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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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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于又有了动静。
“什么?你让我现在回去?”切原的声音听起来不可置信。
“出去的时候让菜菜子进来。”
过了许久,门才推开,切原走了出来。今晚没有月亮,满天的星光也照不清他的脸。他经过我身边,瞥见我抱着公子的剑坐在墙边,“你家公子让你进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怒气,原来这个人,也能够忍住怒气啊。
我走入屋内,露水顺着发尖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公子靠着床,白玉一般的肩膀露了半边,上面深深浅浅的红痕,像是樱花落在肩头。“公子……”我生硬地挤出字,拼命吞回往下掉的泪。
“你这是什么眼神啊。”公子不屑地笑笑,有些庸倦,一脸漠然,宛如云端的仙人。脑里盘旋着切原那几句话中隐约透出的秘辛,我想问公子,想问公子究竟发生过什么,却始终没问出口。
“切原赤也……。”公子玩味般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轻描淡写地一笑,转而对我说:“我要沐浴更衣,你去打理一下吧。”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恨意,说不出是对谁,对手冢,对切原,对我自己,对伦子姨母,对切原口中公子那不见踪影的父亲,抑或是对——公子,很短暂,但确实是恨。
自那之后,切原成了质子府的常客,有时陪公子练剑,有时叨扰公子看书,有时只是来和公子一起在树下晒晒太阳,打个盹。公子偶尔会答应他留宿。
他对公子不差,但发疯的毛病一直改不掉,全身通红,放肆而尖锐地大笑在房屋中横冲直撞,冲得人脑仁疼。我讨厌他发疯的样子,每次听到他刺耳的笑声,就想在他茶里落毒。梦里有好几次看到他在公子面前眼睛发红,脸由嚣张到扭曲,再怎么努力也笑不出来,最后一头栽到白灰里,狼狈不堪。
只是梦境已无法满足我……,我想方设法分段实现那幻境。一次公子去郊外打猎,我告诉他,同行的还有他的哥哥真田和六角的质子剑太郎,于是他的眼睛变成了火红。后来我又告诉他每次他走后,公子都会命我洒扫地面,还会洗澡,而且花瓣数量是平时的三倍,我果然如愿以偿地看到他的脸由嚣张到扭曲。这个人分不清我话里的真假,每次都上当。不过那一头栽入白灰的愿望始终没实现,这让我很遗憾,真想看啊,哪怕一次也好。
公子对我捉弄切原从不斥责,甚至有时还会配合我。切原每次气愤我和公子又骗他时,公子总会笑他:“是你自己太蠢,怪不了别人。”切原开始无可奈何,后来不知他怎么发现公子怕痒,就会将公子扯到怀里,乱挠一阵,常常让公子笑到求饶,切原便趁机抱着他笑软的身子一番温存。时间长了,我觉得公子似乎有些乐在其中,察觉这一点让我很不是滋味。
公子剑术与棋艺高超,与切原一战之后更是名声大噪。无论是立海的王孙贵胄、将军剑客,还是同在立海做质子的诸侯国公子,拜访公子的人络绎不绝。来挑战的自然不少,公子从未输过,也因此结交了不少朋友,名声几乎都快超过手冢。
其中自然不乏对公子有觊觎之心的人,只是除了切原,公子从未真正搭理过其他人。尽管切原为此吃了无数醋,但蠢钝如他,似乎也感到了公子对他的殊遇,发疯的时候也少了许多。我疑惑公子对切原是怎样的情感,也不明白切原有什么好处能让公子对他另眼相看。
过了谷雨,立海陡然热起来。公子喜欢吃葡萄,切原常给公子送些地窖里冰镇过的葡萄。
刚下过几滴雨又放晴,闷湿得很。公子懒得出门,在房内看书,我在一旁给他打扇。
切原推门而入,公子知道他来了,也不抬头,直到嘴里被他塞了一个冰葡萄。
“怕热的话去我府中住吧,我哥让人凿了一条渠从房里过,水带动大扇子不停地转,比她扇得凉快多了。”
“扇车。”
“嗯?你说什么?”
“我说那叫扇车。”
“对对,别管它叫什么,我让人帮你收拾收拾?”
“不必。你要怕热就别总往我这儿跑。”
“你……,我也不怕热。”说着仿佛为了印证他又多不怕热,挤到公子身旁,挨着公子坐下:“在看什么书呢?”
公子不答,只换了一个姿势,正巧瞥见新端上来的橘子,不由迟疑了一下:“这时候就有橘子了?”
“你不知道吧,这时节能产橘子的地方只有我们立海的坤山,虽产得不多但极甜。听真田说,以前你们青国每年都会买不少去,这些年没见买了。”切原一边说一边拿了一个来剥。
公子伸出手,目光迷蒙,拿起一个橘子,用袖子拭了拭,犹豫了一瞬,才咬了一小口,也不剥皮。
嗯……公子蹙着眉,一手拿着橘子,一手捂着头。公子?我手中的扇子不由停了下来。
啪,切原打掉公子的橘子,一把抱住公子,“龙马!”莫非公子中毒了?“菜菜子,快叫太医。”
“没事,我没事。”公子推开切原。“别大惊小怪。”
“龙马?”切原越发不解,“这橘子有什么问题吗?”
公子摇摇头,俯身将地上的橘子拾起来:“你适才说这只有坤山产,对吧?”切原点点头。
“带我去,明天,你找几个熟悉地形的人,我要去。”
切原点点头,约莫是想问公子缘由,张了张嘴,又忍了下来。“嗯,好。”
次日,我准备了些干粮与水,与公子一同出行,见到切原时,他却并未带随从,只别着剑,背着弓,见公子面露疑惑,解释道:“你不是喜欢射箭?到时候可以射橘子玩。”
“我不是让你带上几个认识路的?”
“放心,我去过很多次,认识路。而且我还带了地图。”切原颇为自信。瞥见我,又一脸不快,“她去做什么。”见公子不答他话,也不再多嘴。哼,难怪他不带随从,大约是想和公子两个人。
“龙马,我和你同乘一骑好不。”出了城门,切原果然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不要,你太重,会压坏我的马。”
“那你坐过来,我的马不怕。”切原往后挪了挪,示意公子坐过去。
“你又不是它,你怎么知道。”切原被公子噎得不知怎么答,只好讪讪一笑。
我们走了一日,东转西拐,天色已暗,依旧没找到地图上那片橘林。我不由抱怨切原道:“公子早就让世子派个识路的,世子非夸下海口。”
“我真的来过几次。”切原挠挠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下找不到了。”
“这下好了,我们能找到回去的路就算不错了。”
“你这丑女人凭什么说三道四?”
公子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去附近溪里刺了几条鱼,“方才我见那边有个山洞,你们去打理一下,顺便生个火,今日晚了,明日再找吧。”
我有些诧异,公子看起来颇有经验,似他这般养尊处优,纵使学识武艺再高,这等事也不曾熟悉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