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不冷》修静恒

2、从别后 培养一个头

　　欢意楼的诸位见多了各种生离死别，对于秦寒的猝然离去倒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作为她的娘亲，如玉私下不免哭了两三回，少不得好姐妹如月开导她，你且放下心，小寒那么伶俐，离了这地方，是天高任鸟飞。
　　这话听多了，任是思远这种不明白事理的都觉得小寒离开是件好事，毕竟这妓院可不是好男人应该待的地方。
　　如月的声音有些低沉，和欢意楼的其他妓女的甜美嗓音不同，稍显低沉，还有些沙哑，可偏偏这种时候说理倒比别人更服人：“他留在这里又能有什么出息，妈妈之前要让他以后也接客，可你却不情愿。小寒也有八岁了吧，”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对，记得他比我们思远大了两岁了。别还把他当作小孩，妈妈的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都懂的……”
　　如月看了眼还在如玉屋子里四处转悠的女儿，做了个出去的手势才继续说道：“你我姐妹一场，如果当初不是你以命相搏要生下小寒，我又如何能生下思远呢？可男孩毕竟和女孩不同，他现在还小，妈妈不介怀，你多接几个客人就行。”
　　如玉深知以如月这性子这番话说得是太过露骨了，到了后面竟有些物伤其类之感，收敛了眼泪勉强笑着对她说：“多谢妹妹，是我想得太浅薄了。有我这样的娘，是他一生的耻辱。他离了我，也就少了些负担。”
　　如月将她揽入怀中，叹息道：“姐姐不要这么说，你这个娘亲他还能有什么不满的，凡事问心无愧就好。”
　　“这孩子平日里就和我不亲，对谁都不理的，我担心啊……”如玉对小寒的情感局限于简单粗暴的“这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最初是将对那翩翩公子的情绪寄予了儿子，后来也慢慢淡了，就真只是自个儿身上的一块肉了。她知道儿子这个性子多少是不讨喜的，没眼色，架子大，谁会认你这一套呢？想来只有愚笨的思远了。
　　“小寒吉人自有天相。”如月盖棺定论地评价道，心想自己为了劝慰她真是什么话都能违心说出了。这孩子离了欢意楼不是被拐子掠走卖入深山就是被乞丐偷儿诱骗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不如在欢意楼里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居所。本来，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再想着思远，模样没有自个儿生得好，心智又不齐全，真是一无是处。现在已经六岁了，如果不加紧调、教，会哄得男人心，那是连欢意楼都待不下去了。
　　横竖都是要卖的，没事干嘛要在心理上和自己过不去呢。她轻拍如玉的背，也不知道她都是存了些什么心思，吃人的最短啊，天天被妈妈指桑骂槐地作践也不难过，就算是儿子给人家上了又如何。有这样的娘，就算是爹是大户人家，认祖归宗可是指望不到的。
　　如玉哭过以后只得重新洗漱，上妆，老鸨走过不由得别别嘴，翻几个白眼，反正那些胭脂水粉的都是她们自己添置的，自己不心疼就随意吧。
　　如月赔笑迎上去：“妈妈。”毕恭毕敬地打个招呼，老鸨只是冷哼一声就算是应答了，如玉一边对镜重新扑粉，一边暗自嗟叹：想当年如玉如月双璧，让欢意楼一度提了点档次。那个时候的老鸨可不是这般大爷样儿，天天嘘寒问暖的，就恐姑娘们脾气一上来。真是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捧高踩低的主儿。如月也是能屈能伸的姑娘，昔日花魁，今日讨好时面不改色，也不知她是如何咽下不平之气的。
　　“如月，你有事么？”在如月跟在她之后走了几步，老鸨才开口。
　　如月低眉顺眼地说道：“妈妈，思远老大不小了。”
　　“几岁了？”
　　“六岁了。”
　　“还早哩。”老鸨扬长而去。开玩笑，如月的心思她要是看不出来那这么多年妈妈可是白当了。可她那丫头的先天条件，如果不是看在如月的面上，她皱皱眉，也不知如月这般肤白貌美的主儿怎么生了如此粗陋蠢笨之女，是孩儿她爹的问题么，可她当时接的客人大多还是能入眼的，要不小二怎敢往花魁屋里领呢。
　　如月面上还是那温顺的样子，可心里却炸开了锅，她很久都没有感到这种愤怒无助的情绪波动了。
　　怎么可能还早，那些技艺从来都是越早越容易精的，这只说明妈妈是瞧不上思远。她虽然不够漂亮，也不够聪敏，可性子是没得挑的，心眼也好，老鸨却连面子都不愿意给自己留一个。若是往昔风光的时日，自己还能找个下家，连带女儿的培养，可当下今非昔比了。
　　培养一个头牌付出的时间和银子，她是知道的，没有天姿的，就只能纯靠卖肉了。
　　可是总归有些不甘心，一是思远是自己女儿，若是有了才艺身价更高自己面上有光，而她以后还多了些出路，年老色衰之时还能指导新人。当然最好是能收作哪个商贾的妾室，最后脱籍。单靠卖肉，以后是没有指望的。
　　这么一路若有所思地回到屋里，见到思远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正闭目休息，心里一酸。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思远睁开眼睛：“娘，你回来啦。”
　　她点点头：“嗯。”
　　“娘，如月阿姨还伤心吗？”思远一脸关切让她觉得好笑，自己的事情都是一团糟，还有闲心去考虑别人，但是她还是保持面上的和善：“不了。”
　　“那就好。”思远如释重负的样子让如月再一次感慨，小孩就是好哄啊，情绪是来得快也去得快。男人不也是这样么？鱼水之欢时的许诺不也这样么？她脸色有些不好看，思远却没有察觉，还是满脸的笑容，从小板凳上起身拉着她的手：“娘，你饿了吗？”
　　“娘不饿。”她伸手抚摸孩子的头发，又黑又多，以后打理好了会很勾人的。
　　“思远，娘有事和你说。”她压低了声音，这屋子不到接客时是不能关门的，就算是关门也是隔墙有耳。
　　思远看她娘一脸凝重，也就凑近：“我听着呢。”她嘘声说道。
　　“孩子，为了你好，你得识字，还得学琴，就娘教你。”她是打定了主意，如果老鸨过问自己教孩子琴的事儿，自己就回说，好久不练，手生了，让孩子在一旁伺候着。“以后伙房那儿你可以不去了，明白么？”
　　“可是娘，我不去伙房，那宋大娘怎么办呀？读书那么难，古筝也很难的，我学得会吗？”思远有些犹豫地说道，大家都知道自己资质不好，虽然没有明说，可还是能感受到的。
　　“难也得学，没有学不会的技艺，只有不想学的女人。”如月少有地严厉说道。
　　她叹了口气，表情有些困惑：“我听娘的。”娘是不会骗人的，娘知道很多，她说最终能学会，那就能学会。
　　“就从今日开始吧。”如月抓过思远的小手，就开始在琴弦上比划，她不多解释，只是让女儿学着自己的姿势。
　　思远没有拨弄琴弦，只是照着如月的样子坐好，如月又用手指点点她的下巴，示意她略微往里边收一些，再用眼神示意她学着自己。
　　如月事无巨细地示范着，恍惚间又回到最初的年华，不比现在的思远年岁大，可因为伶俐早就被暗示会力捧，那是的老鸨不是现在这个，对人也是一团和气，打归打，骂归骂，可改给你好处和表扬是不会吝惜的。她越看思远越觉得她就不是这块料，若不是自己的女儿，谁愿意费这番心思呢，累就罢了，那男女之事一样累人，可看着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还心里添堵啊。
　　那勾人的眼神，那似有若无的笑意她怎么就学不会呢。
　　之后教她认字，先教她名字：“思远”写在纸上，让她念一遍，然后又写了一句话：“所思在远道。”
　　写完后遮住之前的两个字，然后笑着对她说：“试着念一下。”
　　思远当时还不知道世间有“天书”这种存在，只是觉得母亲写时极美，带着淡淡的愁绪，那字，说不上来，造型奇怪，是有两个看着眼熟。
　　她用手指触碰宣纸，轻轻用指尖碰了碰两个字，然后怯怯地看着母亲。
　　如月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这个孩子，似乎并不是完全无药可救。
　　“读出来。”
　　其实思远并不真熟识“思”和“远”的单字，只能打起胆子猜到：“思远。”
　　如月摸摸孩子的小手：“很好，今日就先学这五个字。”
　　“所思在远道。”她一字一顿地说出来。
　　“所思在远道。”思远也重复，可什么意思却不知道，又不敢问娘亲，只是机械地跟着她读到。
　　“和我名字有关吗？”听到女儿突然这么一问，如月压抑住内心的千般愁绪，打起笑容解释道：“只是字一样罢了，这五字是诗句，大意是你思念的那个人啊，他在遥远的地方。”
　　跟小孩子讲解，语言越是大白话，她越是好理解，至于这诗句的真实意思，长大以后就自然而然明了了。
　　“照着这上面的字，用手指写个大概，明日我要检查课业。”
　　“是。”思远低着头，虽然不明白娘亲为何这般，可总归是为了自己好。
　　“思远，只有一技傍身才能饱腹，懂吗？”如月对自己女儿不敢有太多的期望，也没有往多美好绚烂的地方说，但就是这般朴实让思远听进去的。
　　如果没有饭吃该多难过啊。思远想到小寒，每次他出去回来晚都会狼吞虎咽，尽管嘴上什么感谢的话都不会说，可他吃得那般欢畅，那空荡荡的饭碗就是证明。她总是静默地看着他，她虽然愚笨，可也知道他是聪慧的，他知道很多东西，可他从来不说，可你若是仔细凝视他的眸子，就会渐渐读出那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只可惜，自己终究是太过痴愚了。
　　只有在吃饭时他才不像以往那般冷冰冰，这个时候的小寒不冷。
　　“娘，小寒会回来么？”思远忍不住问道，像是在确定什么。
　　如月听到这个问题并没有多少惊讶，女儿崇拜小寒也不是什么秘密，加上同龄人就小寒，这般不辞而别自然会引起注意，况且女儿是个念旧情的人。
　　“你知道他为何叫小寒吗？”如月没有回答女儿问题，而是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果不其然，思远摇摇头，期待地看着如月。
　　“等你会把指法和一百个字识得了，娘就告诉你。”如月以这个来激励孩子。
　　思远心照不宣地想到关于小寒的话题应该就是到此为止了。
　　没了儿子的拖累，如月的日子倒是舒坦了，老鸨素来吃软怕硬，如今少了儿子的牵挂，对她倒不敢很是拿捏。只是苦了如月，原本老鸨觉得她一直懂事听话，可她私下对注定不成器女儿的培育却让她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不说是否影响她接客的精力，只说这欢意楼每个人的事儿是由谁定的。
　　有些人，没那个天资，就认那份命，也不是花魁的女儿就自动成为头牌呢。
　　对于思远而言，以后的日子是难捱的，母亲受到的责难纵使她再如何没心没肺也不可能根本没有察觉。不仅如此，对于她而言，娘亲不再是那个会温柔揽过自己，轻柔抚摸自己头发的美貌娘亲，而只是一个每日每夜都带着疲倦的严厉女人，她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多学着点，你才有口饭吃。”
　　人生有口饭吃就够了。思远没有多大抱负，要是能再见到小寒就好了，只是，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人的音容笑貌也就慢慢淡忘了。
　　他呀，不过就是一个故人罢了。
　　她对镜梳妆，学的是娘亲的样子，却遭到训斥：“脂粉需要那么多么？”
　　她望着镜子中的脸，温顺地摇摇头。
　　“光是美丽是不够的，要能够勾人。”娘亲伸手碰碰她的脸：“都没抹匀开呢。”
　　“你已经十二岁了，再过两岁就该出阁接客了。”如月看着女儿的脸，有些怔神。
　　思远还是那么乖巧，连之前爱打听爱问的习惯都改了。
　　“从器物层面看，你的眼神，你的动作，你的语言，都可以勾人。只是，男人都是那样，越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渴望，轻易送上门的就弃之如敝履。”如月被老鸨讥讽了整整六年，别人惹不起，只能对着自家的女儿撒撒气，但还是抑制住自己要挖苦的内容，女儿对于小寒的情愫，全欢意楼都明了。
　　所以那小子才那么不屑，把自己当大爷呢。
　　思远只是认真地听着：“这后一层，就是攻心一层，主要靠个人修为，这就是为何同为欢意楼的姑娘，有的却成为头牌，有的就……”
　　思远知道娘没有说完的内容，她的意思如今她不再似懂非懂。
　　没有人告诉她，你不愚笨，只是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