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异居》酉十三

8、第 8 章

　　秋日的阳光其实是闪烁的温暖弥留下的颓唐，在一片看似断壁残垣之中惊鸿一瞥之间还是有着它特立独行的盎然。这是犹如而立的倜傥少年和迟暮的及笈少女子的对抗，也是在这片广袤湿润土地上人们悠而闲适的生活和对即将到来的冬日的对抗。但现在看来，明显还是地方占了优势。清幽的桂花香气还眷恋在空气里不舍得离去，如今又增添了烫手黏腻的炒栗子的香味。
　　一只巨大的锅子支楞在桥边，伴着潺潺的流水声和阳光散碎在地上的声音，手艺人就不断的翻炒着锅里的铁砂和栗子，时不时还增添一点碎糖进去，好让这原本就美味的空气变得更加可口一些。
　　江南的秋季是热闹的，和北方早早就进入蛰伏的状况不同。虽然是九月中旬，街上还是一如往常的热闹。红得剔透的冰糖葫芦满大街的走街串巷，绿得滴水的大白菜一脸乖相的躺在竹篮里，黄得诱人的栗子还在锅里不知疲倦的翻滚着，雄赳赳的大公鸡睁着小眼睛满世界的乱瞅，还是木盆里悠游的几尾鲤鱼还没心没肺的吐着泡泡。
　　静谧是属于深秋的，平日最聒噪的麻雀也为了过冬满大街的寻米粒，落叶飘零的声音也似乎浮动在耳边，阳光细碎的掉落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如同珍宝一样就等待着人来寻。
　　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人是不会吝啬出来走一走的。
　　胡玖不过是从西市走到了东街，这一路上就已经不下十个人来和她打招呼了。原本不过是想去打一壶酒，店还没走到，胡玖怀里就已经被人塞满了东西。
　　穿着红绳的大鲤鱼，荷叶包着的一大块猪肉，小方盒里精致的点心，竹篮里的鸡蛋和青菜······
　　这似乎是惯例了，送些什么东西好像就能博得这位令人钦佩的夫子的全心的灌注了。其实也要怪开这个先例的人，先例一旦开了就容易成了惯例。这见不得光的小秘密一旦被人看见，就让别人心慌得有些争先恐后了。
　　然而显然胡玖并不想做这个开先例的人，若是送酒还罢了，毕竟也是心爱之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伤大雅的也就欣然接受了。只是这各色还活着的菜色还要让人费心蒸炒煎炸的做了才能吃的，胡玖显然没有这个耐心——虽然生的她也可以勉强吃下去，可毕竟尝过了熟食的美味，怎么还能像很久之前那样茹毛饮血呢？
　　虽然是不想接受的，可招架不住这为人父母的刚刚打了招呼就往胡玖怀里塞东西然后二话不说就如风一般的消失在街头，这一路走来，也就抱着满怀的食材引人瞩目的进了酒馆。
　　打完了满满一壶酒，再看看自己怀里快溢出来的食材，她眨了眨眼睛果断抄了一条小路回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庆幸这个明智之举······
　　“小夫子日安。”身后传来一声略带恭敬的问候声。
　　这声音乍一听上去是脆生生的，但熟悉的人偏偏会觉着这属于少年的清脆里还略带了一点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犹如看似清甜的脆枣一口咬开却发现它里边已经变沙了。
　　“张遥？”胡玖艰难的转过了身，看到眼前这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突然觉得有些惊讶。眼前这个浑身被暖阳笼罩着右肩还落着一片树叶的孩子，似乎已经不是那个还要被自己教导着要穿束胸的孩子了，不是那个被她调侃两句就会害羞得逃开的孩子了。终于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日日夜夜，也变得逐渐成熟了。
　　她眼睛里闪着一丝光亮，犹如深涧里的鸟啼一般，完美的恰到好处。
　　这道光里交织了喜悦惊奇和一丝她看不懂的羞涩，毫无保留的展现在自己眼前。似乎只要顺着这道纯粹的目光，就可以爬进她心里，把她难以启齿的心事看个一清二楚。
　　胡玖突然间觉得有些心惊——她似乎从来没有好好审视过眼前这个少年，显然再用以前对待孩子的态度是不适宜了。只是如今她突然成长得令人觉得安心了，自己却越发的不安起来。
　　“啪！啪啪！”
　　一个不留神，怀里的鲤鱼在千百个打挺之后终于如愿以偿的绷断了禁锢自己的红绳，然后重重的掉落在了地上。有力的尾鳍还不死心的在石板路上拍打着，发出响亮的声音打破了二人之间迷一般的沉默。
　　“小夫子······”张遥伸出手在她面前轻轻挥了挥，满脸的笑意似乎并不在乎胡玖刚刚那段漫长而又突然的分神。
　　“啊！我真是失礼了，刚刚不知为什么就···”
　　“我知道的···”是这样温暖和煦的眼神，温柔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在学堂上，小夫子你也常常这样走神呢···我都习惯啦。”
　　这语气，奇怪了着实是奇怪了······
　　胡玖努力伸了伸脖子看向别处，将话题岔了过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去书店送了趟佛经，本该回去的。可这大好的时光，着实是不忍心辜负了。就特特选了这条僻静的小道准备一个人慢慢走回去，却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小夫子你。”
　　“我可是躲人来着，你看看我怀里这堆玩意儿。”
　　“世人总是热衷于这样的事情，仿佛就能一步登天似的。偷偷摸摸的也就罢了，现在竟是光明正大起来了？那以后是不是就非这么做不可，不做反而成错了？是非颠倒也不是······”
　　“张遥，戾气过重了。”胡玖毫不客气的打断她，“这是读书人该有的状态吗？刚刚若是有人听见这番话去散播些什么，你以为你未来的仕途还会变得顺利吗？最可怕的是你还被蒙在鼓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张遥，暗箭难防这个道理现在还要我教你吗？幸而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然而张遥你十成的了解我吗？你不怕我把你刚刚那番得罪人的话说出去吗？你······”
　　“了解。”她脸上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倔强，“这全部是小夫子你，我才敢这么说。只因为是你。”
　　流水的声音潺潺的流动在耳边，金色的阳光反射在她高翘的睫毛上，细密尘埃里的颗粒温和的漂浮在清冷和煦的空气里。她的身影随着辰光一点点移动着，颀长清瘦的骨骼裹挟着青稚柔软的□□，躲藏在宽大朴素的袍子里，隐隐闪现着沉稳的气息。
　　这个少年，已经成长的清秀非常，令人青眼相加了。
　　胡玖默默在心里赞了一句，心里徒然生出一股对晚辈的疼惜之情。毕竟，这是个小了自己几百年的晚辈啊！
　　“张遥，你会做饭吗？”
　　“日常的菜色还是能做的，若是烹龙调凤的高档菜系，那就无能为力了。”
　　“那今晚你来我家吃饭吧？”胡玖眨眨眼，乌黑的眼珠毫无掩饰的滴溜溜转了两圈，“不过得劳烦你亲自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