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忘归》溫采

2、第一章 迟兰应

　　迟兰应劫飞升重归天界那日，没有人到天宫门前迎接，整个天宫门前除了几个守门的天将外再无旁人。迟兰轻叹，罢，不过区区一介女君，苦笑一声便抖开手中玉柄的折扇迈步朝府邸而去。以往既晏在时，诸天仙君个个巴结她都来不及，何以被冷落到此等地步。可如今既晏早已不在，独留她一人守他的苍生守他的天下守他的子民。
　　迟兰素来喜静不喜人打扰，是以府中没几个下人，但有既晏为伴，却也快活，现在看来便也显得冷清了。迟兰回到府中也没顾得上其他，径直朝房间而去倒头大睡。
　　琴声飘飘缈缈自远处传来，时急时缓，时婉转动听时扣人心弦，迟兰觉着有些熟悉，迈步便寻了过去。所在之处是一片竹海，仿似身处空山深林，迟兰一身白色长袍，手拿一把折扇于林中流连。
　　穿过竹林映入迟兰眼帘的是一方石桌和几只石凳，桌前有方石榻，榻上男子背对迟兰而坐，一身青衣青丝如缎，琴声于此倾泻而出，迟兰看的有些痴迷。回神时轻唤道：“既晏...”
　　琴声中断，青衣男子将琴抱起。
　　“啊！”
　　迟兰猛地睁开眼，额上有层密密的汗，全身上下汗涔涔一片，于是脱去外袍翻身下榻。
　　原是一个梦。
　　梦中青衣的既晏抱起古琴，起身朝迟兰缓缓而来。迟兰此时才看清石榻下已是一片血汪，既晏口中更是鲜血不断，胸襟处也一片濡湿，望着迟兰微微一笑，随即又紧了紧手中的古琴，迟兰的心好似被千万虫蚁啃咬蚕食。目光随着那一片濡湿缓缓下移，那原本纤白如玉在琴弦上翻飞的手指，此时森森白骨依稀可见，光滑饱满的指腹早已是白骨铮铮。
　　迟兰赤脚踩在地板上，长发旋地，房间内由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蓝光，衬的一头银发也微微发蓝。
　　阿兰，我用这拂玉琴奏万世之音只与你一人听可好？
　　阿兰，我奉百花而来，只为逐你一笑。
　　阿兰，你这百花酿，怕只我一人以为琼浆。
　　阿兰...
　　既晏，你可还会回来？
　　迟兰翻箱倒柜终于在柜子的夹层里翻出千年前酿的那壶百花酿，坐在地上斜倚着硬榻，斟满一杯缓缓送至唇边，一饮而尽。先是一股甜腻的花香萦绕在鼻尖，再是苦味在口中蔓延，最后是喉中喷涌而来的灼热之感，似要燃烧，迟兰轻笑一声，“既晏，让你喝了这万把年的苦酒也真是难为你了，真只你一人以为琼浆呵...”
　　你说奏万世之音与我，可如今古琴已毁，你说奉百花逐我一笑，可如今百花尽谢春风也难在拂开，你说你就爱这百花一酿，可如今又有谁以为琼浆？
　　宿醉醒来时昴日星君已当值许久，迟兰换了身月白色男袍，瞧着镜中人银发未束，一双眼清秀而灵动，眸底却透着丝丝苍凉与凛冽。额角左边一枚兰印被银丝遮住，若隐若现，略一勾动唇角，拾起桌案上的白色发带，顺手将银发高高束起，插上一支白玉簪，抖开指间玉柄扇迈步朝门外而去。
　　宛若一翩翩佳公子。
　　迟兰推门后着实被所见之景惊了惊，天界一干仙君齐聚在府院中，迟兰甫一现身便一一拱手齐身道：“恭喜迟兰神君重归天界！”迟兰有些气结，这恭喜莫不是来的太晚了，“啊...各位莫要如此，迟兰何德何能得各位亲身前来祝贺，迟兰这厢先谢过了，但不巧在下刚回天界还有些琐事要处理，还请诸位仙君莫要怪罪迟兰不会招待。”
　　早先迟兰晋升神君时诸天仙君就颇有微词，现下既晏走后更是从未将她放在眼中，今日突然造访也不知意欲何为，迟兰向来不喜这九重天上仙君习气，此番更是嗤之以鼻，但表面功夫却也做的十足。
　　“神君说的哪里话，要论请罪那也该是请神君莫要怪罪我等叨扰之罪，神君既有要事，那我等自该告辞。”
　　迟兰微微屈腰，拱手道：“诸位慢走，迟兰择日定奉礼登门请罪。”语罢轻吐一口气，理了理衣袍招来朵云便朝宫门而去。
　　迟兰还记得在凡间历劫，死劫触发那一刻，那真是遭了些罪的，滚滚炼炉中烈火将那身后服化为灰烬，高温撕裂肌肤，燃烧长发，想要开口大叫声音却被熊熊烈火吞没。涅槃重生的痛苦迟兰莫敢忘记。
　　未及宫门便可听到那头传来道贺声，“恭喜二公主重归天界！”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天界二公主也历劫回天了吗？看这阵仗，迟兰不禁想笑，二公主就是二公主，回天的排场怎么能小。既晏在时，天界众仙个个都来她这套近乎，如今既晏走了，众仙便也疏离她。
　　当真是天帝之女呵，迟兰轻叹一声，朝人群后挪了挪，本想躲了那公主去，也少些麻烦事，哪知那二公主早已看到了她，“迟兰神君，真是好久不见。”二公主那如清泉般的嗓音在这会儿迟兰听来也似夹枪带炮，无奈走出人群，只见二公主丹曦一身鹅黄色衣衫，头戴金步摇，转头回首间叮当作响，丹曦一副盛气凌人模样看着迟兰，眉宇间有着不容忽视的贵气。
　　“恭喜二公主重归天界，小神未能及时赶来接驾还请二公主责罚。”迟兰微微拱手算是作礼了，声音不大不小，看似谦卑有礼，语气中却毫无愧意，一双眼直直盯着那鹅黄衣衫的人儿。
　　“既然神君都这么说了，本宫怎好罚你，但你今日确是未来接驾，还藏匿在人群当中，这也算是对本宫的不敬了，就罚你，”
　　“曦儿，迟兰乃天界神君，你怎能如此不顾情面想罚便罚，迟兰本也无甚大的过错，这事就这么了了罢。”天帝及时打断了兀自得意的丹曦，也算给了迟兰面子。
　　“陛下大量，今日小神无意冒犯二公主，还请二公主见谅。”语罢朝天帝施施然行了一礼。
　　丹曦见此情形也不再刁难，挽了天帝的手臂道：“看在父王的份上，神君本又无意冒犯，这事就这么算了。父王，我们回宫吧。”
　　娇滴滴甜腻腻的声音让迟兰一阵恶心，别扭地别过头不在看那二人，众仙也渐渐散去，迟兰忽然很想笑，于是在天宫门前笑的直不起腰。
　　“神君？”
　　迟兰闻声才停下来，只见来人长发高高束起，一身灰色道袍，腰间系一只翠色葫芦，看着十分的精致，“你叫我？”
　　“难道这里还有第二位神君？”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却英气逼人，有着少年人少有的成熟稳重，“师尊说，迟兰神君千万年来只喜着白袍，戴白玉簪，手执玉柄扇，一头银发甚为少见，我见阁下这副形容，料想应是迟兰神君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