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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马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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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江市的楼房一幢比一幢高。
在寸土寸金的都市,已没有多少地块用于楼房横向发展,因此越是后建的楼房越高,望去直插云霄。每一家都象鸽子笼似的在高楼上占一席之地,大多过着上班族的勉强维持生活的日子。可是马老板却不用朝九晚五,也不上高楼去与众位同胞挤着住,他非常醒目地霸占着一个独门独户的宅院。
两层很有年代感的欧式小楼,起着小巧的尖顶,楼身涂了很厚的颜料,有的部位已经斑驳,露出里面陈年的颜色。这个外表一半是粉一半是灰的小楼绝不是以现代以气派傲人的,他有历史沧桑感和厚重感,一看就有韵味。
小楼的背面是个四五百平米的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棵松树,两棵柳树,树间夹杂着各种各样的花卉,花卉间有弯曲的羊肠小道。盛夏时节,花园里青的青,绿的绿,黄的黄,红的红,有蜜蜂蝴蝶在期间悠然地往来。
小楼前面延展着七八百平米的铺着水泥的广场,广场左面画着跑道,圆圆的跑道里面立着各种健身器材。这些健身器材跟普通大众楼区间立着的可不一样,都是从国外进口来的,专门用于练习腰腹力量。广场右面画着许多条白色的道道,时常会有高级骄车停放在那里。
屋里的装修极尽奢华之能事,沙发、吊灯、床、立柜都是进口的。书房老大,靠墙立着两大排书柜,齐刷刷摆放着金光闪闪的书,都是珍藏本,书房里不但有书还有古琴,不但有古琴,还有小提琴,质地都是最优良的。一楼二楼地面上铺着的是桔黄色的软软的料子,谁进屋事先必须拖鞋,只许光着脚在上面行走。
小楼不小,足有六七百平米,这么大的楼里人却只有五六个,厨师一人,司机一人,医护一人,二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人,马老板一人,再就是近期经常在夜间来此陪伴马老板的耿文娟。这里白天人声鼎沸,夜里却静得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属于这个小楼的人很少与外界相往来,因为楼外的围墙有二丈多高,都用青砖砌成,只要将五六寸厚的黑色大铁门关严,外面的世界就顿时被全面隔绝。这里的人跟旧时深宅大院里的人有些相似,规形矩步,每天都望着马老板,他高兴,他们就高兴,他不高兴,谁也别乐呵。他的二十六七岁的女儿自从大学毕业后就深居于此,一般情况不许外出,他只令她在家里修习他规定的科目。
这是个有着满月的夜,热气蒸腾的白昼过后,夜里仍旧暖风习习,天蓝色宝马车车窗不开,空调不打,马老板甘之若饴,耿文娟却热得发疯,任脸上身上的汗涔涔地下落。终于在院内停下,耿文娟迅速打开车门,一脚踏到外面,象一条干渴的鱼遇到了水,她猛吸一口空气,顿觉神清气爽,一股清凉从毛孔里沁入心肺,她终于又活了,又恢复了常态。
她上前挽住马老板的胳臂,体贴地说:“今晚酒又没少喝。”
马老板的满头银发在月光中发着亮光,他的腿似乎不太受使,在地上踏了几步才踏实,他倚着耿文娟,声音再也不象酒桌上那样洪亮,呈现沙哑的状态,“天天这样喝谁也受不了。”
“您就不能不这样喝吗?以您的地位,您的资历。”她挽着他的胳臂没有直接往屋里进,她想陪他领略一下这晚上的清凉凉的月色,她一见这月色身子就凉爽,可是马老板却不愿在外面久留,他带着她进了屋。
屋里早有人为他们摆好了茶水,是上好的龙井茶,茶水在透明的杯里发出幽暗的光。屋内始终就这样半明半暗的,一切看上去都朦胧模糊。女儿在爸爸进屋后象征性的向他请了晚安就退去了,耿文娟还没有看清她的相貌就幽然间不见了。
坐在沙发上,马老板喘了口气,吸溜一口茶水,就将眼睛递向与他并排坐在一起的耿文娟,亲切柔和地说:“喝了一辈子酒,如果没人请那天也许我会受不了,能喝点就喝点,喝不了的那天就是我亡故的那天。”
耿文娟忙将手掩了上去,不让他说。
马老板顺势握住她白腻修长的手指,“文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的心和你的貌一样美得惊人。”
耿文娟缓缓地抽出手指,从怀里拿出黄文生打印好了的脚本,在马老板眼前晃了晃,娇声说:“马老板,你不说想看一下脚本吗?已经弄完了。”
马老板并没有立即拿过来看,而是说:“你看过了吗?”
“我看过了,看得我怪难为情的。”
“是吗?来,拿来我看一下。”
马老板接过脚本后,在手里掂了掂,“哟,还不轻呢。”
耿文娟从茶几上的眼镜盒里取出带着金边的眼镜给马老板戴上。
马老板并不象人们想象的满脸横肉,一身匪气,反倒象个书生,透着清秀,他背靠沙发仰着头看脚本的样与酒桌上豪饮畅言时形态天地相差。
他看得很认真,很投入,看到兴起时就念出声,看到高潮部分就嘻嘻地笑,看到感伤的地方就黯然神伤,中间曾对某个句段反复咀嚼。终于看完最后一个字,却并未将目光从书页上离开,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上的字,这些字似乎有神奇的魔力让他流连忘返。
耿文娟时刻在关注着他的表情,马老板情绪从未这样反常,她有些担心,忙道:“马老板,是不是脚本写的不好?我回头让他好好改。”
马老板直摇头,直摆手,啧啧道:“不是,不是不好,是太好了,真的是你老公写的吗?”他捏着脚本的手有些颤抖。
“嗯,千真万确,在脚本创作上他确实是天才,获过很多奖。”耿文娟小心翼翼地说。
“有机会我一定要看看他,这是个奇才啊!他把我研制的男宝没有当做硬邦邦治病救人的药来写,他温情脉脉地书写了一段唯美的爱情,让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重新体验了一次不一样的激情,我太感谢他了。”马老板说着竟然激动地站起来在屋内迈开四方步。转了一圈后,在耿文娟面前停住脚步,用深情的眸子直视她。
耿文娟心里有些害怕,他的目光贪婪得象狼,她倚靠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马老板突然蹲下身来,与耿文娟保持同一高度,握住她的手,小心的说:“别害怕,我不会吃了你的,我想求你,求你好好讲一下你和你老公,一定要讲细一点,我很想听。”
耿文娟的心忽地放松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原来虚惊一场。她向旁挪了挪身子,指一指空出的位置道:“请坐吧,你蹲着我不忍心。”
马老板于是非常听话地坐下来,他们挨得很近,彼此可以听到呼吸声。
“我和我老公是六年前在公司认识的,他刚一来,我眼睛就一亮,他的气质跟别的男人就是不一样。他瘦瘦的,高高的,梳着个小平头,受尽风霜雪雨的脸蛋上架着个大眼镜,眼睛纯净得无一丝杂质。整天捧本书看,半天也不说一句话,看谁都怯生生的,就象一只刚进入陌生人家的小狗。刚来时他只是静静的学习业务,头一直低着,一说话脸就红,看谁都不敢正眼看,比小姑娘还爱害羞,大家看他这样羞怯觉得蛮好玩,不时有人逗他,可无论咋逗他也不生气,总是笑呵呵的,脾气出奇的好。这个腼腆的男人,看上去笨笨的,可是学起业务真是快,几天后就能独立为一个大公司策划制作广告脚本,非常符合老板的心意,王经理逢人就夸这小子不可貌相。”
耿文娟正说得兴起,马老板兴冲冲地插进话来,说:“这小子还真挺好玩,属于可爱的好玩的书呆子,经你这一说我都喜欢上他了,对了,他是哪的人?为什么那么笨那么呆那么聪明那么可爱?”
耿文娟从茶几上端起一杯水,仰脖喝下,抹了下嘴,接下去饶有兴味地道:“他啊,是个农村孩子,十八岁以前足迹未出过他那个小屯,这孩子啥也不爱,就是爱看书,一看书就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跟傻子一样。高中时代就几乎将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都看个遍,只顾看书写书了,结果耽误了功课,高考名落孙山。爸妈从小就不喜欢他,说他好逸恶劳,好高骛远,不会有出息。也就未再理睬他,随他去。于是他就在高中毕业那年离家出走了,身上分文没有,衣衫褴褛,不知有多可怜。进了城后,他就开始没命地捡破烂,捡破烂也不容易,竞争也很激烈,他身单力薄的,总是在垃圾桶旁被人打翻在地。于是他只能在边边角角,没人跟他竞争的地方捡,捡破烂换的钱勉强能糊口,可是要想租房住就不行了。为了解决住房问题,他就去工地了,跟着工头干活,搬砖头弄水泥,啥活能挣钱干啥活,晚上就跟工友们住免费大通铺。由于他总是挤时间看书写书,工友们就戏称他是秀才,他说那时虽然累点,但精神上很快乐。后来他的小说就陆续地发表了,可是他不懂谈判,也不懂签约,小说卖了也得不到钱,明显是被人骗了。后来也巧,王经理偶然在书店里看到了他的书,认为写得很好,是个写脚本的好苗子。公司那时业务挺多,但苦于没有写脚本的,于是就在工地上找到他,让他到我单位干,一干就六七年。”耿文娟好象说累了,口干了,又端起杯喝水,顺便瞄了一眼马老板,见他听得特别入神,就觉得挺奇怪,于是问道:“马老板,你咋对他的故事这样感兴趣,他根本不值一提。”
马老板反问道:“他根本不值一提那你咋跟了他呢?”
“我吗?是看他挺可怜的,无依无靠的,象个书呆子似的,三十大多穿的衣服脏兮兮皱巴巴的,头发多长时间也不洗不理,他真的需要个女人来照顾他,可是谁会看上他呢?他没钱没势的,有点小才也看不出什么前途。”耿文娟说到这里浅浅地一笑,不想再说了。
“说下去,别停,我才不信你只是可怜他,我觉得他不可怜,你眼光很准。”马老板叫道,耳朵偏向耿文娟的嘴巴。
耿文娟捂住嘴巴,嘻嘻地笑起来,象被发现了秘密,道:“他还挺浪漫的,逮住我就给我写诗,不但写还当着我面念,好肉麻的;他不但浪漫,还会夸人呢,什么云想衣裳花想容,淡妆浓抹总相宜,窈窕淑女,那个酸啊;他不但会夸人,还会帮人干活,有什么搬不动扛不动的活时,他总是不声不响就到了,那干瘦的身子竟然有那么大的力量,唉!可怜的,在别人眼里如花似玉的我就这样被他俘虏了,谁也入不了我的眼,急死了我的爸妈还有身边的亲友。”
“有意思,这个人确实挺有意思,很有潜质,完全不是表面上那点东西。你也很有思想,在这个金钱万能,人人向钱看的时代,你竟然不慕荣华,喜欢上了谁也看不上眼的书呆子,你很象古代那些喜欢上穷秀才的大家闺秀啊!”
“这人才爱面子呢,从结婚开始就说让我过穷日子过意不去,就说一颗鲜花插在了他这堆牛粪上,就说他得好好工作,多多挣钱,让我过上好日子。可是六七年了,他的工资没涨,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