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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路可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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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郁到北京的第一天晚上睡的不好,板着张脸从卧室出来。粟祁已经做好了早餐,放在厨房旁的小吧台上。昨天住进来的时候靖郁还指着这个半开放式的厨房一脸开心,说以后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就在这个吧台上吃早餐。可是早上她看着那些摆在吧台上的早餐怎么都不顺眼,闷声坐在餐桌上就不动了。本来拿着书一边看一边等靖郁起床的粟祁抬眉打量了靖郁一眼,没有黑眼圈,皮肤也没有因为没睡好而暗沉,看样子不像是因为在做噩梦而烦躁,倒像是在跟自己赌气一样。
靖郁确实是在跟自己赌气,昨天晚上她又梦到了徐湛桓,梦到的不是之后那些痛苦的事情,而是之前一无所知时的相处,梦里那种温馨和甜蜜让醒来后的靖郁有点犯恶心,她不想承认,原来静待时光洗去所有背叛和痛苦后,她终于有勇气面对不堪回首的过去时,她最放不下的居然是那些虚情假意的幸福。
这样没出息的自己实在太讨厌了。
靖郁阴着脸,没有理会放到面前的早餐。粟祁见她一副自厌的样子,也不做声,用勺子舀了满满一勺的粥直接塞进靖郁的嘴里,靖郁不设防被烫了个正着,瞪着眼看粟祁,“你就不能体贴一点吹凉了再喂吗?”粟祁低头斯文的喝了口粥,“你觉得你有这个荣幸让我这么温柔的对待你?”
靖郁阴阳怪气的刺粟祁,“是啊,享受你那种温柔的差不多都活不长啊。”粟祁平静的抬头看了靖郁一眼,就那一眼,让靖郁回过神来,想起刚刚说的那句话,暗骂自己不得好死,老老实实喝粥堵住自己这张不知好歹的臭嘴。
主动挑衅的偃旗息鼓了,这顿回到北京的第一次早餐终于得以安静的进行下去,圆满的结束。粟祁向来对靖郁生气生不了多久,即使刚刚她不知死活的说了那些狼心狗肺的话。知道如果他不先开口,这女人可以闷上一天不说一句话,粟祁放下手中的餐具,“等下严骅会派人送辆车过来,车到了我们就去医院看你爷爷。”靖郁这才想起来她这次回北京是因为她的爷爷病了,低头轻声应了一声“好。”那低眉顺眼的样,哪还有之前刻薄暴躁。
靖郁的乖顺在看到那个送车过来的司机时烟消云散了,她冷冷的看着那个熟悉的面孔向她微微鞠躬叫了她一声冬小姐。这个人当了他们家十多年的司机,最后她才知道原来他其实是徐家的人。最初和那个人所谓浪漫的相遇,之后一而再再而三偶遇的缘分,不过都是因为她有一个“好司机”和“好朋友”罢了。
故人的出现让她一次又一次的认清自己的愚蠢无知,靖郁的脸又阴沉了下来。粟祁倒是习惯了靖郁情绪的反复无常,对着那个司机笑,“车钥匙给我就好了,你回去吧。”司机恭敬的把钥匙交给粟祁,但是人却没走,“严总吩咐过了,北京太大,您要是去哪个地方都不太方便,有个司机会好一些。”粟祁笑着婉拒了,“没事,我也算是半个北京人,不至于一个地方都找不到。你只管回去吧,严骅那边我去说。”司机只得领命回去了,只是在最后,目光似乎不经意般轻轻在两人一直相牵的手上扫过。
坐上了车,靖郁咬牙切齿“严骅这是什么意思?”司机明明是徐家的人,怎么会到他手上去偏偏派来给她开车,想也知道那个老狐狸又在玩些什么心机。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靖郁已经很少相信什么巧合之类的了,那么多人能够轻易创造出无数的巧合,轻易改变她的命运,翻手为生覆手为死。
她就想是一只蚂蚁,本来安稳呆在洞里不愿意出来,可是有人想要她出来,就刻意在洞外不远处放上一小块香浓的糖果,勾着她小心翼翼出来了,就毫不留情的收回了那块饵,又顺手堵住了她回家的路。她绝望不知所措,有人又为她带来了一位同伴,两个蚂蚁累了,不想再找回去的路了,随意找了个方向想要离开,但是又有人不满意他们行走的方向,在他们面前竖起了一块木板,告诉他们此路不通,你们必须返回去。
他们的痛苦挣扎在他们的面前更像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戏,无事了又过来撇两眼,如果不满意剧情的进展,就动动小指头逼着他们按着他们所想再进行下去。
她们不过就是别人手中的玩物。靖郁瞪着无神的大眼睛想着,一只手缩在底下狠命的抠着另一只手,像是感觉不到痛楚一样,把手抓挠的鲜血淋漓。这番举止很是安静,直到一直认真开车的粟祁闻到丝丝的血腥味,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牢牢的抓住靖郁自残的手,“够了!”靖郁浑身一颤,才从自厌中醒了过来,懵懂看着被自己抓的不像样子的手,委委屈屈的看着沉着脸的粟祁,“痛。”
幸好车上有准备纱布和药水,粟祁叹了口气帮靖郁清理着伤口,靖郁知道自己没有控制好自己,低着头忍耐着手中的痛楚,即使粟祁简单粗暴的将双氧水直接倒在她的手上冲洗伤口,她也只是颤了一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即使之前受过那么多次伤,粟祁帮她处理了那么多次的伤口,他包扎的还是很丑,随意的卷了几圈,把伤口都包裹住后,歪歪扭扭的用胶带固定好,塞了张湿巾放在那只没有受伤但是同样满是血迹的手上,又启动了车。
指甲缝里全是血渍,很多角落不太好清理,另一只手又被包裹的动弹不得,靖郁就那么艰难的移动着手指想要把手擦干净。找到了事情做后,靖郁就不胡思乱想了,车子停在医院时,靖郁的手早就干净了,但是她还是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的擦着。即使那张湿巾已经被蹂躏的不成样子了。
粟祁把那张饱受摧残的湿巾随手丢进垃圾箱,带着靖郁进了医院。靖郁爷爷的身体自从冬家垮了以后也跟着垮了,一直缠绵病床,靖郁这几年命都不要的拼命赚钱,就是为了支付爷爷高昂的医疗费。老爷子一辈子风光,靖郁不愿意他在最后几年还要受委屈,向来都是按最好的来伺候他,可是最好的东西往往都价值不菲,一无所有后娇生惯养的靖郁吃遍了所有苦头,才得以稍安稳的过上日子。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有回来见过爷爷,开始几年是因为没脸相见,之后几年是因为她的身体在经过了那么多的摧残后也变得残破,病好了又开始工作,工作久了又会病倒,一直反复,直到医生打电话来说老爷子的日子不长了。
靖郁知道,有些事情是逃避不了多久的,她背井离乡那么多年,总还有些事逼着她回过头,偿还当初的罪孽。
病房外,靖郁透过门上的小窗口偷偷的打量着躺在床上的老爷子,长年的病痛让那个矍铄爽朗的老头子脸上蒙上了一层病痛的灰色,眉眼中的温和沉稳也随着那岁月慢慢流逝了一般,这个传奇了一辈子的老人在经历了老年丧子,家破人亡后失了那股胸有成竹的气韵,萎缩成了一个普通的病重老头。所有的光辉和荣耀都被病痛腐蚀,再也不见了。
靖郁眸底微湿,无措的往粟祁身上靠了靠。粟祁安抚的在她身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带着靖郁走了进去。原本神情比较平稳的老爷子在看到靖郁时变得狰狞,“你还有脸来这里?滚出去!来人呐,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靖郁无措,结结巴巴的喊他“爷……爷爷。”老人听到靖郁的称呼更加愤怒了,“我没有这样混账的孙女,你不是我们冬家的孙,你是扫把星,克倒了冬家就算了,还克死了自己的爸妈!”靖郁含着泪看着以前宠爱她会背着她满公园兜圈的爷爷暴怒的指着她叫她畜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以前他总是一脸爱宠的唤她囡囡的。突然靖郁被粟祁扯了一把,踉跄的倒在他身上,随即一个茶杯在她之前站的位置上碎裂。
老爷子突然捂着胸口开始剧烈的喘气,一大群医生护士涌了进来抢救,将两人赶到了病房外。靖郁呆呆的看着爷爷躺在床上被注射了一支又一支的药物后安静的睡着了,混乱终于结束了。粟祁搂着靖郁离开医院,“现在你爷爷情绪有点不稳定,我们过几天再来看他好不好?”靖郁全然没了主意,早就不哭出来了,欲哭无泪的被粟祁半强制性的推到了车子里。
封闭狭小的车厢让靖郁心里安定了一些,慢慢接受了爷爷如今抵制她的现实,察觉到了不对劲,皱了眉,“爷爷的情绪起伏未免也太大了,当初的事情虽说我有错,但是也不至于让爷爷失控到这个程度。这段时间,究竟又是哪些人在爷爷面前搬弄是非了?”思及此,苦笑“我怎么都想不通,如今冬家也算是没落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不肯放过。”
粟祁点燃了一支烟,弥漫出来的烟味让靖郁的大脑也清醒了一些,抢过他叼着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手指间的那点猩红,“这些年,去看过我爷爷的人不多,也一直没有听说发生了什么事啊。”粟祁灭了靖郁手中的烟,好不容易让她稍微戒了一点,吸一口就差不多了,再多,之前的努力也白费了。“那些个人的本事你还不清楚?要是真有什么事不想让你知道,别说你在千里之外了,就算再你眼皮子底下发生你也察觉不了。”
徐湛桓神色不明的看着手中的照片,有靖郁今天早上睡眼惺忪的样子,有粟祁给她喂粥的样子,有她看到司机面色不虞的样子,有她在医院慌张依靠着粟祁的样子……愿意回来了就是好事。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低低吩咐“药别打了。”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子的面容,“回来了,就没那么容易走了。”拿过桌上的打火机,一点一点灼烧着照片中女人的脸,照片很快就烧出一个洞来,边缘也卷缩了起来。
那么多年的处心积虑,那么多年的想方设法,为什么明明你什么都失去了,为什么还是不够痛苦呢?爱情,亲情,友情,身份,地位,明明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还是能这样苟延残喘的活下去呢?为什么在几年之后,居然还能再次回到这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