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小七九日

5、第一章，画皮师（四） 四 女人

　　四
　　女人面带泪水的从偏堂走了出来，虽然方才惊出的冷汗让额前的几缕秀发已是粘黏在一起，但这仍旧遮不住女人的美貌。脸上未拭去的泪珠反衬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说，加之一袭艳红色的风衣包裹着若隐若现的妖娆身段，尤物一词用来形容这个女人再合适不过。
　　她便是半遮香五年前的头牌，天下第一名妓，一个相传连当今太子都为之动情的方颜儿，世间恐怕再也不能找出第二个与之媲美的女人。本来她是可以一步登天享受无数追捧者奉献的荣华富贵，可她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心只系在一个穷酸书生身上。
　　对于其它任何东西，都不为所动。
　　直至五年前，让所有人鄙夷的穷酸书生突然时来运转，借助过人的胆识与眼光成就了一番事业跻身成为了江南的富甲！也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八抬大轿迎娶了所有男人们的梦中女神方颜儿，更是花费了其卖身契三倍的价格博得美人展颜一笑，成为众人包括其他艺妓茶余饭后的谈资，直至今日仍余音绕梁。
　　女人被珠帘外的男人挡住了去路，她十分慌张，害怕刚才有一句不该让人听见的话传到了这个男人的耳朵里。
　　“是自己人，没事的。”珠帘内传出了声音。
　　而这边男人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了女人，也没等对方说些什么，径直走进了珠帘内。
　　女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帕，有些面熟。
　　丑爷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把目光透过木窗投向对面楼层里灯火通明的酒色之中，“你看呐，这些个表面上道貌岸然的男人们一来到这里就原形毕露，什么达官贵人，什么风流才子的？我的这些宝贝们，你看他们一个个婀娜多姿的美得多俏啊！可他们却是这么的傻，就是愿意为了这一个个伪君子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跟灵魂，真是可怜——真是一群下贱的东西！”
　　当丑爷转过身来，青年只看见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几乎占满整张脸盘的血红眼睛，丑陋的一眨一眨，样子十分瘆人。
　　来人只是一愣却一点也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反倒是眯着眼睛仔细打量起了对方的模样。
　　这似乎没有达到预料之中的效果，怪物做了个可惜的表情，随即用一只布满褶皱的手掌牵带着长袖遮住了自己的面容，下一刻一张虽然依旧丑陋却也还算正常的老头脸面露了出来。他习惯性地从袖口里掏出一根翡翠烟杆点着抽了一口，难看地带动着脸褶儿朝男人笑了笑，“老毛病了。”
　　话毕，又从木桌上拿起一片薄荷叶，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含在嘴里做了个深呼吸。
　　“我可真讨厌这玩意！”
　　男人并没有顺势作出回应，而是又对丑爷这幅老人的样子又是一番细打量，冷不丁单刀直入道：“你是个女人吧？虽然你给自己修容过很多次，但你的鼻梁，你的脸型包括你脖子的曲线依然遮不住你是女人的底子。为什么？”
　　后话显然是想问为什么要装扮成男人模样。
　　对方愣了一下，随后丑陋地笑道：“看来我没有请错人！”
　　话虽如此，老头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男人知趣的没有继续再问下去，“也罢，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了，那告诉我，你找我要……”
　　老头又是怪僻地伸手阻止了青年的下言，随后操着一口刺耳的中性音色一步一步靠近了青年，“死亡并不是突然降临的。”他那只干枯的手指慢慢的顺着手背爬上了青年的臂膀，青年本能的想要躲闪，身上的木箱却一下子撞到了身后的门柱，好在这次他收住了自我思考，任由对方的手在自己臂膀上游走。
　　“它总是那么的悄无声息，但……却又总是会给你一丝提示。”慢慢爬上了青年的肩膀，青年的发丝，停在了青年的脸庞。
　　“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世间的一切似的，很深邃。”
　　青年想要勉强的笑一下，但老头显然没有把注意力过多的放在男人身上，背过身去又道，“就比如说妻子明明提醒过小贩丈夫第二天不要贪睡，但他还是睡过了头，为了赶时间他不得不走在更近一些的冰面上而失足被淹死。”
　　“比如村里的老人们明明提醒过上山砍柴的女人傍黑前一定要回家，但她却还是为了给相依为命的女儿换来填饱肚子的口粮而忘记了时间被毒蛇咬死。”
　　“再比如明明就有人告戒过她，最近她那痴呆女儿有自杀的倾向，她的母亲却还是贪心的忙碌到傍晚，直到守着一具尸首才追悔莫及。死神永远都会在你或你最爱的人死亡的前一刻，假借他人之手冷不丁的提醒你一下，看似是好意，但你却永远也不会在下一刻逃脱他的手掌心。对，就像是玩笑一样，从始至终他都认为你的死亡只是一场游戏。”
　　男人以为丑爷这么煽情的原因是经历过这些事情，但叙述完故事的丑爷却收回感人的表情，随后病态地笑问道：“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男人眉尖一挑。
　　“想想看，若是躲过了死亡的提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男人从丑爷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丝遮盖不住得疯狂。
　　丑爷像个孩子一样得意的朝对方卖弄道：“没错，我发现了这个秘密！虽然我不是第一个产生这样想法的人，但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句话叫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没错，他们就是这游戏中的获胜者，我向这类人打听过，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得到过预示着死亡的三次提示，如果躲过去了，至少能够获得十年的阳寿！”
　　男人眼睁睁地看着丑爷的灵魂被贪婪吞噬殆尽。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享受着被人供奉、被人仇视、被人仰慕、被人嫉妒，总之人类对我的一切感觉，不论好坏，我都喜欢。因为那才是真真正正地拥有着活着的感觉！而这一切，我想让它变成永远，所以我也想作为挑战者与死神玩个游戏，虽然我肯定会赢！”
　　说到了兴头，老头又是深吸了一口云烟，皱着眉头含了一片薄荷叶。
　　男人注意起了老头这个特殊的举动，眸子流光一闪，宛如浩瀚的宇宙一般只是一瞥便让人失去了方向。
　　“可为什么我却感觉你在害怕？你所说的什么‘比如’亦或是‘游戏’之类的，倒像是在掩盖自己对死亡的恐惧，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叫沈瑶的女人吗？她的死让你感到自己在现实面前的渺小与无力了吗？还是说……你已经爱上了刚才的那个女人？爱到害怕死亡让你无法再继续占有她？”
　　老头顿住了自己飞舞的神色，青年不但没有给出预料之中的恭维不说，自己仿佛还被看得□□。
　　“啊！啊！啊！”老头强装着镇定突然靠近对方，把脸皮贴近了青年的面前，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讥笑道：“对了！我差点忘记了，你可是‘执’啊！一个已经死透了的灵魂，一个已经死了还不能轮回，只能一点一点地为生前恕罪的小可怜。你死亡的那一瞬间想必已经见过死神了吧？也许我应该向你请教一下如何赢过死神呢！”
　　丑爷几乎是带着颤抖的音调向对方宣战，可男人却依旧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不作回应。
　　“你知道吗？有一类人最让我觉得可怜。”丑爷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孩子，他甚至自己都开始鄙视自己的行为，但他还是抑制不住男人的轻蔑所带来的愤怒。
　　“那就是无论做什么努力都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人。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与好运背道而驰，他们要不停地遭到遗弃、指责、谩骂、羞辱、□□等等来自人类最阴暗一面的命运，但他们却还是卑微的在命运面前挣扎着，努力着，妄想有一天幸福降临，可结果呢？只能带着悔恨死去。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老天爷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死后的他们会被清除一切生前的记忆，然后被编织了一个正义的谎言，说是只有他们才能消除人类的烦恼，打开怨恨的心结。作为回报，人类会赠予重新帮他们打开生前记忆的钥匙，让他们了去死前的心愿，所以他们心甘情愿的走啊走，历经人世沧桑，他们依旧再次地认为自己会苦尽甘来，可当他们好不容易找回曾经的记忆时，才发现努力寻找的一切又回到了起点，从始至终自己的存在都只是一个悲哀。”
　　“他们可怜自己，便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做执，偏执的执。”
　　老头应景地看着青年，“你，能承受得住吗？”
　　没有预想之中的暴怒，回答老头的依旧是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老头眼皮一耷拉，垂头丧气地坐回摇椅上，“告诉我你的名字。”
　　“陆。”
　　“很好，陆，你的人跟你的名字一样，都很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