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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香败花和丢失日记本去灵川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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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刚过,老槐树早就败了花,一不留意,槐叶卷着遮阳的瓢虫就飞来了。
折过头顶的槐刺枝,继续往前走,我对自己说,真的是要回去看看了。
在这之前,如果有人提起故乡什么的,我定然也想不起这槐树来。
可花一开,我就闻到了。
待花一败,飞,就已不再只是瓢虫的远方了。
本来那槐树很老了,不再像我小时候那么蛮横地生长着。可那么多年,好像又都没怎么变。我扑着蜻蜓猛劲地往院子里钻,最后不管逮没逮到我都会扑倒在那棵老槐树上,那么小的时候,就那么叉着腰。树长在大门靠东的一侧,而最熟悉这一切的是姑奶养过的一只红尾猫。俏俏地翘着,不禁竟会想起那个站在红旗下扯着旗角还高扎马尾辫的升旗手大琪琪。而那时候,我怎么就没想起那红尾猫呢,虽然那时候它都消失很久了,可能是一两年吧。时间久了,似乎都记不清了。
那时候的一两年,可是一两年啊。
往西走,直到村子的最西头。姑奶靠在一扇寨门锁把上,晒得太阳迷糊糊的时候,把大琪琪从树上唤下来。大琪琪沿堂屋跳到西屋南头直到厨屋墙沿停下,葡在那里,红璨璨的跟腊月底的贡品一样,高高在上。只是在你不经意间,一跃而起,就消失在杂乱的树杈里。很久也不会见它下来,直到姑奶颤颤地唤着一声,“下来哟你”。
有一年,雨大,冲倒了东北角墙垛上的一串仙人掌,花已零零散散地开了几小朵出来,一蹿一蹿地。我蹲在墙根下,拣着子房瓣的大肚子掰开了吃,酸溜溜的,外带着舌尖上的粉刺,慢慢挑拔了好久也不见干净。那次之后,就在也没有吃过。仙人墙,从此再也没有了仙人掌的季节。
槐花开的时候,仙人掌的子房花开的火辣辣的。可也不过就那么十天左右,一阵风吹来,槐花撒了一河道,白白净净的一大片。
要知道那个时候,春天早就过去了。
我清空眼前的一切,不再有什么人体解剖图,也不再去想什么舒张期奔马律。无时无刻不放空心脏,急切地成为一个心功能不全的患者,以此来填补大脑的空白,让那些记忆,像甲骨文一样,刻在自己的顶盖骨上。
好像还是初中生的时候,我就把这些记在本子上,捻着竹蜻蜓在槐树下面等着太阳下山,等着太阳慢一些。可这一切却又那么清晰,便不免心生疑惑,我会把这些记下来吗?或许,我是不是记下了一些什么更细微的东西。
可,如今我却早已忘记了。
那,我到底是被遗忘在记忆里,还是自己被记忆所遗忘了呢?
最近的事情总感觉是从冰箱最底层的冷冻室里拿出来的一样,不管是过去了多久,只要在这段时间被想起,都像是隔着一层保鲜袋敷着白霜似的,拍一拍,什么都还能看清,也什么都不再看得清了。
2010年,夏。
毕业季这层冷冻室里的一块冰,开始慢慢融化。
挠挠头,首当其冲,有这么件事,我过了许久也是不能接受。
竹蜻蜓飞走了。
或许也只有在想象的时候才能相信白狼竟然在卖书的时候为了填补上29块6到30块的4毛差额,就从我书架的最里侧抽出了那个又旧又烂的日记本扔进了蛇皮袋。我暗暗地想着,他也就是随手抽的吧,谁会记得这事呢。
嗯。
等我模糊地知道了个大概这略显荒唐却又极其正常的事情之后,我默默地看着白狼,只是站在他背后,我都能看清他那细长的鼻子、外翻的上唇、按不下去的“丛”字人中。我清楚地知道一切地合法质问都因为不合情理而略显荒唐,就像质问他的卧谈一样亟无而亟。如若你刚看他扯淡,你就略表不满,他会说你反正也没睡着。如若你忍了太久再去哀求亦或愤懑,他就会说这么久都没动静,是谁都会以为你睡着了。
曾经,我也这么以为,我或许也睡着了。
总之,你还在想如何把话说到恰如其分的时候,他却已经把这道选择题扔给你后,打着呼噜比你先睡着了。
久而久之自己也就魔怔了,说什么呢,对于白狼,看他不正异乎寻常地就像午后的一条黑狗一样么。而他自认为长得白些便抛弃了自己的原本的苟姓,自诩为白狼。
什么时候就开始热了呢,舌头伸在外面,云都开始飘成一片一片的,白狼总时不时地给人灌输一盆心灵狗汤,消化不好就会心热难耐。而这样的人,在大学期间,基本上属于事业性集体圈养。
在那个深夜,我看着白狼,才发觉这个夏天原来早已经来了。
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看不清人都要被打招呼的地方吧。
六月刚过的清晨,还算得上是花开的有点过分的时候。
一辆二手的ATX750,头上戴着蓝白相间的条纹头盔,车架上除了水壶,还绑着个黑色的气筒,就跟一节甘蔗那么长,不过粗细不过高粱一般。几片补胎胶片,两个变形的撬胎棒跟一个歪脖子的小锉刀之类的东西都被我放在一个生了锈的糖果盒子里。至于闸线什么之类的都没有去管。像往常一样,梁包左侧外包里装着一小瓶类似风油精之类的泰国佛油,一切的改变不过是在几天之后,如今只需一直往前。如果要停下的时候,希望夕阳已在左肩之下,等到那时我便再骑上一程。
一辆750,我骑过外面的太多地方了。我也在想,到底什么地方才是外面,我好像觉着我始终被包围着。外面,后退一步看看那棵遮目而过的白杨树吧。
“乡道边上核桃树,外环里面修车铺,国道最怕在修路,泡在雨里根本没地住啊。”,我的屁股都要坐到后面的驮包上面去了,我就这么奋力地往前骑着。我哼着自己胡编的莲花落,脱手骑车的事从高中毕业之后就不再做了,不过我现在要腾出一只手来托托下滑的眼镜架。无碍,不过是单手骑车而已。
我骑在路上,看见个小孩儿,光着个屁股。嗯?他朝我招招手。
“小孩儿,你手里抓的是啥呀?”
“你看看,小鸟虫。”
“哎呦,小家雀儿。”
飞了。那小孩儿跑的也太快,我都顾不得该抓住小家雀还是光屁股啃西瓜皮的小孩儿中的哪个了。
赶在路上的第三天,上午的涪州撑着太阳慢慢熏蒸。那太阳呀,就跟那娃娃手里的麻雀一样,想着要飞,挣着要跑,晃啊晃地左边在摇,右边在倒。直等到下午就只能拨着雨帘子往前赶了,随着一路煤车的碾压,等到了一盏盏街灯亮起,在河的另一边,同样被山包围着。我就像一团野火,在水面上顺着河道肆无忌惮地翻滚,直到我被这里的灯火团团围住。感觉就像,浑身已经没了任何感觉。
灵川,下着雨,回头张望着四周,好似山雨聚熔。
找好休息住宿的地方,我就放下车子,出去买些冰镇的啤酒往回走。每到一个小镇我总会骑车慢悠悠地在小镇的大街小巷转上一转,几年下来发现几乎所有的小城镇都大同小异,不论多有特色,城区总不过那么一点,饼摊的再大,有芝麻的地儿也还是不过芝麻大小。雨虽不大,我还是尽早找了地儿来住,踏下心来这才拖沓着炸开了线的登山鞋在路灯下倚着墙根的广告灯箱喝着啤酒。
这就是比喝任何饮料舒服的地方,瓶盖从来就是一个多余的徽章。
有一次,她把瓶盖摁在大拇指下说道,“你看这东西,不就跟男人的□□一样么”。
我拿脚踢踏着,在雨里蹦跶蹦跶,就这么着,酒瓶子碎在电线杆上的时候,纸还连着的瓶肚儿,正好压在瓶盖上面。
我虽然胳膊硬邦邦地抻着,弯起来不怎么利索,可酒喝的还算畅快,酒瓶本该落在河里,月玦雨瑜,却偏偏砸在贴满各种性病皮癣广告的电线杆上。屁股更像是夏天实验室里的那位至今没混上教授的老讲师刚对一只青蛙做完实验后摁灭在窗沿儿上的烟屁股一样,变着形发热,半点也摸不得。虽不及第一次骑车出远门时的那个样子,但有些伤痛总会在黑夜中被唤醒,此时想来不禁感觉这些记忆恰似这啤酒瓶盖一般。
走两步,再开一瓶。喝口啤酒,再走两步。
我就像一串葡萄,被晒成了葡萄干,此时最需要的莫过于就是这样的一瓶啤酒。不论是走在路上,一步步相遇又分离,一个个灯箱又一盏霓虹,还是沉醉酒中,一口口进肚又穿肠,一滴滴冷雨又一抹灼泪,我都不敢再回头望一望,如果你还在前方我便可风雨兼程,可如果你在身后,我又怕躲不过道路两旁的霓裳,想来竟又是那么熟悉。
咬塌了的瓶盖,不如直接丢进河里。浮浮沉沉,在这深夜谁又可知谁想起了谁呢。
因为有雨,我想那定是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