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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月杨花轻 我曾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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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往后的时光会消磨掉我大部分的热情,但当我初来乍到的时候,也还是满心欢喜的。因为我终于有了一个健康的身体,可以做我爱做的事情,有大片的时间发呆、思考。
那日美人太后走后,我又在床上躺了半日,感觉自己好的差不多了,下午便准备换了衣裳出去走走。来到这里可算是开了眼界,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宫廷画面,终归是现代人演的,哪里有这眼见为实来着震撼。我身边侍奉的有十二名宫女,另有一位女官,名叫孙无忧,是金陵城名门望族家的小姐。十二名宫女里的掌事宫女叫梨若,我现在只能记得她们俩的名字,其她人太多,一时间记不住。又有四名小太监服侍,太监的名字我也记不住,好在一时之间我的起居也主要是无忧和梨若接手的,其她人不过是做些见不着的杂务,也不甚接触,便也不急认识。
当然这些消息我却是通过另一人打听到的。那日下午,无忧出宫有事,梨若侍候我起床梳洗,因为先皇,也就是我的父亲去世才半年多,这里国丧为期一年,故而我这个公主的衣饰皆以素色从简,这倒是也遂了我意,正好不用穿那些繁重的宫装,可以四处逛逛,算是到处摸底踩点,或许还可以四处打探些消息。我穿上了青灰色长裙,外罩一件白色银边的袍子,梨落非说这人间二月最易着寒,非叫我在外面又加了一件灰鼠小袄。坐在檀木鎏金梅花妆台前,一面脸盆大小的铜镜映出了我的脸,这也是我来到这里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样子——镜中的少女,约莫只有十六岁,眼若银杏,唇似樱桃,鼻梁翘生生的,与美人太后有三分相似,不,或许轻轻一笑,比她更多了几分春花似的妩媚。若美人太后是人间最优雅高贵的璞玉,恐怕眼前的小公主便是那那高高天上的明月光,美得不可碰触。可是此刻,这样一张好脸,居然生在了我的身上,也不知道那从前的公主去哪里了。我正望着镜子出神,一旁梳头的小宫女已经帮我绾出一个清爽的发式,又从桌上的第三层屉子里取出一套白玉首饰,在额间还戴了一颗珍珠额饰。梨落从桌上拿出一片红纸递到我唇边,我愣了一下方才想起来,电视上古代的女孩子似乎都这么涂唇的,我低头犹豫了一下,“不必”。这古代的红纸不比现代的口红,晚上又没有卸妆膏,这具身体也才十六岁,每天涂这个不把皮肤也弄坏了。一旁的小宫女取出胭脂擦在手上,欲给我涂,也给我避开了。
我正拒绝着她们为我化妆,女官无忧就从外面回来了,她来到我面前,缓缓地欠身行礼。孙无忧约莫十八九岁,模样不错,略胖,气质却极好,讲话也极有分寸,不愧是大家闺秀。“公主殿下,微臣在南门口遇见了陶小姐,她来觐见太后,顺道向您问好,我以您大病初愈不便见客为由,回拒了。”
我不知道这陶小姐是何许人也,又怕漏出端倪,故作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哦”。好在一旁的梨落见我没有态度,便提示我:“那陶小姐便是您大舅舅家的二小姐,前年冬天,太后身体不好,便派她进宫来服侍了几个月,公主当时和她玩儿得可好了,怎么现在倒不记得了?”
顺着她的打趣儿我连忙接道:“原来是她啊,我当然记得。”
“奴婢听说陶大人这次立了功,许是一家人都要留在京城了。这样也好,以后公主便多了个行走打趣儿的伴儿。”梨落接着说。我心里却随之一突,唉,可是给你家公主找了个伴儿,我又不知道这陶小姐是谁,到时候熟人见面,我要是被揭穿了可得死多惨。
梳洗罢,我便劝退左右,独自在深宫里畅游。
虽然初来乍到,诸事迷惑,又前路未卜。但我毕竟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舒畅地四处行走,此刻终于甩掉一众随从,独自行于这处处砖红瓦绿、蹿凤鸾金的宫中。正所谓“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唐·薛涛《柳絮》)”,这金陵的宫殿不似前世为人称道的北国殿宇般庄严,反有一种南国的雅秀贵气,一行一景,转移之间,妙处便如繁花般乍放于眼前,如同最矜贵的文人笔下的婀娜词藻。此情此景,怎叫人不留连?可正恣意赏玩欢喜间,忽的听远处有隆隆的声响,马鸣以及一排人的脚步声。好奇心作祟,我渐渐地循声而去。
快要走到这繁华后宫的尽头了,再往前走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把后宫和前廷分隔开。三列士兵向前行来,他们的身后压着一辆囚车,我本来极浪漫地想象里面定是压着个犯了错的绝代佳人,却没想到,那囚车近了,上面坐着个被镣铐镣着的丑八怪——那人已经面目全非,发丝蓬乱在四周,脸上沾着似汗似血又似泥污的脏兮兮反着日光的东西,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头歪着,直直地望着天,发青泛白的唇紧紧抿着,双手蹿着耷拉在膝上的乱发,一身雪白的囚衣给血染的看不清样子,整个人似乎着疯着魔了般。
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的场面,却没有一次如现在这样悲壮的,莫名的悲怆气息压在胸上,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一排排士兵从我身边行过,原来是这样子震撼的声音,有些陈旧的囚车在宫道上碾出“支吖——轰”的声音,不断地回环着。
那囚车驶得近了,车上的人忽然注意到了我,他的目光有变,好似认得我,吓得我连连后退。他猛然跳起来冲我喊道:“是你!陶溆,你这个妖女!魅惑君王,独霸皇权,你不得好死……皇兄啊,你看看吧,这天下,这林家的天下……这大萧皇朝,都要败在妖女的手上……”囚车渐渐远了,我却吓瘫在地上,心有余悸。
“你没事儿吧?”有个青脆的嗓音在我上方响起,我余惊未平,胸口还剧烈地起伏着,抬头,又见一个面容雅致的绝代佳人。我把手放在她伸过来的手上,顺着她的力气爬起来,低头一看,雪白的衣裳印了些灰,这具身体青葱如玉的手,被我刚刚在地上吓得乱扑的时候划了道口子,好在那口子不深。
“你……也是毓秀宫的?”她问,上下打量着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也上下打量她。她许是默认了。“我屋里有金疮药,你随我去包扎一下吧。”我点点头,自然而然地认为她是个好人,说不定能从她身上打探些事情,毕竟我对这里还几乎是一无所知的。
我随她进了附近的一座宫殿,比起我住的长信宫,这里简陋一些,但地方却宽阔不少,随她行至内里的一处偏院,这院子名叫菲墨居,院门口种着一排竹子,清幽简素,倒有些《石头记》里潇湘馆的意思。可这院子恐怕也不是她一个人住的,因为进来的时候她和出入的几个小姐都打了招呼。我后来从梨落那儿弄明白了,原来这毓秀宫住着三十二位小姐,皆是先皇在世时选入宫的,可她们没等到先皇召见,先皇去世后,她们没子嗣没名份,今年夏天便要被送去郊外的梅花庵修行。
我进了她的屋子,只有一位宫女服侍,屋子不大,简简单单一张床,一只琴案,一方素桌。一面矮几,上面摆着一盏茶,可她屋里却有一股极好闻的淡香,这香软软的,却柔而不媚,只叫人心挠挠得想循着香寻着源处。“这位姐姐,请问这是什么香啊?好闻。”我坐在矮几前,吃了一口刚端来的茶,也是好茶,清清沥沥,意蕴浓长,回绕如丝。
“这香是我用故乡的桂花混了十几味香料制成的。”我顺着她所指,她床边纱帐后果然藏着一只精巧的香炉,那巴掌大的铜镂香炉里袅袅青烟淡出,散着好闻的香气,桌上有茶,抬眼望去,案上还有琴,书桌上笔墨纸砚皆备。没想到,古人果真雅致。“你若是喜欢,我这儿还有许多,你一会儿离去就带些走。”说着,她从床下取出一只小盒子,里面收罗着些简单的包扎工具。一旁的侍女点了灯带到我旁边,她就着光,细细地用帕子为我清洗包扎。
我不太清楚这古人的送礼只是说说还是真心实意,只顺着话推说,“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姑娘远道而来,借以此物思念家乡最好,我一个俗人,自是不懂此香的妙用。”
却见一旁的侍女道:“这位小姐快别推托,我家小姐最大方,她送礼,你若是不收,恐叫她自己白高兴一场。”
我低头看她认真为我包扎,心想自己果真没有看错,她果然是个好人,值得深交。“那……我就收下了,你人真好。”她只笑笑,不言语。
灯下,她为我洗了洗伤口,又拿一只白帕子包起来系好。一旁的侍女又换了一盏茶来。“你看,都坐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妹妹叫什么,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