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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个只见过一眼的女孩(3) 无歌看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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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歌看完了这个老人的一生,没有任何评论,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轻轻挥手,睡在内室的李鸿明慢慢变得透明,他要与他的“安吉儿”相会了。“相思苦”也慢慢地变透明了,一幢哑红色的小楼逐渐从街角消失,周围的一切依旧没有变化。阳光继续倾泻着,知了声和虫鸣声依旧撕心裂肺,微风拂过依旧绿得让人心颤的树叶,来往的人匆匆走过,依旧只盯着脚下的路。
“小姐,我们要离开这个时空了吗?”穿着旗袍的女子娉娉婷婷地站在沙发旁,将无歌收集的回忆放入一个古董里封印好,有小心地摆在书格上。“嗯,也是时候离开了。”无歌玉手一挡,打了个哈欠。看着自家老板似困非困的样子,欢颜莞尔。“小姐,他要见的女孩到底是谁?为什么苦求五十年都没有找到?”虽然很舍不得看无歌犯困的样子,欢颜还是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留下这一句话,无歌就离开了沙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欢颜一边伺候着无歌睡下一边思考着。就在无歌翻身睡着之时,她手指一弹,在欢颜面前打开了一个画面。还没等人诧异完,无歌平稳的呼吸声已经响起。欢颜无奈地为无歌燃起了安魂香,便默默地坐在床榻旁认真的看起了画面。
画面里正是消失了的李鸿明,他正在医院的病房外。
李鸿明有些诧异,怎么自己醒来就发现在医院的病房外。难道是自己的“安吉儿”生病了?按耐住推门而入的冲动,他开始环顾四周,隐约听到房内的声音,好像还是争执声。李鸿明静静地站在外听,越听越心惊。他本来想从争执里收集一些信息,没想到越听越觉得声音熟悉,好像是自家的孩子。但是常年在外打拼,孩子生下来就被妻子带着,他也不是很确定,只觉得这声音和电话中听到的相似。可是,争执的内容却让他真正确定了一些事情。
“大哥,妈都这样了,你还不打电话给爸吗?”一个女声有些激动,但是怕吵醒病床上的人,特意压低了声音。
“小妹,妈说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爸。”有些沧桑的声音沮丧的反驳。
“二哥,你也是这么想的?不告诉爸,就让妈遗憾地离开?”女声更加生气,带着哭腔。
“大哥,我们还是给爸打个电话吧。妈,看样子是熬不过今天了。”男声里也带着哽咽。
“可是········”有些沧桑的声音开始犹豫不决。
“哥,妈妈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本来就坏了身体。高龄产妇生下咱仨已经是山穷水尽了。要不是为了抚养我们,我觉得妈妈早该去了。你看爸,说是咱爸,可是咱见过他几回?不是在外奔波,就是去找他的‘安吉儿’,妈妈爱他所以从不抱怨,但是我们不能看着妈就这么遗憾地走!我做不到!”女声最后都有些崩溃了,最后终于哭起来了。
“囡囡,不要哭。”一阵虚弱的声音响起,李鸿明一听就是妻子的声音,那么虚弱无力,好像下一秒就要离开。“不要和你们爸爸说,他忙,咳咳咳”声音突然被一阵咳嗽声代替,小声又急促的咳嗽声像是一只掐紧李鸿明心脏的,让他喘不过气。他终于按耐不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门,对着病床上干瘪瘦弱的身躯蹒跚走近。他满心都是这个永远在他面前独立坚强的女人,在他的心里她就是一个女性英雄,会在他最难过的时候给他希望,在他想要放弃时为了加油鼓气,他从来没有为了家务事而烦忧。她是一个心胸开阔似大海的女人,会容忍他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幼稚与任性,她是妻子、是母亲,这就是他可以不顾一切寻梦的后盾。但是他忘了,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需要小心呵护和爱情的女人,她需要的不仅是一个丈夫,还需要一个懂得她、尊敬她、爱护她、眼里只有她的她的男人。
看着病床上妻子无神眼里依旧的柔情,他的脚已经没有办法支撑自己,他跪倒在病床旁,双手握着那个满是针眼又瘦骨嶙峋的手,他突然发现妻子的手不再是记忆里那双满是伤痕却依旧柔软的手,他最喜欢的是在他受挫时她用这双手当梳子梳理他乱糟糟头发时带来的阵阵暖意。而现在,妻子的手冰冷无力,他甚至感受到生命力正在从她的手心里流失。他开始恐慌,因为意识到他的妻子正在离开他,要不是因为他意外来到这里,也许他就再也看不到这个女人了。他愧疚、自责、害怕,什么“安吉儿”“相思苦”他都抛在脑后。他的泪奔涌而出,眼泪婆娑中他看着妻子挣扎着用另外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头发,明明知道她的手是冷如冰的,李鸿明还是感到了阵阵暖意,就像很多年前那样。突然,他愣住了,死死地盯着妻子一闭一合的嘴唇,她好像在说“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眼中常年留着短发的妻子,突然和五十年前那个逆光里的长发姑娘重合,她们都是那样柔情地望着自己,然后缓慢却坚定地对自己说:“好好活下去!”他突然记起自己在“相思苦”里提的那个要求:“让我再见她一次。”他的泪如同开闸的洪水,他渴望用眼泪洗刷自己灵魂的罪恶:他为了寻找一个梦中总的姑娘,放弃了生命中真正的宝藏。他擦干眼泪,用颤颤巍巍的手抚摸着妻子树皮般的脸庞,他用手指描画着记忆中妻子的眉眼、鼻梁、嘴唇,动作轻缓却是无比虔诚,像是一个无比虔诚的信徒在膜拜着自己心中的神灵。妻子的眼神开始溃散了,护士看见病人的状况想要进行急救,却被病人的儿女们轻轻阻止,他们退出病房,开始偷偷啜泣。李鸿明看着妻子的眼睛,从中看见了自己,雪白的发、红肿的眼、满是皱纹的脸。他做了一个决定,决定背弃他和无歌的约定,他坚定的如同六十年前夜晚那个结束自己生命的决定一样。他无比自由无比勇敢地看着妻子,叫着她“我的安吉儿”。时间蓦然停止,然后疯狂地回溯,回到了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趴在地上衣衫褴褛如同疯子;她站在他面前,一头短发、面黄清瘦,在大家对他避如蛇蝎时,温柔却坚定地对他说:“好好活下去!”
妻子死了,带着幸福的笑;李鸿明活下去了,但是变得痴傻。违反契约的他,受到了契约的反噬,他将带着破损的灵魂,长久的活着,直到他的儿女的死亡,这是对他惩罚,也是对他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