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月镜》鱼三柳

5、梦魇

　　（1）
　　微风拂过，镜湖的水面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似是在与这回荡在湖边的箫声相互应和。潇潇眺望着湖面，吹着一支悠扬的歌，长长的秀发与青色的衣衫在风中轻轻摆动。师父不会吹箫，但他从小就给潇潇找来许多曲谱，要她学萧。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潇潇也并不讨厌，便自己琢磨着学了下来。之前在木盒里找到的那本曲谱，她一直很在意，也试着去吹奏过，但吹出来的旋律实在谈不上优美。
　　潇潇一放下手中的玉箫，就听后面有人拍手。她以为是朔辰，转过身却看见秦玉书朝他走来。一袭白衣随风扬起，临近黄昏金灿灿的阳光碎碎的洒在他的面庞上，就这样带着温暖的笑容走了过来。潇潇差一点就把他当成了下凡的神仙，定睛一看才认出他来。
　　“秦公子好。”潇潇冲他点了下头。
　　“呵呵，潇潇姑娘，咱们还挺有缘的。”玉书戏谑道，“今天方少侠没跟你在一起？”
　　“嗯。”潇潇简单明了的回答了秦玉书，然后转身走到湖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又看着湖面。
　　这姑娘还真是寡言。秦玉书心想，但是从她的箫声中却又能感受到非常丰富的情感，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于是他也走过去，坐在潇潇旁边。
　　“之前你说，你要找澄月镜，是因为和你的身世有关。那，是谁告诉你这些的呢？”秦玉书也看着湖面，随意地问道。
　　“我师父。”回复仍然很简洁。
　　“如果他是骗你的呢？比如他想得到澄月镜，然后利用你身世不明这一点，骗你去找到镜子交给他之类的。”
　　“不会。”潇潇几乎是立刻反驳了这个假设，答道：“师父待我视如己出，他一直不希望我冒险。”
　　“哦，原来如此。”秦玉书忍俊不禁，这只是个假设，想不到她如此较真。他悄悄侧过头看了看潇潇，少女小巧的脸颊上，带着一抹天然的粉色，水灵的眼睛眺望着湖面，长睫毛微微上翘，天然的恰到好处。只可惜没有笑容。秦玉书心想，她若是笑起来的话，一定很好看。
　　“好吧，我觉得我们寻找澄月镜的目的应该不冲突。”秦玉书又看向湖面，轻松的说道：“不如交个朋友吧？如果能找到澄月镜，到时互相满足对方的目的，各取所需，怎么样？”
　　交朋友？潇潇愣了一下。
　　“我……没有朋友。”
　　“嗯？”秦玉书露出奇怪的表情，“没有朋友？方少侠不是吗？”
　　“朔辰是我的师兄。”潇潇答道。
　　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吗……竟然说从来没交过朋友，玉书心想，难怪这么单纯。
　　“呵呵，没关系，你可以考虑考虑，或者说回去跟你的方师兄商量一下。”玉书又挂上招牌微笑，说道，“想好了的话随时来找我，我就住在湖边的客栈里。等你哟。”说完，他眨了眨眼，起身翩翩离去。
　　第一次有人说要和她做朋友，潇潇感到胸口一阵灼热，又是欣喜，又是惊奇，好奇怪的感觉。这件事，要回去好好问一下朔辰。潇潇站起来，往回客栈的方向小跑而去。

　　（2）
　　“阿兰！”
　　凌志再次从梦魇中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虚汗。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很亮了，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他松了口气。
　　“上次我就想问来着，凌师傅，阿兰是谁？”程子川架着腿坐在椅子上，歪头看着凌志问道。
　　“不是意中人就是亲人咯。”秦玉书笑着喝了口茶，半开玩笑的说。
　　每次醒来这两个少年都在，凌志虽然知道他们也是为了从他口中得到澄月镜的消息，但他们从来没有逼迫过他，反而待他如朋友一般，这样日复一日的相处，渐渐的让凌志放下了戒心。
　　“呵呵，秦少侠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凌志低下头，勉强的笑了笑，说道：“没错，阿兰是我的妹妹，亲妹妹。”
　　“原来是妹妹啊。”程子川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
　　“但她已经去世了。”
　　“啊？死啦？”程子川又变了一副非常吃惊的表情。
　　“子川……”秦玉书冲程子川使劲的眨眨眼，示意他闭嘴。
　　“没关系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凌志抬起头苦笑了一下，又继续说：“她以前嫁给了一个不爱她的人，因为赌气而被人利用，偷走了夫君一件重要的东西。当她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夫君全家被杀，她唯一的孩子也失踪了。”
　　“那后来呢？”程子川问。
　　“后来……”凌志看了看程子川，此时的程子川聚精会神的听着凌志的话，他的眼神让凌志又想起了程枫。凌志立刻别过眼不看他，继续说道，“后来她就跳进镜湖自杀了，她的孩子……我也没有找到，恐怕也已经……”
　　“这样啊……真可惜。”程子川喃喃道。
　　“你说……可惜？”凌志心里一紧，疑惑的看向程子川。
　　程子川却叉着手，说道：“对啊，你不是说全家都被杀了嘛，那她可就是那个家唯一的幸存者了对吧。如果我是她的话，我一定不去死，我会好好活着，找到那个孩子，让他学武功，长大之后给他爹报仇！”
　　是啊，凌志心想，我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活到现在。听到程子川这样说，凌志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
　　“其实……一开始听说你叫程子川，我挺吃惊的，因为那个失踪的孩子也叫这个名字。”凌志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
　　“噗，这么说来，子川有可能就是你要找的孩子呢！”玉书半开玩笑的说。
　　“玉书你又胡说八道！名字只是巧合好不好。师父说了，我父母是难民，把我卖到秦家来的。这种父母我根本懒得管他是谁。”程子川冲玉书直嚷嚷。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玉书连忙冲子川摆摆手，忽然眼睛一亮，又说：“哎，既然凌师傅无儿无女，子川没有爹娘，你们又这么有缘，要不，认个干亲？”
　　“这……”凌志心里当然高兴，但又觉得子川不会答应，犹豫的看了看玉书，又看了看子川。
　　子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建议弄得不知所措，第一反应就是冲玉书嚷道：“我又不是缺父爱母爱的小孩子，认什么干亲啊！”话刚出口，他的余光不自觉的往凌志身上一扫，瞥见了一副失望落寞的表情。
　　“这、这……好吧！”子川扭头走到凌志跟前，眼光却瞧着别处，说道：“既然玉书都说有缘，你一个人又挺可怜的，那我就认了你这个干爹吧。受我一拜。”说着跪下给凌志磕了个头。
　　“好好好，好孩子，快起来吧。”凌志忙不迭的伸手去扶，子川却自己利索的站了起来，退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凌志顿了顿，赶紧把伸出一半的手缩了回来。
　　“凌师傅别在意，子川定是又害羞了。”玉书捂着嘴不停地笑。这一回程子川没有跳起来反驳，而是安静的坐着，眼睛直直着盯着地板，一声不吭。
　　凌志看了看子川的样子，十分理解的笑着冲玉书点了点头。

　　（3）
　　为了能问到更多的消息，方朔辰决定再去找一次那个在镜湖边遇见的铸镜师。他来到那片树林，凭着记忆走进去，试图再次找到通向泉水的那条路。
　　突然，他听见有脚步声在不远的地方响动。一定是那位铸镜师！方朔辰心想，便立刻循声跟去。走着走着，却听不到声音了，方朔辰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这下可不太妙，方朔辰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心想，自己是午后才来到这个树林，树林又位于镜湖的西边，那么他只要往东走，应该就能走出这片树林了。于是，他便凭着感觉往东边走。
　　走了好一会儿，方朔辰仿佛看见了出口，他立刻加快脚步，从一棵又一棵树的中间穿行而过。突然，方朔辰眼前一亮，这里竟然有一间小木屋。这一定就是那位神秘的铸镜师的家了。
　　“请问有人在吗？”方朔辰慢慢的走到门前，试探的问道。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方朔辰走上前去，伸手敲了敲门，没想到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竟然开着。方朔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吓了一跳。屋中一片狼藉，一个人也没有，木椅横躺着，地上全是各种器皿的碎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朔辰小心的走进去，查看着屋里的情况。突然屋外传来一个树枝断裂的脆响声，外面有人！方朔辰本能的警觉起来，拔出剑，转身向门口走去。
　　“谁在那儿？”方朔辰冲着半开的门口问道，但是没有回应。他小心的伸出手，想把门打开，然而当他快要碰到门的时候，忽然从门缝里涌进来一股白烟。
　　糟……糕。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方朔辰两眼一黑。
　　此时在客栈中的潇潇，还在回想秦玉书在湖边说要跟她交朋友的事。要怎么跟朔辰讲呢？第一次交朋友不免有些紧张，要好好问问，应该怎样对待朋友比较好。
　　然而眼看着夜色渐深，却迟迟没见方朔辰回来，潇潇不免有些担心起来。早晨出门分头打探铸镜师消息的时候，明明说好要在申时之前回来，一起吃晚饭的，可现在天都黑了。
　　会不会，他已经回来了？只是回来晚了，以为我已经睡下了，便没有来打扰？潇潇在心里猜测着，要不还是去他房间确认一下比较好？不行，如果他已经休息了，我岂不是会吵到他？这样的话，去问一下店小二不就好了，知道他平安回来的话，也能安心休息了。
　　潇潇立刻跑到楼下，客栈已经是打烊时间，小二刚刚关上门。
　　“小二，和我一起住店的人回来过吗？”潇潇问道。
　　小二想了想，答道：“那位公子并没有回来啊。”
　　潇潇顿时紧张起来，又跑到楼上，跑到方朔辰的房间。房内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潇潇点上灯，查看了一下，包袱还在，可是人呢？
　　一阵凉风吹了过来，潇潇不禁打了个冷颤。
　　等等！窗不是关着么，哪里来的风？
　　潇潇瞪大眼睛望向窗户，发现窗户破了一个洞。窗户纸向里翘起不规则的几个角，像是什么东西从外面砸破的。她立刻跑到窗边，果然在地上发现了一个纸团。
　　朔辰出事了？潇潇感到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手里捏着那个纸团，颤抖着将它打开。
　　纸团里，赫然包着方朔辰的随身玉佩，和一个小小的黑色飞镖。
　　潇潇无声的跌坐在椅子上，有些不知所措。

　　（4）
　　天刚微亮，秦玉书感觉隐隐听到了箫声。他打开窗仔细聆听，箫声竟是从镜湖传来。嘴边勾起一丝浅浅的笑，秦玉书立即出门往湖边走去。
　　“你果然来了。”潇潇放下手中的玉箫，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白衣少年，心里有些高兴。
　　“当然了。”秦玉书眨了眨眼，“姑娘用这么急切的箫声呼唤我，我怎么能不解风情呢？”
　　不解风情？潇潇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看着秦玉书，开了口：“之前你说做朋友，我想问问你，朋友，是不是代表值得信任、能够互相帮助的人？”
　　“那当然了。如果你有什么难处，身为朋友的我必定尽我所能帮你。”玉书不假思索的答道。忽然，他察觉到了什么，又问：“怎么，你今天似乎很着急的样子。是碰到了什么难事了？”
　　“嗯。”潇潇攥紧了手中的纸团，“我师兄可能被人抓走了。我希望你帮我找到他。”
　　客栈中，四人围坐在桌边，气氛安静的有些怪异。
　　凌志看了看坐在对面正神情自若喝着茶的秦玉书，又看了看坐在右侧一言不发的潇潇。这不是在树林里跟踪他的姑娘么，怎么突然被秦玉书带到这里？但显然现在不是问话的场合，凌志默默的喝了口茶。
　　“秦大少爷，能跟我解释解释吗？”程子川终于忍无可忍的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嗯？”秦玉书挑了挑眉，说道：“我刚才没说清楚吗？我们的目的不冲突，所以潇潇姑娘愿意做我的朋友，跟我一同寻找澄月镜。”
　　“你没病吧，你连这女人什么底细都不知道，就要带上她？”程子川瞪圆了眼。
　　“咳咳，子川，潇潇现在是我们的朋友了，你别老这女人这女人的叫，多没礼貌。”秦玉书叹了口气，转而对潇潇说道：“你别介意，我这兄弟就是说话比较直接。现在我们都在，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们详细的说说，一起想想办法。”
　　潇潇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纸团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昨天朔辰说要去镜湖边的树林里碰碰运气。”潇潇抬起头，看了一眼凌志，“呃，就是想找这位铸镜师傅来着。但是一直到夜里都没回来，我去他的房里，就发现了这些东西。”
　　秦玉书打开纸团，拿起了方朔辰的玉佩。
　　“那个是我师兄的随身玉佩，师父给的。他很重视，所以绝对不可能随便扔在什么地方，一定是被人拿走的。”潇潇说，“另外那个东西，我就不知道是代表什么了。”
　　“这是！”程子川看到那个黑色的飞镖，竟直接站了起来。
　　“你们认识这个东西吗？”潇潇抬起头看着程子川和秦玉书。
　　秦玉书拿起那个黑色的枪头形状的飞镖，上面有个小小的、由三道菱形组成的图案。他拿起了程子川放在桌上的佩剑，果然，剑柄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图案。
　　“你师兄平时有结什么仇家吗？”秦玉书问。
　　潇潇摇了摇头，答道：“我们从小一起在深山里长大，出来之后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啊。”
　　秦玉书把手上的东西放回桌上，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对潇潇说：“这样吧，我们带上这些东西，去一趟秦庄。我在那边有很多朋友，平时喜欢打打铁制造一些兵器暗器之类的，也许他们会知道这个东西的来历。”
　　潇潇听了，立刻站起来，说：“谢谢你，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啊？”程子川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潇潇：“现在？你疯了吗，从这里到秦庄至少也要两天时间。”
　　“这么远？”潇潇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表情。
　　秦玉书抱歉的笑了笑，说：“是啊。虽然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是凌师傅并不方便跟我们一起去，所以我还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他。最快也得明天晌午才能出发。”
　　“我不要紧的，我有自己的家。”凌志说。
　　秦玉书皱了皱眉，说：“凌师傅，你说的不会是树林里的那个木屋吧？你可是差点就死在那儿了，如果你回去，一定还会被盯上的。”
　　“这……”
　　“就是！”程子川也附和道，“我可不想刚认了干亲就要披麻戴孝，你还是另外找个地方躲起来比较好，我们会再回来找你的。”
　　“这……好吧，我听你们的。”反正横竖都一样，凌志也不再回绝了。很多时候，他很想把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子川，但每次想起梦魇里的那句话，他便无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