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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Chapter75 天才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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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蒙蒙亮,邺言已经醒了。
不,确切的说,是一夜未眠。
更精准的说,是一直处于半睡半醒之间、来回辗转。邺言起身去洗漱,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仍有茫然与悸动,夜里醒着的时刻都在反复回味那个吻。
他平日是不是太理论派了?下次找好角度,力度要轻一点,从正面……
关于如何实际操作,他想了一夜。
慢吞吞地用过早饭,邺言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迎面撞上了同时开门而出的邻居。
“早。”邺言打招呼。
“早。”季泽骋不自在地别过脸,有一丝红晕爬上脸颊,或是对面升起的朝阳?
“怎么这么早,才六点半。”邺言问。
“嗯。习惯了。”季泽骋双手插进衣兜里,匆匆下楼。
“习惯?你以前上学那会,每次都是踩点到。”邺言看着季泽骋匆忙的背影,问:“我送你?”
“没事。几步路的距离,我自己走。”说着,季泽骋就摆摆手,穿过马路,忽然又转身喊:“开车注意安全。”
“你也是。”邺言指指头上戴安全帽的位置。
“忙完期中考,有点无事可做啊。”郭舂嗑着瓜子,懒洋洋地说:“邺老师,讲个笑话来听听。”
“你先讲。”
“我讲?我讲什么,我自己就是个笑话。”郭舂想起被学生嘲弄的事儿,放下瓜子丧气地说:“邺言啊,如果你有什么优质上等品,可不要偷着藏着,一定要先介绍给我,这些年,你也看到了,我是多么的,多么的不成器……”说到最后,郭舂捏着瓜子恨恨地捶胸顿足。
“好。”邺言怎么忽然感觉使命重大呢。
刚说完话,恰逢铃声响起,邺言接起电话,是武筑的声音,罕见的正经又迫切。
“邺言,这次这个大事,无论如何你也得帮我。”武筑着急地说。
“嗯?你先说来听听。”
武筑心急地说了一大堆,概括起来很简单:陪他去参加一个婚礼。
“喂,这种事你该找个女人作陪吧。”邺言说。
“谁都知道我是Gay,找个女人反而奇怪了。”武筑反驳。
“不行……不行不行……真不行。”
就算武筑搬出诸多理由,譬如同窗四年,旧识十年,同是同性恋,同是被甩者,多么多么心酸,多么多么可怜等等,邺言也觉得无法与他达到共鸣。
“好吧。”武筑咬牙切齿地说:“有我初恋情人在,恋了十八年的初恋情人,交往两年后把我甩了的那个渣男贱人。”
“是新郎吗?”邺言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这层上了,但他刚说完这句话,居然看到郭舂放大的瞳孔,一脸八卦地望向这边。
“不是。”武筑开始哀求,“这周三的婚礼,就当我求你了。我生平第一次求人,求求你帮帮忙。”
“周三?”邺言想,不是那么巧吧,“该不会新娘是陈晓彤?”
“嗯?”武筑也是一愣,随即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收到了请帖……”邺言从包里拿出喜庆的红色请帖,读道:“谨定于农历十月初七星期三举行结婚典礼,为新郎王亮、新娘陈晓彤,敬备喜宴,席设皇家酒店贵宾三区,恭请光临。是这个婚礼吧,不是同名同姓。”
电话另一头仿佛消失了声音一般,良久,武筑挂断电话。
“又……有人结婚了,你朋友?”郭舂凑过来,饶有兴趣地问。
“是我的‘同龄’朋友。”邺言加重“同龄”二字。
“干嘛这样,我也没有很老。”郭舂失落地低下头。
“是,不老,别伤心。”邺言安慰道。
“我不是伤心我老,而是伤心别人在忙结婚,我却连个恋爱都没得忙乎。”
今晚,邺言如昨日所说的做了香煎牛排,却没等到季泽骋按时回来。自己了无心情地吃了几口,便把剩下冷了的牛排都放入冰箱。洗完澡,拿来《明朝的那些事儿》躺在沙发上翻阅,学生推荐他,这本书的叙述方式非常有趣,希望他能在授课中加以借鉴,于是,他当真一板一眼地研究起书中的用词,却发现自己看得入迷了。
回过神来,已是平日入睡的点,隔壁的开锁声却始终没有响起。
次日,邺言照往常的时间点出门,隔壁屋里却没人。不知是出门了,还是彻夜未归。
莫非自己被季泽骋躲开了?
这样的想法一旦冒出,就开始无法抑制地胡思乱想下去。被躲着的感觉并不陌生,上学那会也有过。季泽骋有心躲着邺言的时候,邺言是遇不上他的,但情况似乎又与当时有些不同,很微妙的落差感。
一直到周三傍晚,季泽骋忽然主动打来电话。
“阿言,还在学校吧。我在汤一瑞车上,现在去哪个门接你?”
“嗯?”邺言一拍脑门想起,陈晓彤的婚礼正是今天,可为什么季泽骋是坐着汤一瑞的车来的,疑问先吞下肚,邺言答:“去正门。我收拾一下,马上下来。”
“好。”
“邺老师,回家吗?顺便送我一程?”郭舂欢快地踩着高跟鞋飞奔而来。
“恐怕不行。我今天要去参加婚礼。”
“是今天啊?好吧。”郭舂妥协道:“那我只好坐拥挤的公交回公寓,晚上敷一个面膜安慰我这个可怜的孤家寡人了。”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驾驶座上的人看到邺言后,打开车门走下车,向这里挥手:“阿言,这儿。”
“我去。”正如常往前走的郭舂脚步急急地一拐,站到邺言面前,边随着邺言向前走的步伐倒退,边抓狂地质问:“邺言同学,你居然藏着此等上好货色,而不介绍给我。你,你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你不仗义。”
“什么啊。”邺言向正在挥手的汤一瑞点头致意,转而对郭舂说:“我以前的同学,我也好多年没见他了。”
“我现在妆还好吧,口红有没有掉,气色怎么样,眼睛呢,眼睛有没有一闪一闪的……”
郭舂还在紧张地撩发,两人已经边说边走到轿车边上。
“嗨,你好啊。”来不及站定,郭舂转身,一甩飘逸的长发,先露出标准的教师式亲切微笑,顺便挥动她的小手一齐打招呼。
“你,你好。”汤一瑞竟小幅度前倾,微微鞠躬。
邺言不禁联想到以前高中时,与汤一瑞一起走在走廊上,碰到迎面走来的语文老师,汤一瑞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毕恭毕敬,“老师好”还没说完,立刻喊“老师再见”,一溜烟儿逃也似的不见了踪影。
“这是我们院的郭舂老师。这位是我以前的同学,汤一瑞,曾经的校篮球队队长,现在……”
“现在主要经营一家健身房,在体育中心那一带,郭老师,我的名片。”汤一瑞双手递上名片。
郭舂连说着“好”,双手接过。
“郭老师,太好了呢,名片上有电话号码。”邺言附耳道。
立刻被郭舂暗中掐住手臂,“邺言同学,我现在要布置一项极其重要的作业给你,帮我打听这个优质上等品是不是单身。如果是,立刻回来汇报给我。如果不是……”郭舂垂头,蔫蔫地说:“那我就收拾收拾,准备出家。”
邺言笑了起来,“可是他比你小……”
“我不管,我就喜欢这类型的。”郭舂色令智昏地说。
“阿言——”季泽骋从副驾驶座下车,不满地看着他与旁边女人亲昵的碰触,“上车,快点,来不及了。”
“我去,这个好像更帅。”
郭舂来不及反应,只见一个大男人迅速走到跟前拉走邺言,把他推进车后座。
季泽骋看都不看愣在原地的女人,关上车门后,走回副驾驶座,“砰”地关门,动作利落。
“走。”
白色轿车缓缓汇入城市傍晚的洪流。
街边的店铺亮起各色不一的灯光,照亮了大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
静谧的车里,坐着三个男人。
“那是你们系的女老师?”汤一瑞启动车子后,笑着问。
“是啊,她主修新闻专业。”说完,邺言忽然想起沉重的作业,迂回地打探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平生最怕老师了,尤其是教文的女老师。”汤一瑞敲着方向盘,一副“往事不可回首”的无奈。
“你现在开健身房?原先不是在银行上班吗。”邺言犹记得,汤一瑞回来后“好不容易”才进到某家知名银行。
“早不呆了,主要是呆不下去,怎么也适应不了那种朝九晚五、时不时还要加班加点的白领工作,还是随心所欲的小店店主适合我,最近也有想法再在体育中心开家体育用品店。你呢,还走在评选职称的路上?”
“育人子弟的路上。”邺言纠正道。
性能较好的车子,一直安稳笔直地向前行驶。邺言与汤一瑞热络地聊着。眼见近况与回忆聊得差不多了,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到什么说什么。
正是傍晚的高峰期,路上的车子从南北大道涌出,一条大马路满满当当全是心急赶回家的人,喇叭声四处此起彼伏。
“我最不耐烦堵车。要不是你拜托我送你一程,谁叫我这个面子我都不给。哎,你今儿不对劲啊,一句话都不说,刚还那么不耐烦,这暴脾气。”汤一瑞用力拍了一下季泽骋大腿,“还活着不?”
季泽骋烦躁地拍开汤一瑞的手。
“初恋女友的婚礼,烦着了?”汤一瑞笑道。
“你嘴巴累不累?”季泽骋嘲讽他。
“我的身和心都可以累,就嘴巴不能累。忽悠人办卡请私教,全凭它。你要像我一样会说话,哪会被学妹讹传喜欢SM什么的……”汤一瑞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话未先说,自个儿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阿言,你知道关于季泽骋喜欢SM咬人的由来吗?”
“你说这个干嘛。”季泽骋不爽地瞪视汤一瑞。
“不行,这事一定要说的。”汤一瑞不顾季泽骋阻拦,继续说下去:“那年我去他学校找他玩,光打听他名字,就听到好多有趣的传闻。说他喜欢SM,还说他在床上爱咬人,尤其爱咬破女人的胸。后来综合了各个版本的传言,才理清前因后果。原来是刚进去军训那会,有学姐见他长相俊俏,就来问他,‘小学弟,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啊’,结果这家伙说,他最喜欢胸上带痂的。后来向他告白的女生,哪一个不是肤白貌美、腿长个高,但他不知怎么的,老把对方弄哭着跑掉了。后来他们系里就传,因为季泽骋那方面的癖好乖张,所以每任女友都忍受不了他。但是后来我发现,和他关系亲密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烟、妍、俨、艳,名字里都是yan的谐音,对不对?”
“对你个头,胡说八道个屁。”季泽骋白眼。
“嘿,当时你自个儿说的,没了人,喊着名字留个念想也好。你说,是不是你亲口对我说的。”
“开你的车,不说话你会死哦。”季泽骋从架子上抓起一把糖,胡乱塞进汤一瑞嘴里。
汤一瑞差点呛到,咳嗽几下后,拿过一盒棕色的铁盒摇晃,问后座的人:“巧克力味的戒烟糖最好吃,阿言你要吗?”
“我不爱吃糖。”邺言婉拒。
“是吗?”汤一瑞感觉惊奇,疑惑地偏头问季泽骋,“真的吗?”
“我怎么知道。”季泽骋语气怪异地提高音量。
“你不知道,那你买那么多戒烟糖塞给我?感情你拿我当试验品前,也不先问问正主爱不爱吃糖。你自个瞧,草莓味、巧克力味、薄荷味要我挨个儿尝遍,这些就算了,还有金银花、草本配方、正宗中药味,简直不能忍。屁用没有,还逼我天天吃,偶尔抽根烟,还冲我嚷嚷。”说到最后,汤一瑞几乎是流泪控诉,自打季泽骋回来的这一个月起,他是过得如何的水深火热。
“为了你好。”季泽骋说。
“我不想好,我就喜欢肺变得乌漆墨黑的。”汤一瑞委屈地说。
季泽骋不想争执,把头转去看窗外的景色。
“你哪是为我好。”汤一瑞不罢休,转而向邺言诉苦:“阿言,他其实想为你好。他说一辈子太短,和你在一起怎么都嫌不够似的……唔。”
汤一瑞正讲到动情处,被旁边冲出的大手捂住嘴巴,来人几近羞愧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口是心非。”汤一瑞不爽地嘀咕。
“你都讲完了,我还讲什么。”很羞耻的话语,说话的人正拿手撑住下颚,顺便用五指遮盖住羞红的脸颊,假装不是他说的。
于是,车里另外两人也假装没有听到。
邺言亦默契地转头看另一边窗外的景色。
车的主人静下来后,车内都安静了下来。汤一瑞点开CD播放按钮,有抒情的男声随着伴奏流淌而出,应景的音乐缓缓地将诉诸不得的心事娓娓道来……
这些年,有一个人也思念亦然,痴狂亦然,想念亦然,求而不得亦然。
在爱里打圈的,不止邺言。彷徨无着落的感觉,另一个男人也曾饱尝过。
各怀心事的两人坐在车的一前一后,静默不语地看窗外的小店一一略过,霓虹的光亮被点起,来来往往的人脚步不停,向各自的方向前去。
奇怪,大家怎么就都知道家的方向在哪里呢。
——“想知道多年漂浮的时光
是否你也想家
如果当时吻你当时抱你
也许结局难讲
我那么多遗憾那么多期盼
你知道吗
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
我爱你是多么温暖多么勇敢的力量
我不管心多伤不管爱多慌不管别人怎么想
爱是一种信仰
把我带到你的身旁。”
歌词不知道是在唱谁。当“我爱你”的旋律响起,邺言的眼神飘向内后视镜,虽然只能看见右边人的一点头发,但他呆呆地放空焦点,任由自己贪婪地目视那团黑发。
过了一会,副驾驶座上的人似有察觉,忽然转头向后座方看来,放空的眼神一聚焦,四目相对,凝视仅一瞬,两人便同时移开眼睛。
不过几秒,又小心翼翼地互望对方。
所谓爱情常新,当那个人复又出现在你面前,麻木的心脏便如冰雪初融,渐渐炽热起来,滚烫更甚从前,再说灼伤之痛,再谈前车之鉴都是无用的,只要烛光亮起,渴望相拥的恋人便如同飞蛾一般,就算满身疮痍,还是一定要扑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