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异人组》白茶霁夜

18、第一八章

　　石兰只会开殃榜送魂。

　　真正踏进阴阳道，还是在2013年七月，黑绝师父拿来的、一本名为《三元总录》的书。

　　全书分为宅元、婚元、茔元三部分。宅元讲阳宅格局的吉凶宜忌，婚元讲男女婚配格局的吉凶宜忌，茔元讲阴宅格局的吉凶宜忌。

　　总体来说，涵盖人生三件大事：生而有住，住而能婚，死而有葬。

　　由于书很新，石兰一度怀疑，这本书就是从书店里淘来的。后来，黑绝师父证实了她的猜想。石兰感到愤怒。黑绝师父又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本同样内容、却很残破的册子，告诉她：这才是孤本。

　　所谓孤本，就是内容全用繁体字所著，又是手抄，还缺张少页，读起来十分费解。

　　勉强看了几页，石兰果断放弃，转读书店里淘来的那本。

　　“认真看。”黑绝师父摸出个鸡腿，油渍麻哈的啃。

　　石兰看了几页白话文翻译版，又继续攻读孤本，来回反复，总算能读下去。

　　至于为什么还要读孤本。

　　石兰得出结论：孤本与其说是阴阳道入门，更多提到世间百态、无常憾事。

　　尤其孤本上有一些见闻杂感，让石兰看得津津有味。

　　“传统五术是什么？”有天，石兰问黑绝。

　　“你都看到这啦？”黑绝师父眯眯眼，目露赞许。谁说他家丫头迟钝蠢笨。

　　传统五术是世间道术的起源。

　　道教天师、出马仙家、阴阳先生等统称为“鬼师”，都源于道家。其根基就是传统五术。

　　传统五术包括：山、医、命、相、卜。

　　“山”就是通过‘食饵、筑基、玄典、拳法、 符咒’等方法来修炼□□与精神。

　　“医”，是利用方剂、 针灸、灵治等方法，保持健康、治疗疾病。

　　“命”是以推定人的命运，进而达到趋吉避凶。

　　“相”，一般包括‘印相、名相、人相、家相、墓相’等五种，主要通过眼睛来观察命数和风水。《三元总录》中有提到这些。

　　“卜”，包含‘占卜、选吉、测局’三种，在于预测事物。其中占卜的种类又可分为“易断”及“六壬神课”。

　　如今，常见只有“山术”和“医术”。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武术和中医。

　　其他的，都沦为街头摆摊混日子的生计。

　　说到这，黑绝师父没有露出落寞，反而意味深长的说：“许多人都说，科学迷信不可信。其实他们惧怕的不是迷信本身，而是对未知事物不可掌控的失态。”

　　石兰蒙。

　　黑绝师父知道她会这样：“你以后会懂的。”

　　石兰再蒙。

　　文字渊源，随着不断精简，语言却愈发匮乏，人们把懒得解释或无法解释的东西通通丢给‘以后’，好像时间能解决所有问题。

　　只是时间真有那么伟大吗？以后也真会懂吗？

　　至少石兰现在就问不出什么。没人愿解释。

　　石兰不同于江离。江离自小混迹江湖，见惯了好的坏的。石兰是未蒙智、未教化的素人，解释起来，空洞而费劲。

　　三绝面对生嚼硬咽的石兰，皆束手无策。看来离石兰下山的那天，不远了。

　　真正触发契机的那天，很快到来。

　　近日，石兰总觉得头脑昏沉，有时会莫名其妙的受伤。

　　身为四阳四柱之命，阳气过于旺盛，导致石兰压根看不见鬼。不得已，黑绝师父采用食补的办法，给她吃了许多带有阴气的东西，想用短暂而强烈的阴气，冲破石兰体内的阳气。

　　效果甚微，仅仅能开殃榜。

　　后来接连出事，只剩一条命，阴气遮住眼睛，差点瞎了。要不是天绝师父出手相救，石兰只怕要被这几年吃的阴气给折磨死。

　　可现在，怪事连连，石兰看在眼里，去找三绝师父。

　　“我怎么了？”石兰说话之际，纤细皓白的手腕传来针扎的疼，她皱眉，硬是咬着牙，不让自己疼出声。黄豆大的汗珠挂在脸上，倔强固执的让人心疼。

　　“告诉她吧。”仙绝师父不忍心看她蒙在鼓里。

　　“四阳四柱是天佑之命，能活下来的人拥有天大的幸事。”天绝师父缓慢说：“同时四阳四柱的命也可以给旁人，由此引发不少人的觊觎。”

　　石兰点头。这个她知道，江离的母亲就想要她的命。

　　江离拿走她的命，也是想引出江母，责问她杀亲弃子的罪孽。

　　“只是四阳四柱的命，如果给了旁人，那人的生死就与你有关了。”天绝师父沉重的语气，让石兰的心随之一紧。

　　“您是说，用我命的人如果受伤，我就会受伤。他死了，我也得陪葬？”

　　“我们本打算不告诉你，偷偷替你寻到水鬼，把她抓来，还你一条命。总好过眼睁睁地看你受苦。只是，我和你黑绝师父找了好多地，都没有水鬼的踪迹。她怕是吃了什么东西，用了什么本事，将自身行踪掩盖起来了。”仙绝师父叹道。

　　“那江离母亲呢？”

　　三绝一震，警告意味极浓：“江离母亲的去处……想也别想！”

　　女魔头的名号，可不是顺口胡诌的！光是杀亲弃子、练就精血的罪行，就足够下地狱一百次！

　　可她还活着。

　　有了石兰的一条命，还会更好的活着。

　　她是世人无可撼动的存在，已经超乎六界，命游天外。

　　石兰还是个藐小不经事的孩子，三绝会努力保她存活，却不会让她挑战命运。

　　石兰回到小木屋后，开始翻书，终于在几天后找到了关于“四阳四柱之命”的记载。

　　像师父们说的，四阳四柱之命要生于阳年阳月阳时阳日，一般为男身。少有女身。而这样阳气充沛的命数会让人变得痴呆、傻子，最不济是活死人。而活死人的样子，跟石兰的胞妹石馨无异。

　　石馨也不是天生的活死人。

　　石兰还记得，小的时候，石馨聪明伶俐，很早就会说话。那时，石兰只是个啃手指的小丫头。

　　石馨最得石老汉宠爱。

　　只是有一天，石馨跑出村子，被一伙人绑进麻袋，装进卡车。石兰和杜衡经过，见到这一幕，跟着卡车跑了数里地，趁夜救下石馨。

　　回来后，石馨就成了活死人，眼珠子不会转，话不会说，像块冷冰冰的石头。

　　以前石兰想不懂的事，现在丢了两条命，倒看明白了。

　　当时的那伙人不知道为什么偷偷摸进大山，不但绑了石馨，还把她的脑袋不时倒灌在浸满水的桶里。石馨这才傻的。

　　近木远水，是石家的诅咒。

　　石兰气不过，想想石馨怕水怕雨的模样，眼窝潮湿，略低头，一滴水花打湿书本，传来淡淡的墨香。

　　她没忘当初来这的缘由——学好本事，给石馨治好病。

　　如今，巫山的石家空了。天大地大，哪还有石馨和石老汉的去处？

　　石兰又往后翻了几页：四阳四柱的人如果丢了命，随时会面临未知的危险和死亡。要想断绝同生同死的命数，除了找到吞下命的那个人。

　　还要凑齐七枚异眼？

　　顾小奶奶原先当宝贝待的蟠龙眼就是其中一枚。后来被人偷了。

　　至于其他的异眼……书上没记载。石兰扔掉书，赌气的爬上床，蒙头想，如果凑齐异眼就能改变命运，像她这样的素人，是否有能力一试？还是老老实实像师父们说的那样，留在山中安生等着命运的到来？

　　石兰感到头疼。

　　素人脑袋偏执狭隘，迷迷糊糊地，已分不清哪是烛火，哪是月光，只觉得眼前很亮很亮，有沉闷古老的钟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睡梦中，她似乎站在很高很高的塔顶，向脚下霓虹灯火冷冷眺望。

　　“石兰的这条命，你用的可好？”有人在背后冷声问。

　　声音清亮、熟悉，像缓缓流动的小溪。

　　是江离。

　　“很好。”冷静到失真的声音从嘴里跑出。

　　“是吗？”少年声音斐然，带着浓浓的恶，玩笑似的伸手，索取：“蟠龙眼还我。”

　　“给你？”笑：“还是给胡九儿。”

　　画面缓慢褪色，由亮转暗，再次定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只有轻微的喘息。

　　有人开门，走近，随意踢了踢，角落里才传来痛苦闷哼的声音。

　　这声音还是石兰发出的。

　　又不是她的。

　　“修道之人有五弊三缺，妖怪也有四舍二劫，你胡乱找我拼命，也不选个好点的时候。”来人姿态高傲，充满着贵族式的戾气。

　　断断续续的抽气，让石兰脸憋得通红，几乎下一刻，醒在自己的小木屋里。三绝师父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门，神情复杂的望她。

　　“你是看见了其他两条命？”黑绝师父先问。

　　“我不确定。”石兰抹把额头，满手湿黏黏的汗，平静一会儿，把梦中似真非真的事说了出来。

　　“我们没遇过丢了两条命的四阳之人，世上也只怕是江母和你有这经历。但从刚才所说，恐怕你会时不时在睡梦中陷入这种情况。”

　　“同生同死命数？”书里看过这句话。

　　三绝师父沉重的点头。

　　即便江母这样穷凶极恶的女魔头，也会因为失去两条命，陷落到衰败和颓唐的境地。那石兰呢……身为素人，何以抗衡命运……

　　“我要下山。”沉寂片刻，石兰说。

　　“不行。”仙绝师父抱住她。

　　“怎么不行？”天绝师父没在反对。连黑绝师父也有松口的意思。

　　是啊，怎么不行。仙绝师父失了江离，平和冷静的内心就像缺了个洞，连日灌风，让她把石兰抓得更紧。

　　只是面对打定主意的石兰，她再不忍心放手，也得放了。

　　“如果下山，也没有希望呢。倒不如留在山上，我们给你想办法，保你平安。”仙绝师父最后逶迤道。

　　“即使下山没有希望，我也总得亲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