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孩修炼手册》谢春生

51、血使【重】 那一年的春

　　那一年的春天，东风回转，百草尽青。她满身泥污地从枯井之中爬出，谁都不知道她心中全都是绝望。
　　是的，那一个春天，对于别的生命都是生机勃勃，唯独她满怀绝望。
　　成群的房屋没有炊烟香火，只有被劫掠的破败。

　　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她的阿爷，她的家园，她的全部。

　　朱翠只是一个生在在渔村的少女，她的能够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浅海。她不知道她可以逃到哪里，就只能在爬上山坡，看着村子，不知道要前往哪里。

　　这个时候，她的背后传来清朗的男声：“你是谁？”

　　她转身回头，那个白衣的男人沐浴在暮光之下，俊美得不敢直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她无法用言语去描述。这是想到，这大概就是神仙了吧。
　　她惊惧地坐在一边，而那个男人却并没有动作，而是静静地看着她。她不知道那人体内从来没有热血，只是看他默立，就觉得这个人就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神仙……这样好看的人，总是真的神仙对不对？真的神仙，就会惩奸除恶，是不是？
　　话本上都是这么说的。

　　朱翠的心中漫天的阴霾突然出现了一丝曙光，她的体中好像涌起了无限的力量，她小心翼翼靠近，拽紧了他的袖子，希冀地看着那个男子，问：“你是神仙对吗？你是来帮我的是吗？”
　　白蜈并没有拂袖，尽管朱翠往他的洁白袖子之上印上了两个黑黑的大手印。
　　他低垂着眼帘，伸手捞起了朱翠的下巴，撩开她的刘海，让她整个面容都展示出来。

　　他的手纤长冰凉，朱翠瑟缩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开，而是懵懂地撞进了白蜈的眼中。她看着那个神仙，看到他眼睛并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泛着紫色，而最深处还有着琥珀的光彩流动，但是那种目光不是人类的温度，而是无机质的，就好像是虫类兽类的眼睛。
　　朱翠不敢躲，就看着他渐渐俯下身来，长长的黑发落到她的颈脖之间，而最后，他的整个头都埋她的颈侧。
　　他似乎是在轻嗅着，最后他又缓缓站直，露出了凉薄的笑容。

　　“神……仙？”她抖着声说。
　　“我不是神仙。”白蜈说，声音似乎是就在她的耳畔，又像是在天边，“不过，我可以帮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拿到。”
　　“……”她还有一些昏沉，但是心中的浓重的黑云却终于遇上了强烈的光线，似乎就要散开了。她的面上出现了笑，眼里好像带上了光。
　　“但是，我要报酬。”白蜈低声说。
　　“……什么？”
　　“你是我的了。”

　　白蜈勾唇，“你是我的了。”

　　那个时候，她怎么会知道白蜈才是那个邪修之所以要青年男子的原因呢？
　　她不知道。

　　白蜈早就成名了。他天生就有着强大的力量，他还有着能让许多修士疯狂的修炼的功法。而那一次，就是下界的一个修士，用人界的王朝气运请白蜈出手。
　　白蜈可以御毒虫，他有一门血使的功法，可以让人的修炼速度一日千里。真的一日千里，不需要多久，你就可以成为金丹的修者。而金丹，基本上就可以在修真界立足了。
　　最重要的，血使这门功法不需要天赋，只需要血食。

　　那个邪修，他抢了王朝气运，还找来许多金银珠宝，更有很多很多的血食——那些青壮年。王朝气运是给白蜈求他出手的，金银珠宝是他自己的爱好，而血食则是在他接受了白蜈的毒虫成为血使之后拿来修炼的。
　　那个邪修准备了那么多，却没有想到，白蜈没有按照他的想象中的进去。
　　他堪堪起身和白蜈照面，刚要露出一个笑脸，就被一线绞死。笑脸还在头上，而身首分离。亭台楼阁火焰连天，三天不止。

　　相比起王朝气运，还是这个少女更加讨他欢心。因此，他来到了那个邪修的地界，弹指之间，搞定了朱翠想象不到的恶人。高楼亭阁让他大火烧尽，而那些青壮年也就得救了。

　　朱翠很开心。
　　她的村子的渔民为了庆祝自己的回家，更加是为了迎接白蜈，举行了一个盛大的篝火夜宴。吃的东西没有多少，但是朝着大海要就可以了。
　　朱翠忙这忙那，她和村子中每一个人都认识，都相谈甚欢。劫后余生之后，所有人都恨不得拉着互相安慰。

　　朱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她的生活会恢复正常，她继续当她的渔家女，白蜈接着当他的神仙。而神仙说的话，她不敢妄想。

　　她回到了家人的身边，而都没有去看白蜈一眼。

　　或许她本来就是害怕这个人的。因此她从来没有想要去理解这个人。她以为那就是话本上的神仙，真的是来惩恶扬善，然后飘然而去。
　　飘然而去。

　　她从来没有想过，恶鬼招来的只有更恶的鬼。那个邪修看到白蜈的第一反应而是起身迎接。

　　等她和众人都庆祝结束，便各自回家睡觉。阿爷还笑着说果然是大难不死。
　　她也是一笑，想着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然后，她是被火烧的烟雾激醒了。
　　她睁开眼，恍若梦寐。

　　天空烧成了红色，她站在和白蜈相见的山坡之上，看着村子在大火之中。
　　她颤抖着，抬眼就看到白蜈漠然的神色。

　　那一场火比烧亭台楼阁的还要大，也还要彻底。被白蜈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把所有的东西都烧成了焦土。因为并非凡火，所以这里就是焦土了。不再有春草生长，不再有生命踏足，同时，这里死去的生命，也魂飞魄散，永世不存。

　　“阿爷……阿爷……”她的眼泪淌下，溅落在大地之上。
　　她想要向前爬过去，被白蜈俯身拉起。
　　他冷淡地说：“你是我的。你只是我的。”

　　交易已经完成了。
　　白蜈救出了她想要他救的。那么，剩下他所做的事情，就不是她所可以阻止的了。

　　“我的亲族都死光了！除了我，没有人活下去。甚至那一个村子的人，都将不入轮回，消失于世间！”
　　寒蛛说，她的眼里烧着怒火。可怒火之外，又有泪光盈盈。

　　啸君动了动手指，还是没有伸手。
　　他只是想到，他也是这样的。
　　一场大火，什么都没有了。他也是在这个世界空落落的一个人了。哦不，他还有阿骨。但是他已经不一样了，和阿骨也不是同类。
　　他觉得很孤单。
　　怀抱着仇恨，形单影只地前行。

　　“所以我要杀了白蜈！我们都要杀了白蜈！”
　　寒蛛凌冽地看着啸君。
　　“但是我们需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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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没有力量，朱翠只是朱翠，不是寒蛛。

　　一个凡人女子和金丹修士之间的距离，如果要用距离来计算，那大概就是九重天和泥地吧。
　　因为太高了，所以连恨都恨不起来。

　　寒蛛恨白蜈，可是朱翠连恨都不敢恨。她只是流着眼泪被白蜈带走。她一直一直哭，哭到眼里流不出眼泪。
　　而白蜈则是托腮看着。目光沉沉，就任由她哭。

　　寒蛛没有说出这一部分，因为她明白啸君永远不会理解那种感受。对于一个乡下的小渔村的少女而言，白蜈是高大的如天神一样的男子，如天如海，高深莫测。
　　人间的苦难如此之多，无论是海啸还是地震，无论是洪水还是旱灾，这些都可以让人类如蝼蚁一般死去。而生者还能如何？只能如此活着罢了。
　　不过朱翠更加凄惨而已。

　　她不知道她可以做什么。
　　白蜈救了她，救了村子，白蜈也在弹指之间毁灭了。
　　她只能哭泣。对于这样强大的人，她莫可奈何。

　　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并不是很好。而白蜈也并没有立刻回到了修真界。他还是拿到了王朝气运，也在慢慢地修炼着。对于他而言，本来是闭关去消化更好，但是他没有。
　　他就带着朱翠行走在世间。
　　朱翠在他的身边还是有着一定自由的。她浑浑噩噩地活了下来。

　　可是凡人就是凡人。
　　他们是有着生命的界限的。
　　朱翠的身体因为她的忧郁低落，所以并不是很好。白蜈会毁坏，会制毒，可他并不擅长养护。更何况他是在他完全不熟悉的人间界。
　　朱翠病危了。

　　那个时候她才堪堪年过三十，和白蜈也在一起了十年了。白蜈不曾厌倦她，而她就这么苟活着。她是一个很胆小的人，不敢反抗他，本来也就是期盼着这个人看腻了她，然后抛下她，这样她就回到了正常的人世间。
　　可是白蜈却始终不曾厌倦。他对待她一如往昔。

　　朱翠从不猜测这个人的想法。
　　可她感到自己逐渐虚弱的时候，却终于感到了一丝安宁。
　　大概这就是视死如归吧。

　　她胆小了一辈子，而蹉跎了那么长久的十年，看着镜中自己颜如花谢，终于明白了唯有死亡可以让她离开白蜈。
　　居然……
　　还有一些开心。

　　阿爷，囡囡就要回来了。

　　那年春风，吹凉了衣襟。
　　而白蜈走到了她的病榻。他刚刚闭了一个小关。当他出来的时候，朱翠几乎都能看到她的阿爷。

　　听说将死的人会看到自己最想要见到的人，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不过朱翠选择相信。
　　尽管在某一次白蜈再一次动手的时候她知道了在异火中丧命的人都是灰飞烟灭的。

　　她躺在锦被之中，无力地闭着眼。即使白蜈走进来，她也没有抬头看。可她的嘴角却是带着一点笑意的。
　　白蜈看着就觉得很刺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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