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入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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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门外，展柝已等候多时。
一辆马车缓缓驶了出来，驾车人是自幼跟随皇上的贴身侍卫，他下车毕恭毕敬地给展柝行了个礼。
展柝上车，吩咐车夫道：“去天水楼。”
天水楼是暮阳最大的客栈，此时慕茗和百里两兄妹身着普通人家的衣服，和展柝站在一起，像是来暮阳游玩的一家人。为掩人耳目，展柝也暂时称茗贤妃为夫人。
因时局动荡，近日里天水楼的生意远远不如从前，见他们进来，天水楼老板赶忙换上笑脸：“客官里边请，要几间房？”
“三间。”
展柝自己一间，我还小和母妃住一间，皇兄一间。
夜已深了，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出皇宫，担心着父皇的安危，久久不能入睡，但是怕母妃担心所以一直闭着眼睛假寐。
母妃以为我以睡熟了，走出房间。我不知道母妃要去哪，凝神静气地认真听着。夜里这天水楼极是安静，我听见母亲出门后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敲开了展柝的门。
母妃的声音极地，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一些只言片语“对不起…我不能离开他……说好要生同衾，死同穴……孩子麻烦你……”之后是死一样的静寂，展柝叹了口气说：“孩子我会照看，你们放心。连城他…终究没有爱错人。”
我猜到母妃要回去和父皇在一起，紧紧地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想着那一房间里的皇兄会不会也听到母妃和展世伯的谈话。我想冲出去抱住母妃让她不要走，不要丢下皇兄和柔儿，但是终究没有。那时我虽还小不懂爱情，却也能看出清冷如玉的母妃每次在父皇在场时都是笑着的。
多年以后等我倾心于一个人时，才明白那时母妃的心，情到深处自然生死与共。这都是后话了。
第二天早上母妃已走，也许是怕看到我们会心软留下，所以走之前也没有告别。
我强忍住眼泪，只因父皇母妃从小教导我，我是百里皇室的女儿，无论何种境地都要端庄坚强。皇兄红红的眼睛似是一夜未睡，他走到展柝面前，突然跪下，稚嫩的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请展先生收靖儿为徒，靖儿想要习武，保卫国家和亲人。”
“好，我必会倾尽毕生所学教你。”展柝把皇兄扶起来，可他马上又跪下，“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之前和我每日打打闹闹的皇兄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在父母庇佑下衣食无忧的少年，那时起他稚嫩的双肩便背上了沉重的责任，且一背就是许多年。
“这乱世中，唯有处江湖之远才能求得一片安宁，我带你们去千月谷。”
“全听师父安排。”
行程已经定下，我们便买了些干粮，日夜赶路。此时为了适应宫外的生活，我已经开始称呼皇兄为哥哥，并在提起父皇母后的时候只说父亲母亲，多一个人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们便多了一些危险。路上遇到许多无家可归甚至快饿死的人，我们一路下车给他们银子接济他们，到最后我们三人身上已经一文钱都没有了。
一路上，我们看了太多从未想象过的人间疾苦，被迫卖身的姑娘，活活饿死冻死的难民，因没钱治病只能等死的老人小孩，还有为了争抢食物打得头破血流的百姓……这时候，才真的明白诗里说的：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因为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因为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就活得毫无尊严。一切对幸福美好的渴望都化为乌有，唯一的期盼只是活下去，想尽办法得到食物，活下去。
哥哥皱着眉说：“我们接济再多人也是治标不治本，这战争年代粮食短缺，价格飞涨，唯有国家强大了，让外敌内匪都不敢造次，才是根本解决之道。”
我握住他的手，“哥哥放心，娘说当年爹爹谋略过人，平定内乱，世人皆称其为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相信他这次也一定能够有办法化险为夷，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哥哥脸上严肃的神色略减了半分，“希望如此。”
走走停停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终于到了千月谷，这个地方如它的名字一般寂静美丽。月光像轻纱，更像烟岚，柔软的绿茵和花草都披上了月色清辉，朦胧得如同一个梦。住惯了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这千月谷如同人间仙境，各有各不可名状的美。
“世人皆谓月有阴晴圆缺，可是在这谷里所见一直都是满月，因此得名千月谷。”一个缥缈如烟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我派人带你们去你们住的地方。”
我不安地拉拉展柝的袖子，问他：“展世伯，他是谁？”
展柝爽朗地笑了：“他是千月谷主，月无影。以后我们住在这里，多要叨扰他了。月兄，别来无恙。”
我这时才认真看向他的脸，也许是月色太虚幻，让他的面容都看起来不真实，像天外的谪仙。父皇是威严庄正的人间帝王，展世伯一看便是潇洒不羁的江湖侠客，而他缥缈逸然若仙人。虽然年纪和父皇、展世伯相仿，但是却完全看不出已过而立之年，肤色白皙光滑如完璧，那双眼睛带着清冷的神色让人不敢靠近，却又带着温柔的善意。一个好医生不能有太多感情波动，但却要心怀对全世界的怜悯和慈悲，他的眼中全都有。
一路上看了太多久病不治的难民的途中，我已决定学医，开一个医馆给那些看不起病的人诊治。此时见了月无影，觉得他是我拜师的最好人选。“谷主，桑柔想拜您为师，修习医术悬壶济世。”
“学医要吃很多苦，我不会因为你是公主便降低要求，你可想好？”
“桑柔为国为民，愿意吃苦。”
“好，明日起你便随我学医。”他的声音仍是清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然后他叫来两名千月圣女，“带两个孩子去休息吧。”
我们走后，展柝看向月无影：“这么多年不见了，月兄不请我喝一杯？当年你那一坛桂花酿的美味醇香在下可是一直记着。”
月无影未理会他的话，兀自说：“他们百里家的人，真的很像。”
原来十五年前，月无影是明郡王世子林荀，一年七夕时被妹妹央求着带她出去玩，偶然遇见一名明眸皓齿的少女。两人吟诗作对，言谈甚欢。只可惜分别时太匆忙，他们甚至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名讳。之后，林荀无数次回想起那晚少女明亮的眼睛。
一生所得所见，不及一夜月光。
过了不久，他参加长公主举办的桂花宴，又一次见到了那名少女。这时他才知道她是九公主，百里思瑶。之后他找各种机会去皇宫看望九公主，九公主也数次偷跑出宫找他，两人虽都没有明说，但是心意已经足够明显。
可是即便郎有情妾有意，他们还是没能在一起，只因她是百里家的女儿。百里思瑶及笄那年，盛荣与东丽国开战，皇帝百里桓为了获得西京的兵力支援，决定和西京和亲。当时百里思瑶是唯一一个适婚年龄的公主。
林荀得知此消息后觉得五雷轰顶，他早已认定思瑶是他的妻子。于是他去皇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请求皇帝给他和九公主赐婚，不要逼迫公主去往遥远的西京。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他朝思暮想的那名少女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你回去吧，是本宫自愿的，和亲这个提议也是本宫向父皇提出。为国为民，这是本宫一个公主的责任。”这是思瑶唯一一次在他面前自称本宫，也是唯一一次没有叫他荀哥哥。
那一晚的天空没有月光。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后来公主前往西京，他也离开了暮阳。他走遍大江南北，后来改名月无影定居在千月谷，因为这里是月光最明亮的地方，月光不会消失的地方。天空中那轮满月像极了心中那名少女的眼睛。
今日，当听到只有八岁的百里桑柔说“为国为民，愿意吃苦”时，月无影又想起了当年那个少女坚定无情地说“为国为民，是本宫的责任”。好一个为国为民，是百姓之幸，却是他月无影一生的悲哀和遗憾。
展柝看他许久没说话，知他又想起了思瑶，便没再打扰他，静静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入千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