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池》苏家花锄

8、呦姬与荆棘阵

　　生死，从不分喜恶，都是那么不堪。
　　族长要几年前带回来的女孩儿继承族长的位置，这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了。赞同的有，反对的自然不少。再开明的族人也不能很快接受一个外来人做一族之长，何况是一个不晓世事的小姑娘？再者，族长可是有几个优秀的好儿子的！在厝池没来之前，族人们一直把长公子穆沅视为继承人的。
　　现如今，弄出一个预言就要一个小姑娘继承族长之位，难免有人反对。族长也不是不知道，预言也只是预言，他明白得很，有野心的人必然不会把预言和她看在眼里。
　　厝池早慧，却难免还有着小孩子的天真善良。要想日后处理一族政务，处置奸邪小人、沉珂旧事……光靠善良、早慧是远远不够看的。如今他还有一些时间，可以教她，看着她，甚至保护着她。一旦他不在了、神陨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至于厝池自己想不想做那个族长？没有人问她。
　　她也落得轻松，族长每天给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很乖顺、谦逊。做不做族长，她也无所谓，也没人关心她乐意不乐意，反正那个位置就算她不喜欢也是坐定了。顺其自然，每天看看书，学学法术，也没有多讨厌。有时间了，还可以找以前的小伙伴儿捉迷藏、下河捉螃蟹……
　　后来，她就不去了。
　　是不能去。
　　那一天，天边的红叶一直烧，金乌已经落到了西边最高的一棵扶桑上。天气很好的一天，很适合捉迷藏，却沾染的扶桑血。族长找到她时，厝池已经晕过去了，躺在荆棘旁，小小一团，身上没有一块儿好肉，血迹斑斑。族长亲自把她抱了回去，发了火，将一同玩耍的人抓了起来，一个个逼问、拷打。可是没有问出结果来，唯一一个在当天就失踪了的人，结果第二天的时候，在扶桑秘境入口找到了尸体。
　　那是一个女孩儿，平日里脾气最不好，最不喜欢厝池的一个，从不与厝池一起玩儿。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找了上来，说要一起玩儿捉迷藏。
　　覡将（女称‘巫’，男称‘覡’）将这些话说与族长听时，族长大动肝火，摔碎了杯子，厉声道：“我还没死呢！他们就这样不把我看在眼里！这就要对她动手了？！”
　　“池丫头……岁数太小，难以服众。这是在所难免的。一切还要看她日后的造化，光是一句预言、神谕，不足以为信。”覡将无奈只得将事实剖开来说。
　　族长少有动怒，这些年修身养性过来，修得一个慈眉善目，旁的人怕是早忘了那些陈年旧事了。知道他手段的人，如今早就死得差不多了。现在，他也老了。
　　“我并非不知道这个事实。”族长也无奈，叹口气，终究是压下了怒气，说，“那个孩子还小，看着乖顺，让她学什么，便学什么，从不见她抱怨什么。别人不知道，你我难道不知道当年大祭司的预言？本来我扶桑一族大事就与她没什么干系，反而是我们欠她的。小小年纪背负一族存亡，还与她没干系。如今还要她担着生命的危险，庇护那些害她的人。真是不知所谓！”
　　“族长，岁不待人。池丫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也说她只是看着乖顺，是，她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可除了你让她做的，多余的，她有做过一丁点吗？没有。她对待修炼一事多有懒怠，只仗着资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长修为。是，她修行算快的了。但，还是那句话，时不待人。族长……你也没多少……”说到悲恸处，避讳一过，“所以，不能不时时刻刻督促她修行了！”
　　“我明白了……”族长像是累了，闭上眼睛，说：“昨天的事就不要再查了……来人……给二公子、三公子送一卷清心咒去。你也下去吧。你说的，我明白了。”
　　“老臣告退……”
　　厝池醒来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朱红色的天花板看着压抑，身上的伤还在火辣辣的疼，口也渴得很，以往侍候在身边的人却一个也不见，只能自己爬起来，忍着痛到桌边倒茶水喝。茶水是凉的，伤口是火辣辣的烫，头是昏沉沉的晕，厝池不敢一口气喝下去，极为克制的慢慢沾湿嘴唇，一小口、一小口地泯进嘴中。一杯喝完，像是费尽了全身力气，瘫倒在凳子上喘气。难得的裂开一丝笑意，讽刺得很。
　　学了这么久的政务，她还是太善良。呦姬陷入荆棘阵时，向她求助时，她本来可以不相帮的。可她偏偏帮了，帮了一个一向不喜欢她的人。然后那个被帮的，反手推了她进去，再补了一道荆棘阵围死。最后大笑着离去，她看清楚了她脸上的神情，有大仇得报的痛快，有害人得逞的兴味……还有好多，她来不及看清，荆棘阵太厉害。扶桑一族最狠毒的阵法莫过于此，纵然名字听上去很好欺负。
　　族长进来时，看见厝池软绵绵地依靠在桌上，面容苍白，身形显得更单薄。心下更是不忍，不该的，不该的……
　　可是……为了一族存亡，哪怕只是一丝希望，他不能放过！
　　“好些了么？”族长顺势坐下，关心的问。
　　厝池面上一丝淡淡笑意浅浅划过，答：“好些了。”没有再问，也没问是谁，也不问呦姬此事之后如何，更不问他如何处置这一件事，就这样当没发生过，仿佛只是不小心掉进了一个陷阱，然后受了伤。再然后，就没有了……
　　看嘛，她就是这样，乖顺，听话，不多问。族长一下子觉得心中无限的愧疚，自己这样放纵凶手终究是亲疏有别、于她不公。
　　“我知道你不在意。可扶桑一族需要你，离不开你。这是你的职责所在，是你的担当。你自小聪慧过人，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这些东西一辈子担在你肩上，推脱不掉。是，你还小。可是时间不等人，我怕我护不住你，你必须要学会自己保护好自己，才能护住我们一族啊！”
　　厝池疲惫的点点头，不想再说话，族长也不再用重鼓，叹口气，说：“你身边的人都被打发出去了，以后自己照顾自己。他们中有不干净的人，我撵了他们离开。”
　　厝池望向窗外，族长的背影一日日衰败起来，暮气那样重了，来得狠。
　　覡将推荐了族长的长孙承宇和卿巫[卿巫，一种职务。扶桑一族信奉主方神明，善巫术。卿巫是统领众巫的王，大祭司仅次于他。]百里无涯作厝池的助手，两人都是族中的俊才。承宇作为一族长孙公子，行事稳妥、端范。百里无涯年轻有作为，却少有的拘谨、不骄纵，是族中最受追捧的翩翩、温润公子。在此后的三年里，他们陪伴着政务与厝池平安的过去。本来就是年纪相近的孩子，最容易打破彼此隔膜，成为朋友。更何况他们都是优秀的俊杰，为人处世很少会让人不舒服而反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