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时无归》北风胡马

2、第二章

　　岚月谷终年飘雪，气温极低。山顶是岚月仙君的仙殿，整个仙殿全部由冰雪和白玉组成。两千年前岚月仙君被发配至此地，仙骨全抽，一家三口全凭体力一点一点盖起仙殿。
　　期间倒也是有那些个交好的仙人帮一把，但更多的却是碍于清颐娘娘的冷脸不再来往。岚月仙君本就与公孙莫愁不同，是个三棒子打不出一句话的性子，这岚月谷便像是与天界彻底隔绝了。
　　千年来岚月谷因时不时会斩上几个作祟的妖魔，谷外凡人便在谷底建了小庙作了陶像，将贡品放于半山腰的供台上，一路上半身陷在积雪里往返，这些供奉化作气韵慢慢减轻岚月一家三人的枷锁，滋养他们因为抽去仙骨的凡身。
　　“公子公子。”浅金色的纸鹤从天边飞来，那纸鹤轻飘飘的落到山顶一个男人张开的手心，瞬间化成了点点雪粒子飘散开来。小童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
　　“大宴就要开始啦，还有还有，清颐娘娘醒啦……公子你来的话要来看我呀。”
　　男人右手双手隐在宽大的白袍里，指尖莹白，几乎与身后白玉雕的柱子一个颜色。左手握着一根玉杖，玉杖顶端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凤凰嘴里叼着颗湖蓝色的珠子。他头上戴着顶冠，隐约能在骤然变大的风雪里看见顶冠下银色的头发。他的眉毛和睫毛上沾了飞雪，浅灰色的眼睛甚至很久都不会眨一下，唇色浅得如同没有开好的春花。要不是在山峰中猎猎作响的长袍，整个人便如同白玉雕的塑像一样了。
　　“大宴……”长久，他终于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有了一点生气。他看了眼山下，今年送供奉的凡人如同蚂蚁一样正艰难地向山腰进发。
　　风雪骤然变大了。
　　“二叔，咱们回去吧，雪越来越大了！”邵晴包的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面罩随着说话上下微微移动，“这么大的雪，公子应该不会来了！”
　　领队的邵二叔搓了搓手，将背后的竹篓子紧了紧，“不行，每年都是今天，况且就算是明天来，这天气也没什么区别……大伙再加把劲儿啊，马上就到了！”
　　“加把劲儿！”其他几个壮汉一起喊起来，挥着手里的长铲开路。
　　邵晴不小心走出了被清理过的雪道，一脚下去雪已经没到了腰。邵二叔连忙把她拔出来，“小心！我就不应该一时心软把你带出来，你娘肯定不会放过我……”
　　邵晴挤了挤眼睛，“二叔，你说咱们一会儿会看见公子吗？”
　　“公子可是仙人，哪是说见就能见的。”邵二叔笑道，“上次见到公子还是十年前有精怪做坏的时候呢。”
　　“二叔，你在和我讲讲那件事情呗。”邵晴两眼弯弯像是月牙。
　　邵二叔用力铲着好似瞬间变深的积雪，“都讲多少遍了。”严寒中，他感觉到身上却一遍一遍的出着汗，汗液一流下来立刻变成了冰粒子。他扫掉貂皮帽上的雪，贡台已经在风雪中若影若现。
　　“邵境！”有壮汉喊道，“马上到了！今天雪太大，回去更难，咱们得抓紧了！”
　　邵境邵二叔应了，“阿晴，跟紧了我！”他喊的嗓子发哑，风雪渐渐掩盖了他的声音。
　　邵晴连忙点头，只不过邵二叔已经转过脸去没有看到。她觉得全身早已经僵硬，四肢完全麻木只知道不能停下。她这是第一次来送供奉，从没接近过岚月谷的她只是听说岚月谷终年积雪，却是第一次亲身体会到自己的渺小和风雪的可怖。
　　一行人到了贡台前，邵晴看着大家飞快的摆上供奉，连忙上前去帮忙，却被邵二叔推到一边。
　　“乖娃子，去休息下，一会儿还得回去。”
　　邵晴拍着身上的落雪，水袋里的水因为贴身放着还是温的，她摘下面罩喝了一口，立刻感觉嘴唇已经僵硬掉了，连忙又飞快的带上面罩。她虚着眼睛看向对面的山峰，突然揉了揉眼睛，“二叔，二叔！你快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邵二叔背上空竹篓，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哪有人？这么远。看花眼了吧？”
　　邵晴闭上眼睛再仔细一看，果然什么都没有。

　　男人回到大殿，一妇人从拐角处走出来。她一张脸长得极美，一眼看去像是按照所有生物的审美捏出来的人。然而这妇人一张嘴声音却极弱，像是随时会倒下。
　　“阿离，你又出去了？”
　　“娘亲，你怎么出来了？”男人连忙把妇人扶到一间偏殿里。只见这偏殿却不像别处一样由冰雪嵌着白玉所造，而是由千年以上的树木围成。这些树虽寿命在千年以上，却棵棵矮小，白雪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泥土，仔细看能看到细细的光华流转在树根中。
　　妇人躺回房间中间的床上，那床不知是由什么做成，却是有一圈薄薄的光晕围着，刻着奇异的花纹，明明没什么规律却让人感到异常舒服。
　　“没事，我感觉好多了。”她神色温柔，一双眸子像是能滴出水来。
　　男人将手中的玉杖插在床头部的一个深孔中，凤凰口中的珠子瞬间绽放出夺目的光华来罩住了整张床，妇人轻轻地舒了口气。
　　“娘亲，”男人眉目淡淡，“等到下次有妖魔来，您就能更舒服一些了。”
　　“你这傻孩子，怎么能想着有妖魔来作怪……虽说你现在也能斩杀妖魔了，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小孩子呢，万一受伤怎么办？”
　　“娘！”男人把玉杖收回来，轻轻念到，“娘，您再休息一会吧，下次醒的时候一切都好了。”
　　妇人轻轻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来，“你乖，不要乱做事，像你爹一样……”
　　男人看着她胸口的起伏慢慢缓下来，最后像是完全停止了一样。他的眼里满满流露出深沉的忧伤来，那忧伤像是岚月谷里的积雪一样越来越深，却被他闭了闭眼逼了回去。
　　他走到便殿门口，轻轻一挥手，便有一道隐隐的屏障立了起来。他回头再次看了眼，灰色的眼睛里像是什么都没有，转身离开了。
　　两千年前，岚月仙君于殿后利用岚月谷的风向聚集了山谷中仅有的灵力，那是位于风雪眼的一点，即使是凡人都能看见有金色的光点在风雪眼形成的漩涡中高速旋转。男人站在漩涡前，脱下被风吹的鼓起的长袍。他一身肤色如白玉，却到处是深深浅浅的疤痕，更是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肩胛一直贯穿到腰部，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斜着劈开。
　　男人随意将袍子扔在一边，摘下顶冠，露出一头束得整齐的银发，然后深吸一口气，一脚踏进了漩涡中。在那一瞬间，他像是踏进了一个完全静止的时空，原本被风雪吹得鼓起的裤脚突然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金色的光点瞬间向他聚集过来，每个光点之间甚至连出了像是闪电一样的霹雳，猛的穿透了他的身体。
　　疼。
　　太疼了。
　　他的牙关又一次咬出了血。他能感觉到每一点灵力进入到自己的身体，便像是风暴一样搅散血肉再重塑起来，然而这过程不过一秒，一秒以后灵力又瞬间穿透他身体离开，带来像是挖骨割肉一般的疼痛。
　　当年被抽去仙骨，现在的三家族人不过是以比凡人长寿的身体活着而已。这样的身体本来已经不适宜吸收灵力，岚月仙君此举却是逆天而行，所需承受的痛苦自然无法想象。
　　太疼了。但是即使每天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疼痛，也不过是让身体稍稍强韧而已。
　　男人眼睑下的眼珠微微颤动，鲜血从皮肤下渗出来又迅速被漩涡带走。他忍了再忍，终于没忍住低声吼了出来。凌空悬在雪地上的玉杖像是感受到男人的痛苦，突然飞起来猛的整个插进了山壁里。

作者有话说

　　略作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