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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落日熔金,晚霞透过云层,在清澈碧绿的湖面上,洒下了千万道绚丽的光环。这是南山湖一天中最美的一瞬。湖水如同一缸浓浓的绿酒,光滑地、象要溢出来似地在芳草纷披的绿岸间展开,蜿蜒地向前伸去。近处是伸展开去的濡湿、鲜绿的湖岸,岸上有垂柳、芦苇、草地、花园和别墅;再远一点是深绿的、树木繁茂的、有着古屋和废墟的陡坡;最远处是一片耸立着峭壁巉岩和群山绵亘的紫白色的远景。万物都沉浸在柔和的、晶莹的、蔚蓝色的大气中,都被从云缝里射出的落日炎热的光辉照耀着。湖上也好,山上也好,天空中也好,没有一丝完整的线条,没有一片完整的色彩,没有一个同样的瞬间;到处都在动,都是不均衡,是离奇变幻,是光怪陆离的阴影和线条的混合和错综,而万物之中都蕴藏着宁静、柔和与统一的美。
      苏文娟显然是被这落日、山水深深地迷住了,她托腮凝思,许久都一动不动。晚风拂起她乌黑的长发,飘动着她淡蓝色的裙裾,夕阳把她定格成了一幅浓淡相宜的精致油画。
      “想什么呢,文娟?”若桐坐在船头,轻声地问。
      “我在想,在想,如果一个人能常常有这样的心境,和这样的朋友,欣赏到这样的落日黄昏,真的是一种幸福,一种无上的幸福!”文娟有些自我陶醉地说。
      “那好办哪,可以叫心雯常常陪你来啊!”若桐说。
      “对啊,对啊,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时时陪你来,朝阳、落日、雾霭让你看个够,哪怕是阴天、雨天、下雪天!”心雯孩子一般爽朗地笑着,划动着的双桨欢快地挑起了一簇簇的水花,拖动着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波纹。
      这时,若桐又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说:“心雯、文娟,还记得那片浓密的香樟树林吗?我们中学毕业的最后一次联欢会就是在那儿举行的。当时的许多场景我都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叶老师让我们每个人都表演一个节目。五音不全的我,赶鸭子上阵,唱了那首《我们的田野》。虽然在台下已经默念了许多遍,结果上了台还是两处卡住,现在想起来都让我脸红心跳的。心雯最逗了,学的是猫啊狗啊之类动物的叫声,似像非像,还随意发挥,逗得大家捧腹大笑。文娟那天穿了一件乳白色的连衣裙,扎了一根小辫子,小辫子一翘一翘地走到圆圈中间,朗诵了一首小诗。诗的名字我已经不大记得了,但诗本身真的很美,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说着,她喃喃吟诵起来:
      记得当年年纪小,
      你爱唱歌我爱笑。
      有一回树下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
      “那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是小时候我爷爷教会我的。爷爷说,在我的故乡萧山,有很多孩子都会念这首诗。只可惜,逝者如斯夫,美好的童年、少年时代已是一去不复返了!”文娟说着,目光投向了那汩汩横流的碧波中,神情落寞而感伤。
      若桐有些心疼地说:“文娟,你总是多愁善感得让人担心。两年前,我到香港出差,偶然间在中文杂志上看到你写的那个中篇《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看了以后难过了好一阵子。为什么写得那么忧伤呢?”
      “哦。那时候我刚好负责一个妇女专栏。当时,报社要我做一个婚姻状况的调查,这使我有机会接触到许多不同年龄、不同阶层的女人。直观的感觉告诉我,不止三分之一的家庭是不美满的,是缺失爱情的。那些因为婚姻而徘徊在痛苦边缘的女人,当初她们踏上红地毯的那一瞬,曾经也是充满着美好的憧憬与期待的,但是后来她们失望了,甚至是绝望了。她们的眼泪与倾诉使我不能呼吸,不能思考。那段时间,我真的和她们一样痛苦。带着那样的情绪,我写完了《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若桐听着听着,微微低下了头,许久都沉默不语。
      “若桐,若桐,快把好舵,我们的船在打转转呢,不能前进了!”心雯大声地叫起来。
      若桐连忙左右开弓,用劲地划动着双桨,调转船头。很快,船身又恢复了平衡,继续向前行进。
      若桐忽然眼睛一亮,她抬起头,望着文娟说:“文娟,你看,有时候,当人走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也许转个身就是方向……方向的转换,也许可以帮助你另辟蹊径,从另一个角度找到答案。所以,凡事都不要太绝对了。”
      可能是若桐的话给了苏文娟某种启迪,她陷了更深的沉思中。顷刻,她又抬起头,有些不解地问:“若桐,你原来一向反对婚姻的,怎么最终还是选择了它,而且还找了一个外国男人?是无可奈何的妥协还是……”
      若桐笑了:“你看我像那样的人吗?可能是杰克改变了我对婚姻的看法吧。套用一句老土的电影台词就是:爱情来的时候是无声无息,爱是没有理由的。也许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三十岁之后还会遭遇激情。不过,说真的,跟杰克相处,我真的感觉很轻松,没有压力。大多数时候,我觉得我们更像是一对情侣,抑或朋友。杰克给了我一个全新的感觉,一个平等的自由发展的空间。这就不同于某些中国男人,结了婚就好象可以把妻子锁在了保险柜里,爱情也仿佛有了永远的保质期。更有甚者,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飞花流长的,却要求妻子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固守着那所谓的贞操。于是中国的古典诗词中才有了那么多的春闺幽怨,什么‘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还有‘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等等。唉!”过了一会儿,若桐又说:“不过,有的时候杰克也会像大哥哥一样宠着我,虽然他只比我大一岁。我喜欢这样被宠着的感觉。”
      这句话让文娟很心动。记得子翔也曾说过这样类似的话。子翔说,如果有那么一天,她真的成了他小小的新娘,他一定会像大哥哥一样地疼她,爱她,宠她,今生今世永不改变。生活给他们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啊,如今回想起来,这么一句情真意切的承诺也只能是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玩笑话了。
      子翔,为什么总是在这样的时刻,在举手投足之间竟莫名地想起了子翔呢?文娟自己也说不清。半晌,她微微抬起头,梦呓一般地问:“还记得子翔吗?下个月,他也要回来。”
      “子翔?程子翔?”若桐、心雯几乎是异口同声。
      是的,这个名字对于她们来说真的是再熟悉不过了,可以说是伴随着她们一起成长的。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是在文娟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在她们缝缝补补的想象里,他的形象是不断地在清晰在放大,如同她们渐渐丰满的青春期。
      “在我的印象中,子翔是可爱的,但同时也是可恨的,有时甚至可以说是罪不可赦的。”若桐愤愤地说。
      文娟低下了头,沉默不语。感情的事,旁人有时永远是无法弄清楚的。回首她和子翔的尘封往事,真的恍如一场游戏一场梦。梦醒了,留下的只是一些残缺不全的碎片。
      当年她和子翔的事被家里发觉后,无疑是在这个小小的家庭里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一时间硝烟四起,山雨欲来风满楼。家里所有的人,爸爸、妈妈、姐姐一致反对,声讨声一浪高过一浪。尤其是妈妈,更是火冒三丈。一向要强的她丝毫不能容忍女儿的幼稚与自作主张:“简直是荒唐!你现在学业未成,怎么能考虑这种事情。况且,天水在哪儿?地图上都找不着的旮旯窝里。难道有那么一天,你真的要舍弃父母、秭妹,就这样背井离乡,去投靠一个你根本就无法托付终生的人吗?”
      文娟噙着眼泪说:“妈妈,我知道太早谈感情是我的不对。我愿意将这份感情先封存起来,等将来考上了大学再来谈。希望妈妈能成全我们。因为我是真的喜欢子翔,子翔也说过他是真心爱我,这一生一世他都会好好待我,保护我,照顾我,爱我的!”
      “爱你?他凭什么爱你?隔着千山万水,前程渺茫不说,家境又不行,没有客观的经济基础,何谈爱一个人?这简直就是梦话!而且,你才十八岁,对人又有多少的辨别能力?”妈妈的语气咄咄逼人。
      “我相信条件是可以改变的!我也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力。”柔弱的苏文娟显示出了她从未有过的坚强与不退让。这使她的妈妈非常震惊,她感到了母女之间的对峙与较量,也第一次发现了,女儿已经长大,已不再是她羽翼下那只小小的可以随意由自己左右的雏鸡了,她有着自己独立的思想与个性。
      于是,她收起了自己凌厉的攻势,而改用一种温柔怜爱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娟儿哪,妈妈也曾经历过十八岁。很多男人都会说恋你啊爱你啊这样的话,但那只不过是想骗女孩子的心罢了。你是爱情小说看多了,过于相信生活中的美好了。其实生活是很现实的。爱情固然重要,贫穷你也可以不当作一回事,但是你有没有认真想过,那才是磨损爱情的最大因素!日久天长,等到爱情真被磨损得黯然无光,剩下的日子就只有贫穷、孤独、自责和困苦了,到那时再想拔步抽身就来不及了!妈妈实在是不愿意看到你受那样的苦。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集中精力,把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将来考上一所好大学。到时候呀,你便会发现,你的视野里远不止一个程子翔,比他条件好十倍二十倍的男孩多的是!”
      以后的几天,妈妈还不断请来了劝谏的救兵。曾经因爱情而自杀的表舅把年轻时的恋爱一桩桩搬了出来,以证明爱情的短暂与不可靠。一个旧式思想的老姑姑竟晓以大义,婚姻应听从父母之命,要相信老年人的眼光。女中的班主任也找她谈话了,他像训导坏学生一样,历数了早恋以及偷食禁果的种种危害,直说得苏文娟面红耳赤,瞠目结舌。于是苏文娟明白,她已经陷入了八方的包围之中。凭她,小小的苏文娟,是根本无法突围的。于是,她偷偷写了一封信向子翔求救。
      一周后子翔回来了。在文娟放学回家的路上,他截住了她。他的脸色异常憔悴苍白,依然是愁眉不展,但是目光却非常坚定。
      他轻轻地抓着苏文娟的肩膀,语气恳切地说:“文娟,不要轻易说放弃,这是你说过的,是不是?无论遭遇到什么情形,都对我有信心,对不对?给我十年的时间,不,也许只要五年,相信我一定会改变这一切!等到你大学毕业,我一定会给你父母和你一个交代。即使条件不是相当优裕,但也一定会是稳固而有保障的。”接着,他又急切地说:“带我去见你父母好不好?”
      文娟痛苦地摇了摇头:“那是不可能的。只怕你还没说出你的想法,妈妈就要把你扫地出门了。”
      或许是受了文娟的影响,子翔的目光又变得更加忧郁,嘴角浮起了无奈的、可怜兮兮的微笑,他有些自嘲地说:“我不知道,我到底错在哪儿了。如果说真的有错,错就错在我不应该在现在这个时候干扰你的学习。以后我一定注意这些。”实际上,他的担忧已是多余。家里人根本上也不允许他再干扰她了,从学校到家里,几乎封锁了他们所有可能的通信渠道。
      “文娟,我们还很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对不对?我可以等,一直等下去,等到你考上大学,等到你慢慢长大,等到你可以为自己的将来作出选择的那一天!”子翔的真挚情感深深地融化了苏文娟,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她有像现在这样渴望着长大。她认真地说:“子翔,等考上了大学,我一定爬山涉水去天水看你!”子翔的眼睛潮湿了,他轻轻地捋了捋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长久地凝视着她,而后一字一顿地说:“我相信,我等着你!”是的,相识是缘,相知是福,他相信善良的苏文娟永远不会欺骗他,不会让他等得太久。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苏文娟的内心又恢复了暂时的平静。尽管高考的阴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她还是满怀对生活的感激与憧憬。偶尔,她的目光也会从那些永远做也做不完的数理函数和解析几何中移开,投向了窗外那深不可测的青天白云。想到远方有一盏灯为她亮着,有一个人为她坚贞地守候着,她的心里就充满了幸福与满足。然而,生活却在一夜间彻底改变了。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妈妈递过来一封信。看信封上的字迹像是子翔的。苏文娟不觉得一阵惊喜。已经好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但是,信怎么会到了妈妈手中,而且还转到了她手上?
      妈妈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猜疑,她十分含蓄地说:“这信搁在门口已经有好几天了,我刚刚经过那儿,他们才给我。你先看着,我去厨房炒菜了!”
      她前脚刚走,文娟就迫不急待地打开了信,焦急地看了下去。这哪里是一般的信呀,简直就是一封恩断情绝的绝交书!文中字迹潦草,语气随意。子翔说,回到天水后,他考虑再三,终于发现是自己错了,觉得挺对不起文娟,对不起她的家长。因为他根本就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文娟,也许只是少女的纯真勾起了他心中的一丝丝温存。他为前一段无端地影响她的学习、生活表示道歉,并表示就此退出这场游戏。
      看着看着,豆大的泪珠从苏文娟的眼眶中奔涌而出。不解、怀疑、委屈、愤怒、伤感,千百种感觉交织在一起,使她心如刀绞。难道这就是那个曾经对她信誓旦旦、深情款款的子翔吗?是那个她魂牵梦萦、如诗如梦的子翔吗?她再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禁不住伏案痛哭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已悄悄站在她身边。她拿起信随意地翻了一下,然后俯下身,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充满爱怜地说:“孩子,不要太难过了!生活是残酷的,人心是叵测的,要相信妈妈的眼睛,一切都会过去的。”
      苏文娟慢慢地抬起头,缓缓地说:“妈妈,我想最后给子翔打一个电话,我想弄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我。”说话间依然是泪眼朦胧。
      妈妈显然生气了:“孩子,你怎么这么固执这么傻呀!难道这样还不够吗?你还要放下自尊,跪下来去乞求别人的爱情?”一句话触及到文娟敏感的神经。是呀,她为什么要这样固执这样傻,既然这已是他考虑再三作出的选择,既然一切已经恩断情绝,她又何必心存幻想,去乞求所谓的爱情。那不是苏文娟!
      命运似乎并没有就此放过苏文娟,一个又一个的打击接踵而来。最大的重创莫过于高考的落榜。那一年,心雯考上了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若桐也被本地的公安专科学校录取,唯有她苏文娟被远远地抛在了昨天的记忆里。那一段时间,她几乎天天将自己深锁在房中,以泪洗面,长久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片混沌,有时甚至要依靠安定片维系着纤弱的神经,生怕一不小心就可能断裂粉碎。在“高四”复读的那些漫长苦涩的岁月里,每每想到"程子翔"这个名字,她就恨得咬牙切齿。他可以不喜欢她,不爱她,但他不能如此轻视她,欺骗她。难道真的只是少女的纯真勾起了他心中的一丝丝温存?真的只是这样吗?文娟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她也曾在普贤寺的佛相前祈求神灵给予她某些启示。然而,众神无语,唯有咸涩的眼泪告诉她,一切是那么真实地存在着。直到多年以后,偶遇徐辰羽,才一层一层地解开了深藏心中多年的最后的谜底。
      徐辰羽说,文娟流泪最多的日子也是子翔最受煎熬的岁月。回到天水之后,他就不断地收到文娟母亲的书信和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委婉,一次比一次恳切,也一次比一次伤感。她说,文娟小时候就体弱多病,她是一口饭一口药地将她喂大。在优裕环境中长大的她,生活自理能力极差,她甚至洗不干净一块小手绢,这样的女孩怎么可能有抵御风雨的能力呢?因而作为母亲,她求他从文娟将来的幸福计,放过她,不要让她过那种漂泊无定的生活。那一刻,子翔深深地感到了一种犯罪感。仿佛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为爱情而战的勇士,而更像一只觊觎着一只雏鸡的兀鹰,一个夺人所爱的十恶不赦的大恶魔。天下没有一个父母不深深爱着自己的孩子。他可以拒绝全世界,却不能拒绝一颗母亲滴血的心。于是他含着泪,作出了人生中最大最重要的一次选择:他答应文娟的母亲,他愿意放弃苏文娟。
      在文娟落榜的那些日子里,他的心和她一样的疼痛,常常是泫然而泣下。那一段日子,他几乎天天都给她写一封信,用世间最温柔的语言说着最贴心的安慰话。他也虔诚地祈求上苍,保佑他的小姑娘快快振作起来。尽管他深知,这些信永远不可能再抵达到苏文娟的手中,但他依然坚持不懈。好几次,他也徘徊在南方潮湿的雨雾中,蛰伏在苏文娟放学经过的小路上,望着她的背影远去远去,想说的话不能说,想做的事不能做,唯有让酸楚的泪水在眼中久久盘旋。子翔说,如果文娟真的能幸福,哪怕一千次灼伤自己,他也不愿意再一次把她推向进退两难的痛苦漩涡之中。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年。两年后,在父母的安排下,子翔结婚了。他说,如果不能与自己所爱的女孩结婚,那么跟谁结婚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再两年之后,他离婚了。以后,他又辗转于英国、法国、西班牙……
      “这就是你们后来的爱情故事吗?”文娟说到这儿,若桐、心雯早已是一阵唏嘘长叹。若桐说:“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了什么叫做刻骨铭心,什么叫做情非得已。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苏文娟神情迷茫地说:“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其实我心里挺记恨母亲。总觉得她当初那样煞费苦心地拆散我们,真有些不尽人情。但是,经历了这许多年,我现在倒好像可以理解她当时的举动了。因为这世界上只有自私的女人,从来就没有自私的母亲。”
      忽然,心雯像一下想起了什么似的,惊讶地问:“文娟,前几个月我在《商界》杂志上看到一篇介绍子翔的文章,看他的经历和所走过的地方,好像就是这个子翔,是他吗?”
      文娟点了点头。
      “看上面的介绍,他现在已是一家大型外资企业的总裁,好像事业发展得挺成功,在欧洲和澳洲都有公司,在国内的北京、上海、重庆、深圳等地也均有大型投资,目前正准备在我们这里投资几个大项目,对吧?真是物移人非,一切真的都改变了!”心雯深有感触地说。
      若桐接口说:“真的很想见见子翔,这么多年了,百闻不如一见!只是这趟回来得太匆忙,看来又得带着点遗憾走了。”
      “没关系的。这一次他要在这里投资文化城及度假村项目,估计没有这么快走。你明年回来,应该就可以见到了。”文娟说。
      “说的也是。现在美国那边已经基本稳定了。以后,每年都可以回来一趟,明年一定要会会他。”若桐说。
      片刻,她又抬头望着文娟,认真地问:“文娟,分手之后你们再没有见过面吗?”
      文娟轻颦着眉,有些迷糊:“他给我写过好多封信,七年前回国时也给我打个好几次电话,但我们终究没有见面。”
      若桐好象深思熟虑了一会儿,试探地问:“子翔回来后,你预备怎么面对他?”
      “还没有认真想过,真的。”苏文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很困惑,她答不出来。天边一轮残缺的落日,使人很容易就想起那句古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许久,若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沉重地说:“我觉得你们是一对有情人,而不是一对有缘人。”
      苏文娟再一次低下了头,久久都沉默不语。
      好像是为了扭转自己一句话造成的低潮,若桐竭力想找一个能引起文娟兴趣的话题谈。她笑着说,“我听说那家山东面馆还在,一会儿我们到那儿吃饭怎么样?”
      一听到“吃”的话题,心雯这个“美食家”就显得特别的活跃,她接口说:“那家面馆又新进了一个厨师,会做很多相当地道的风味小吃呢!我最会点菜了!”
      从南山湖回来,她们真的去了那家面馆。面馆位于南宫戏院附近的巷子里,象她们记忆中学校两边的小食铺一样:灶、桌、椅、食客和老板都挤在一个房间。只不过这个房间已比记忆中的大了两三倍。
      几排桌上坐满了人,灶台边上两个师傅分别掌管着两口大锅。边上一张长条桌子排着两个大碗,一只碗里堆着芝麻汤团的馅子,另一碗是豆沙,桌边坐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一个肥胖短小,另一个修长细嫩,两人都低着头专心搓汤团,然后将它们排在两个大盘里。
      她们三人在靠外的最后一张空桌旁坐下,心雯小声对她们说:“这两个是老板的女儿。这家人发了大财呢!听说在上街的那一带盖了一座四层楼的小别墅,外带小花园的。现在隔壁也开了几家和他们抢生意,就是不行!”
      正说着,老板拿了块抹布来,将桌上前前后后擦了一遍,脸上堆着笑问:“三位小姐吃点什么?”
      心雯眉毛一扬,不无骄傲地说:“我这位朋友刚从美国回来,老板,把你们店里的特色小吃都给我们介绍介绍一下。”
      若桐瞟了一下心雯,埋怨她多嘴,但已晚了一步。果然,那老板听见“刚从美国回来”几个字,一边将菜单递给心雯,一边又对若桐重新打量了一番说:“在美国学习还是工作呢?那可是个好地方哪!既富有又安全。”
      一会儿,他又转身去灶头帮忙,一面还偏着头用家乡话把刚得来的消息转告他两个女儿,引得两个女孩一直把眼睛对着若桐望,眼睛里满是羡慕。
      若桐不禁愕然了。在许多人眼里,美国好像就是一片乐土,既富贵,又太平,好像世界上任何困难到了美国就不存在了似的,这到底是种什么心理?美国是个夜不闭户的国家吗?真叫人哭笑不得。每天翻着芝加哥的镜报,哪一天第一页上不是登着抢劫、偷窃、□□、枪杀的事件呢?
      心雯分析了半天菜单,然后对着老板招招手,大声叫着:“老板先来一盘山东卤面、一碗云南米线、两碗宁波汤圆、三个沙县冻条,还有……”
      若桐笑着踢了踢她的脚说:“心雯,不要看今天是文娟请客,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文娟抿着嘴笑了:“甭管她,让她撑着!看她过两天又要练瑜伽,去减肥塑身了。”
      心雯孩童般地嬉开了脸,眼角弯下来,嘴角勾上去,一股俏丽从嘴与眼之间泛滥出来:“知道我和文娟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那就是我只管今天,从不考虑明天会有什么烦恼会降临。我最欣赏《飘》里郝思嘉那句话:‘我明天再来想,反正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
      若桐也跟着她笑了,过了会儿,她又抬头一本正经地问:“心雯,后天的婚礼仪式安排得怎么样了?我这回可是全权委托你了。”
      心雯胸有成竹地说:“我办事,你放心。酒店和司仪那边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连菜单都是本主任亲自审核的。只是主持辞还要拜托苏文娟小姐加班突击一下了。关于那些花呀,草呀,星星呀,月亮呀,这种词打死我都写不出来的。”片刻,她忽然又表情庄重地说:“说来也怪,学生时代看文娟写那些东西总觉得文绉绉、酸溜溜的。但工作以后,看过了人间百态,有时又特别怀念起那种风花雪月的诗意年华。记得文娟曾说过,只要我们认真读月亮,就会发现月亮里面有很多故事。经历了这么多年,再来倚窗望月,才真正体会到‘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的深意。”
      若桐撇了撇嘴,开心地笑着说:“哎,哎,文娟,当心哪!我们身边马上又要诞生一位浪漫主义诗人了!”
      心雯红着脸跺跺脚,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文娟捂着嘴笑着说:“不过,如果现在让我说,可能不那样说了。我觉得,二十岁适合写诗,三十岁写小说,四十岁开始,就该研究哲学,我现在的心情,读尼采的书还差不多。”
      若桐假装埋怨地瞟了一眼她,笑嘻嘻地说:“瞧你,才三十多岁就一副哀乐中年的心境。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人不要一会儿诗一会儿哲学的,我们现在该好好集中精力品尝这些美味佳肴了。我真的饿了。”三个人都怡然自得地笑了。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汤圆,然后是冻条、面等纷纷上桌了。她们就这样开心地品尝着美食,尽情地聊着,分手时已近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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