年永久留存的方法。
　　只记得她一声声地道着如今脚下这个叫做乌镇的地方，嚷着要住在这里，他便按她的心意，给他们建了如今这座隐秘的花园和宅子，自己在不远处建起一幢小楼，方便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她的起居。

　　只记得那日他带着杨颖和郑恺，乘着一辆乌篷船，沿着弯弯曲曲奔流不息的小河驶向乌镇。天上下着清清冷冷的小雨，郑恺安安静静地穿着那身大红色喜服躺在船中，她依偎在他身旁，而自己独坐在船角，冷冷地抽着旱烟。

　　雨打芭蕉。

　　水中挥挥洒洒的小雨激起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波纹，岸边是古朴的亭台回廊与熙熙攘攘的人群。

　　耳中只有小雨从天穹落下的声音，打落了大捧大捧的花瓣，零落在雨洼上漂浮起来。朱檐上汇积流下缕缕水流，几乎成了一卷珠帘，打落在青石路上，雨滴溅碎成花。

　　有人认出了坐在船舱里的他们，很快，闻讯而至的人们便在岸边聚集起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我说，那不是Angelababy吗？”“好像是啊，是Angelababy哎，我没看错！”

　　她没有看见，他不想看见。

　　突然，有人高声朝他们的乌篷船喊了一声。

　　“郑恺！”

　　黄晓明面色如冰。

　　纷繁芜杂的人潮瞬间安静了下来。片刻后，便有人跟着喊起来。

　　“郑恺！”“郑恺！”“Baby！”“郑恺！”……

　　风、雨、雷、电一刹那平息了，岸上响起了无数人的叠声呼喊，整齐划一。

　　“郑恺！”

　　伏在郑恺身上的她似乎被人们的喊声惊动，跟着轻轻唤了一声。

　　“起码现在你在我身边。”她轻声道。

　　——“我跟Angelababy坐在同一条船上，可是岸上的乘客在喊黄晓明。”曾几何时，少年平静中难掩失落的话语依稀回响在他的脑海中。

　　“郑恺！”“郑恺！”

　　一片惊呼与齐声呼喊中，小小的乌篷船渐行渐远，可岸上乘客的呼唤声仍不绝于耳。

　　“郑恺！”“郑恺！”

　　只记得当他们来到乌镇的那一日，天地混沌一片，整座乌镇奔流不息的近百条河流竟在一夜之间全部干涸。
　　【他曾说，若你赢，便为你喝干整座乌镇的水。】
　　【她赢了。
　　她与他的爱情赢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乌镇方圆百里，都再没有河水流过的原因吗？”邓超咬着牙，低低地道了一句。
　　与其说是在问他，不如说是在感叹他们自己。
　　“她心心念念的是郑恺，你为什么还要这么照顾她？”王祖蓝试探地问道。
　　“大概是因为……我答应了郑恺罢。”黄晓明云淡风轻，“他临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竟是她，换做我，大约一辈子都无法做到。”
　　其实，比起她清醒的时候来，他宁可她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她神智失常三月后，他也像方才李晨那般，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将她狠狠按在床上大喝着，“杨颖你给我看清楚！郑恺他已经死了！现在陪在你身边的是我！你看见了没有！”
　　她躺在他的身下，离他的脸只有一尺距离。没有了过往的那种刺鼻的脂粉味，她直直地盯着他，“恺恺……”
　　他手臂一松，直接瘫软了下去。
　　恺恺，恺恺，又是恺恺。
　　原来，她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郑恺。
　　他突然很想笑，又不知该如何处理。与其像以前那样遮遮掩掩不让他察觉，反倒是如今的光明坦荡更令他舒服。
　　因为她一开口，就扼杀了自己所有的可能。
　　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答应他黄晓明求婚的那个人是杨颖。
　　而如今与郑恺生死同穴的女孩叫Baby。

　　他有些庆幸她并不知道少年真正的死因，只怕她知道以后，会誓与自己同归于尽。
　　有的时候他坐在庭院里喝着小酒，看着她坐在案前抚琴，便情不自禁想起她当年演东方BB在湖心亭里弹奏的那一曲魔音灌耳。
　　他便会羡慕起房子里、躺在棺材中的那个少年。
　　郑恺啊郑恺。
　　她为了你，已经从最初的对音律一窍不通到如今能完美地演绎《十面埋伏》。
　　一弦尾音扫尽，是东方不败向欧阳锋最后淡淡的一瞥。
　　不过，她最爱的乐曲，还是凄凉哀婉的《汉宫秋月》与《胡笳十八拍》。大约，懵懵懂懂中的她也感觉到，只有它们才适合她的心境罢。
　　她为了你，整日待在小厨房里练习厨艺，从一开始险些烧了整个房间到现在独自做出满满一桌的美食。
　　过去她钟爱沪菜，尤爱红烧肉与酸辣土豆丝。而如今，她最拿手的只有杭州、西安与三亚菜肴，抑或是一碗米粉，或是加了肉和煎蛋的牛肉面。
　　我知道这些菜肴只分两种，一种是你爱吃的，譬如陈赫也会做的番茄烧蛋和土豆牛肉；还有一种，不管好吃与否，是你曾与她一起品尝，它们留下了你们共同的记忆，譬如你曾喂给她吃的海鲜大角虾。
　　不知在那个世界的你，看见杨颖为你做的一切，是否会会心一笑？
　　【容我再等历史转身等酒香醇等你弹一曲古筝】

　　“有什么的！”陈赫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或许此时她还在这尘世间苦苦煎熬，那一边的他早已跨过往生桥，潇洒地喝下了孟婆汤，获得了比他这苦命的一辈子要快乐得多的下一世人生。Baby值得吗？”
　　“郑恺舍得吗？”李晨的话如同当头一棒，陈赫顿时语塞。手中茶碗里浅黄色的茶汤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是啊，他如何舍得丢下Baby。
　　此时的郑恺，必是在三生石边，一笔一画地勾勒他们下一世初次相逢的美好。或是采下一朵开得正盛的曼珠沙华，计量着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再为她熟练地编一次麻花双辫。
　　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
　　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清泪尽，纸灰起。
　　“你杀了郑恺！”王宝强突然拔剑而起，剑鞘直指黄晓明的咽喉，眸底血红，“我要为郑恺报仇！”
　　男人一动不动，冷眼看着冒着丝丝寒气的剑横在自己的颈间，闭上眼淡然道，“我欠郑恺一条命，欠杨颖一段情，一生作恶无数，你把我的命拿去抵债罢。”
　　“宝强哥，够了！”从吃过饭就一直没说话的鹿晗起身制止，同时眼神瞟着黄晓明，“我要是没猜错的话，Baby姐从来没有为恺哥穿过孝服吧？”
　　男人点点头。
　　突然，坐在远处樱花树下的Baby有了动静。只见她抱起自己的琴，挪到一片落满花瓣的地方开始挑弦，一边轻轻吟唱。薄薄的青雾笼罩了视线。
　　“袅袅炊烟是你煨着汤一整碗野菜香
　　把那相思　熬烂灌入喉透过骨穿了肠
　　青灯照壁　是你披寒衣对着窗明月光
　　一夜无眠共我隔水望点红蜡照海棠
　　郎啊郎何时还
　　三月去烟花凉七月半　更漏长
　　十月至风雨寒雪满地可加裳
　　一载别燕绕梁　三秋远　衣带宽
　　九岁过鬓渐染水云阔　音书茫
　　郎啊郎还不还
　　我没忘你数着渡船你折了杨花晨妆
　　看眼下　过尽了千帆你背对夕阳神伤……”
　　空灵凄美的嗓音回荡在干涸的土地上，久久不愿散去。
　　是一曲《妻书》。女儿情怀恰如当年，一点未曾老去。
　　他再不能老去。
　　她再不愿老去。
　　王宝强手一抖，“哐唧”一声，剑掉在了地上，弹起一阵尘土飞扬。他捂着脸，痛苦万分，“恺恺……”
　　“罢了，放过他吧。”李晨叹气道。“他把Baby照顾得很好。更何况恺恺在那里，也不会希望我们这样坐在这，为他愁眉苦脸的。”
　　王祖蓝抿着嘴，良久，才从唇齿间迸出缓慢的两个字，“……怪谁？”
　　“跑男只是一场戏啊……”邓超潸然泪下，“我们都是戏里的戏子……戏终了，所有人都散了，唯独他们两人却留在了戏里。能怪谁？”
　　终归骨兮山足，存凭托兮余华。要吾君兮同穴，之死矢兮靡佗。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而你在问我是否还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