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衣裳薄》courageMA

5、chapter5 又夕的

　　又夕的外套当时并没有拿出来，身着一件毛衫，衬的身影那样纤细，还有些落寞，她抱臂站在窗前，让王子行想起那句词“遗世而独立。“
　　又夕的声音更轻了。“这是第七年，我一个人过春节。我其实并不恨你，也不怪你，也理解你，我只是对我们的以后有了怀疑，对我们该不该走下去有了怀疑，你要报复我对吗？看着我现在的样子，算不算已经报复了？“
　　又夕的话一字一字敲打在王子行身上。王子行也站起来，站在她身后，声音已不再急迫，更加沉稳“我对我所做的，没有解释，我也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不能让你百分百相信我，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从很久以前，所谓的报复就不复存在了。“
　　又夕回头看他，眼里的晶莹已消失殆尽，连痕迹都没流下，又回到初见他时的清凉，王子行突然觉得有些冷，至少三个小时前，又夕看他的眼神不是这样的，那里的炙热不见了。
　　又夕转身走进他，“我们谈谈吧，把当年的心结，都解开。“
　　然后越过他，走出了卧室。王子行跟在后面，看又夕从酒柜里拎出了红酒，又拿了杯子，带着他走向了阳台。
　　白天窗户没关，此时的阳台有些凉，吹着旁边角落里那盆薄荷，阵阵清香传来。
　　又夕坐在小桌的一侧，将酒杯里倒满红酒。
　　“我十六岁认识你，十七岁和你在一起，不满十八岁分开，三个月后高考，拿到成绩的时候，我毅然决然离开了这里，这一去，就是七年，当年你成绩不理想，所有人都说是我影响了你，好像在外人眼里，你的深情被我辜负，你百般宠我最后落得我独自飞的结果，你的朋友，家人都不理解，为此你爷爷生病了。“
　　又夕突然有些讲不下去，也许说和他谈谈，并不是个好方法，至少现在不是，这样的夜晚适合传情，并不适合回忆过去。
　　“大学毕业后我跟随大军考研，然后一直和恩师做研究项目。这七年，我一直单身，没找过男朋友。这 是我对我曾经任性伤害你，所应得的报应。“
　　又夕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继续说“我回来那天，你说要我继续履行承诺，并不是要在一起，是我误会了，一厢情愿和你在一起。”
　　“又夕，我说的履行承诺，和在一起，有什么不同吗？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同。”
　　又夕并不回答他，拉紧了身上的衣服，沉默了好久，声音更轻，慢慢地说：“我早就有所察觉，只不过一直在欺骗自己。那天，我看到你搂着一位年轻的女子走进饭店，我并不打算质问你，因为那个时候，我知道自己还没有资格，后来你在楼下等了我好久，我看你生气的样子，心里一下踏实了好多，放心把钥匙交给你，告诉自己，林又夕，就算这次是毒，也要笑着吞了。”
　　王子行睁大眼看着又夕，瞳孔缩小，凝视了许久，不再言语。
　　又夕抬头，清亮的眼睛同样注视着他，“我不怪你的初衷，甚至不怪你对这段感情起初的不尊重，现在，你不要说对不起，我也不说原谅，只是该如何走下去，还怎么走下去，却要好好考虑了。”
　　又夕站起身，拿起杯子，一口喝尽剩下的红酒，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踏出了阳台，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又夕进屋后，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衣服，用包装好，躺在床上，等天明。外面没有一点声音，又夕在怀疑他走了，又觉得他也许真的在考虑自己的问题。一想到自己的恋爱，变成了要被商量去留那种问题，心里没来由的悲凉。
　　天一点一点变亮，又夕起身洗了脸，又擦了点乳液，给自己画了淡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憔悴，心里想，也许这一刻起，骄傲还是要有的，爱情也许要没了，但事业还是在的，生活还要继续。
　　走出卧室的时候，阳台上那个人赫然坐在那里，好像几个小时都没有变换过姿势，又夕一时有些愣,怔怔看了好久，脚步也不自觉放缓，这时心里才有些安慰，也许，自己所谓的爱情，伤的不只是一个人，可是一瞬间心酸又灰飞烟灭，又夕有些想嘲讽自己，让两个人都有了思虑，这样的恋爱就是值得的吗？
　　好些年不谈起爱这个字眼，又夕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再和未出校门的年轻人一样，再去追问爱不爱这个问题吗？至少又夕说不出口。空白了这些年，连爱是什么，又夕都不明白了，更何况如何去爱。可现在，看到那个人，颓废地坐在阳台上，睁眼看着窗外，没有一点儿声响，就想凝固在了那里，但周身的压抑和悲伤，连又夕都要忍不住落下泪来。
　　不忍再看下去，又夕拎了包，轻轻地走了，只听见关门声，不大，却震醒了王子行，他起身快步走到卧室，果然，又夕已经不在了，追去阳台，正好看到又夕拎着包，一步一步踏出他的视线。那么轻飘飘却又那样决然。
　　又夕在医院呆了两天，除了去食堂，就是去楼下的树林里逛逛。闲来无事接到一通陌生来电。
　　“您好，林又夕。“
　　“又夕，我是赵远。“
　　“赵师兄？你在国内？“
　　“恩，过春节就回来了，再顺带给教授送个数据。你在哪里。“
　　“我在医院值班呢。“
　　“我初五有时间，会去你那边。“
　　又夕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儿来，“师兄，我回老家了。“
　　“知道啊，我要替教授去那边出席一个会议，顺路去看你。”
　　“真的吗？那好，你来了我带你去玩儿。”
　　又夕心里的忧郁被这件事冲淡了不少，没想到还能见到赵师兄，考研初期，什么都不会，又夕的性子又不是很热心，也不说话，不怎么太近乎，如果不是师兄帮衬着，哪里还能有后来的发展，在又夕心里，师兄就和自己的哥哥没什么区别了。
　　还没到下班时间，王医生就来了，好像很累的样子，眼睛也红红的，又夕不好去打探她的家事，可上次王医生和她交谈之后，好像对她亲近了不少，看着又夕坐在那里整理文档，换了衣服过来就帮忙。
　　“小林，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大过节的。”
　　“恩，我把这块儿整理完就走。”
　　“我给你带了点糖，在桌上你自己拿。”
　　“好的。”
　　又夕整理完换衣服，出门看到王医生桌上的糖，抓了一个，踌躇了一会儿，回头对着王医生的背影说：“王医生，要是有什么不开心可以说给我听。”
　　然后拎着包就走了。
　　王医生回头看又夕，又夕走得很快，如果换个人说这话，王医生会觉得那是对她的嘲讽，自己不会天真到相信，有人会来特意安慰她，毕竟每个人都有难处，没有谁有责任为别人的生活负责。可是又夕不同，第一次看到又夕时，她的眼神清清冷冷地，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八卦，她的生活很单调，上班下班回家，可是她的善良和单纯藏不住，即使用那么清冷的眼神也藏不住，那天喝了点酒，又赶上老公的情人打来电话要和她谈判，一时有些压抑不了对生活的失望，便对又夕说了那样的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回家之后收到她的短信，“没有人有权利让你委屈你自己，你的人生只有你自己能做主。”
　　自己突然有了力量，有了可以依靠和支持的人，这件事情发生以来，婆婆劝她容纳那个孩子，老公也向她忏悔，小姑也让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忍一忍就过去了，好像每个人都值得她牺牲，她自己却不值得。只是那一刻，突然有了勇气去向自己的爸爸妈妈坦白。
　　又夕赶在商场关门之前给家人都挑了礼物，还给小侄女买了洋娃娃，拎着一堆东西没办法回家，出了门就打车，好在司机人很好，看她一个人拿一堆东西，把车直接开到了小区里面，又帮她把东西拎下车，又夕想这世界还是好人多。多给了司机车费，司机还不愿意要，又夕说大过节的，你也早点收工回家和家人团聚吧。
　　然后打电话叫爸爸来拿东西。
　　好多年不见小侄女，当年又夕上大学离开家的时候小侄女才会走路，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和姐姐一样的大眼睛，穿着裙子在姥姥姥爷旁边蹦蹦跳跳的，见又夕脱口就叫小姨，也不认生。又夕拿出了给她的玩具，她高兴地跑去向她妈展示。
　　姥姥又责怪她花钱买东西，又夕也不辩解，只看着姥姥笑。家里的人都到齐了，姥姥就喊着开饭，是妈妈做的火锅，尽管是年初二，可还是聚的很齐，又夕坐在下方听他们聊天，然后时不时添点茶，舅舅夸她真的长大了，又问她怎么还没有男朋友，都说要给又夕介绍男朋友，又夕忍俊不禁，又夕妈妈却不反对，还让他们多介绍。
　　吃完饭一家人又坐在一起打麻将，又夕不太会，就和弟弟还有姐姐看电视，小侄女正在玩又夕的手机，打来电话又夕问她是谁，她说是王子行，又夕连忙拿过手机，走到阳台去接电话。
　　又夕以为他们那样就已经算是结束了，不想他还会打电话过来。等了一会儿，电话还在响，又夕才接起。
　　自己沉默，电话那端也沉默。沉默许久，终于听见他开口。
　　“又夕，春节快乐，我去你们医院没等到你。”
　　“过十分钟，你出来，我在门口等你。”
　　“有事就在电话里说吧。“
　　“那我就去你家了。“
　　又夕气的挂了电话，换了衣服，穿好鞋，看他们正玩的兴起，应该没有人会追问，大胆地喊了一句“我出去一会儿，又同学找我。“
　　又夕妈妈头也没回地朝她摆摆手，姥姥姥爷叮嘱她把衣服穿厚点，然后就放她走了。
　　又夕下楼就看见王子行的车停在前面不远的花坛旁边，摇下车窗，对着她的方向笑。
　　王子行看着又夕的那一眼，就好像回到许多年前的样子，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棕色的雪地靴，牛仔裤，都松松地罩在她身上，又夕的头发也绑了起来，一个马尾甩在身后，要说变了什么，就是又夕瘦了，再见到她后，她一天比一天单薄。
　　又夕向着他的方向走来，王子行伸手开了车门，又夕本想坐到后面去，走近时副驾驶的车门已经打开，又夕只好委身坐了上去。
　　王子行的车稳稳地出了小区，又夕不说话，王子行也不说话。只是王子行却像是带着她往另一个小区走。又夕有些想不通，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我带你回家。”
　　“回哪儿？”
　　“我们家。”
　　又夕更加搞不懂他在做什么了，自己穿成这样，和他回家？为什么要回他家？理由呢？又夕越来越不明白王子行的做法。
　　车子驶进地下车库，王子行从一边利落地下车，又夕坐在原地不动，和他也不想多废话，张口就说“送我回去。”
　　王子行不答话，走到她这边来，拉开车门，沉沉说“下车。“
　　又夕也不看他，眼睛盯着前方“送我回去。“
　　王子行也不恼，伸手就要来抱她，她一下失了分寸，又夕倒是没有料到王子行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两个人自重逢来，他对自己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偶尔的袒露情绪，就只是和她拥抱，就连亲吻都是浅浅的。睁大眼睛怒目瞪他。
　　王子行依旧我行我素，又夕实在没有他那么镇定，挣开他的手小声喊道“我自己来。“
　　等她下了车，王子行关好了车门，拉起她的手，她用劲不让他得逞，他也随着她的小动作，就是不放开，好在走到车尾，王子行松开了她，打开车厢，拎出几个小呆子，放她手里，她下意识伸手去接，他又转身拿了几个大袋子，这下又夕看清楚了，是商场的购物袋，里面放了好多蔬菜和水果。
　　又夕看他已经走了，忙跟上去，电梯打开，王子行走进去站在里面看她，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袋子，目光一沉跟了进来。
　　又夕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是他断不会做出让自己难堪的事情，再者，又夕也想，他们该有个明确的结果了，也许今天就是最后的晚餐说不定，自己没必要摆出这个姿态，让他白白看了笑话不说，还会反过来说自己是不是还放不下他，所以故作姿态。
　　敛了心神，两个人站在电梯的两个角落，暗自沉默。
　　电梯停到七楼，王子行和又夕出去，王子行按了密码，也不避她，又夕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进去后王子行将东西放到门口的柜子上，从里面拿了拖鞋放在她脚边，自己拿了另一双出来换，换好后接过又夕手里的东西，又夕弯腰换了鞋，起身时看到和他的那双是情侣的，一时红了脸。
　　王子行将东西拿进厨房，站在厨房门口看站在客厅中央的又夕，一时放低了声音“我等你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又夕听出他在撒娇，一如多年前一样，“又夕，看我多听话，乖乖背了你布置的单词。”愣愣站了好久，也不答话。
　　王子行看她不说话，望着他，更像是透过看望着别的地方，暗自摇摇头，去厨房做饭。
　　又夕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房间的布置，那样熟悉，沙发是园艺的风格，电视柜也是，整个设计都是又夕喜欢的样式，当年两个人在一起，又夕无数次幻想有这样一个地方，是他们的家，无数次地给他描述。
　　又夕没了看下去的兴致，也许心里暗暗知道，如果再看下去，也许自己又会舍不得。往厨房走去。
　　走过去看他正摆弄菜花，却不知如何下手，一言不发接过了刀，手起刀落就切好了，流理台上摆着许多菜，还看到了火锅底料，又夕想他也许想吃火锅，也就这个最简便，便开始动手切菜洗菜。
　　王子行退至门口，看着这个为她洗手作羹汤的女子，年少时便是他的梦想，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回到了原地，心里的欣慰和心惊只有自己能体会到，满满的满足涌出来，哪怕此刻她并不乐意，可是王子行相信，终有一天，她会乐意的。
　　“又夕，我错了，对不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以前的错误。”
　　又夕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开口道歉，可是有什么好道歉的呢，自己早就说了，他们之间不存在对不起和没关系，自己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情去原谅他。
　　不说话，继续手里的动作。
　　王子行重重叹了口气“又夕，这个房子，是我们的家，你喜欢吗？”
　　不顾又夕的反应，自顾自地说“我按你以前说的布置的，还有一个，是你的书房，你去看了吗？只不过还没想好要给你买什么书，等有空，我们去书店把你喜欢的都搬回家。”
　　又夕早就被眼泪模糊了视线，却还是不停地切着手下的蔬菜。
　　王子行看到又夕无动于衷，终于不再那么肯定，她对以前的美好设想都没了向往，心口一震，不敢想隐隐约约猜到的结果。
　　“又夕，对不起，对不起七年前的不告而别，对不起七年来的折磨，更对不起，在重逢后还辜负你。”
　　声音又沉了几下，继续说“又夕，那天你走了我就明白了，我心里只有你，爱也好恨也好，都是因为你，我不想我们再错过更多的时间，所以我按你的喜好布置了这里，我太想给你一个家，我们不要再放弃彼此，以后好好过，可以吗？”
　　又夕终于抵不过这几天的心慌心乱还有失望，一下被这么多感情冲击，忍不住哭出了声，王子行听到声音，冲上前去，拉过她的身子，看她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还一抽一抽的，好不心疼，抹她的眼泪，反而越抹越多，也知道自己这话说的狠了，忙把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安抚她，又夕却越哭越架不住，委屈一爆发就再也收不住，王子行束手无策，低头怜惜地吻她的眼睛，吸她的眼泪，一点一点，又夕紧紧抓住他的腰，王子行握着又夕的后颈，迫使她仰头，发狠地吻她的嘴唇，吞咽她的眼泪和委屈，在她唇里辗转反侧，又夕颤颤巍巍地回应他，他喜悦地和她纠缠，好像再也不分开。
　　一顿饭黏黏糊糊做了一个多小时才好。又夕拿着最后鲜榨的果汁出来，放好在餐桌上，默默坐在一旁，王子行已经往里面下菜了，有滚滚的泡泡冒出来，有蒸汽袅袅飘出，弥漫在房间的上空，热热的空气浸透着又夕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又夕为这多年后的重聚与幻想成真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王子行的视线穿过腾腾热气看过来，看到又夕又在吸鼻涕，无奈地笑了笑，转了椅子坐在又夕旁边，伸手给又夕擦眼泪，又夕不好意思地低头，王子行搂过又夕，在她脸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沉声说道“不许再哭了，大过年的。”
　　已经晚上七点，手机响起又夕才想起来还要回家这回事儿。姥姥在电话那边大声喊道“又夕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又夕看着王子行，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姥姥，我一会儿就回去。”
　　“恩，你快回来，就等你了。”
　　又夕挂了电话去看王子行，他的脸色顿时就黑了，眼里风云密布，又夕讨好地依偎过去。
　　“子行，我得回家了。明天再陪你好不好。“
　　王子行不说话，又夕紧紧拽着他的手臂，摇晃地说“对不起嘛，明天一定来，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连接问了几个好不好，王子行低下头狠狠地咬在又夕的下巴上，恨恨地说：“明天来陪我一天。”
　　又夕脱口答应，用手悄悄揉着下巴，一点也不敢抱怨。王子行看她乖巧的模样，搂她在怀里又温柔地亲了亲刚才他咬过的地方。两人才收拾出了门。
　　破镜重圆的感觉就是，两个人更加分不开，每天都黏黏糊糊的。
　　春节很快就过去，又夕开始上班，有时王子行喝酒应酬了大晚上跑到又夕住的地方撒娇不走，有时候就拐着弯把又夕拉到他家不让又夕走。
　　又夕不敢再往前一步，她突然觉得这样的幸福，就像是偷来的，能多享受一天便是一天，哪里还敢往前走。但是每时每刻和他在一起，再也记不得要寻求什么未来，因为他就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