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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斗离庄(1) 襄阳城西 ...

  •   襄阳城西。

      五月初夏,襄阳城西旷野之中,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鹤相亲,松篁交翠,果然好风景。

      山下一座庄园,名为水镜山庄。此庄格局不大,却也精致。庄中正堂,架上堆满书卷,窗外盛栽松竹,一人松形鹤骨,器宇非凡。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世名士,道号水镜先生的司马徽。只见司马徽横琴于石床之上,正在弹琴。琴声幽幽,清气飘然。堂下有一少年,约十五六岁,正是在襄阳城郭家捉鬼驱邪的少年。少年恭敬侍立,静听堂上先生弹琴。

      一曲终了,天地静穆,余音绕梁,久久不绝。过了许久,司马徽长叹一声,说道:“阿斗,襄阳城中之事,可办妥当了么?”

      那名叫阿斗的少年恭恭敬敬地回道:“师父,已经办妥了。师父果然料事如神,郭家母子二人,母患头风,子患心痛,孽障果然是家中井里有一持矛死尸,堂内西北角地下埋有一持弓箭死尸。二人都是当年赤壁战乱之时从北方来的军士,一困于水,一困于土,不得超生,所以阴魂不散,为祸人间,持弓箭者主刺头,故其母头痛;持矛者主刺胸,故其子心痛。然而我究其根由,原来那两个军士当年是南下曹军的粮官,到郭家征粮,却起了歹心,敲诈勒索,调戏妇女,甚至以杀死郭家小公子相威胁。郭家人不堪其扰,终于忍无可忍,在酒菜里下毒将二人害死,埋在了自家堂下和井中。不久曹军战败,撤出襄阳,此事就不了了之。但是那两个冤魂不得超生,成为地缚之灵,留在了郭家。按理说郭家出于自卫,不得已而杀人,二冤魂本来不能侵扰。可是郭家老爷当年为了独占家产,曾经害得自己庶母和同父异母兄弟流落街头,无家可归,因此损伤德行,致使二鬼有隙可乘。如今我已先命郭家寻访当年出走的那一支血脉,分给家产。再让郭家人伐院中所栽树木,取木材制成假船,又烧成灰,祭奠持矛冤魂,将灰洒在井中,如此水木相生,又有渡船,冤魂已经超生去了。又掘出持弓箭死尸,以铁棺盛之,葬于襄阳城西,取土金相生之意,此冤魂也超生去了。郭家从此之后当无祸患,这一段公案也就算了了。”

      司马徽点点头,说道:“阿斗,你的五行道术,已有小成,是该入世建功立业的时候了。所谓‘北斗降世,三分鼎峙;七星易位,天命有归’,你是北斗星下凡,出生之后果然天下三分。如今师父夜观乾象,七星灼灼,不久必有异宝出世,助你成功。你可上应天命,下安黎民,斡旋天地,补缀乾坤,中兴汉室基业。到那日天道好还,复归正统,这才不枉了你星宿下凡,帝室之胄的出身来历。”

      司马徽越说越是慷慨激昂,阿斗在一旁却默不作声。

      司马徽发觉阿斗心不在焉,心中暗暗生气,说道:“阿斗,你在想什么?”

      阿斗回过神来,心里慌张,躬身说道:“师父,徒儿……徒儿没想什么。”

      司马徽怒道:“你刚才心不在焉,若有所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有什么话就直说,和师父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阿斗踌躇片刻,说道:“师父,徒儿刚才在想,汉朝已经灭亡,人力难以挽回,何必……何必定要执著于匡扶汉室,中兴基业?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愿终生服侍师父,终老于林泉之下,不愿入世建立什么功业,因为那实在不是徒儿天性。”

      司马徽一听,气得浑身发抖,颤声说道:“你……你……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你父亲刘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大汉宗亲,仁义布于四海,乃天下人心所向,如今是蜀汉皇帝;你师父我一生忠于汉室,为了恢复大汉江山耗尽了毕生心血!可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忘了你师娘是怎么死的了吗?孽徒!跪下!”

      阿斗见师父大怒,连忙跪下,说道:“徒儿不敢忘记。”

      司马徽怒道:“好!那你说说看!”

      阿斗答道:“徒儿还在襁褓中的时候,赶上赤壁大战,父亲当时兵败,曹军连夜追击,到了当阳长坂坡,双方又是一场恶战。当时曹军中除了正规军队之外,还有不少江湖异士助纣为虐。他们说徒儿是星宿下凡,将来必定是他们的对头,于是就要趁乱杀害徒儿。幸亏师父、师娘和其他几位高人出手相救,这才躲过曹军杀手追杀,可是师娘……却在那一役中……为了保护徒儿,不幸为人所害。”

      司马徽喝道:“孽徒!亏你还记得!你师娘之所以甘愿舍弃性命,不都是为了你?你如今却说出这样没有志气的话来,叫她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阿斗拜伏于地,说道:“师娘为了徒儿固然牺牲很大,师父您同样也是为了徒儿含辛茹苦。师父师娘的大恩大德,徒儿终生不敢忘记。只是……”

      司马徽听阿斗前面的话,心中不禁一酸,可听到“只是”二字,又是一怒,于是说道:“只是什么?除了师父师娘,还有多少人为你付出了心血甚至生命你知道吗?为什么师父当年宁愿舍弃自己的骨肉,把你调包出来?还不就是为了那一句‘七星易位,天命有归’?你只有在民间长大,才能最终成为真命天子!此事连你父亲、你那位诸葛世叔,都瞒过了!我们这样苦心孤诣,都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换取你现在一句‘我不愿意’吗?!你这孽徒……”

      阿斗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起来,连声说道:“徒儿知错,徒儿知错。”

      司马徽怒犹未息,说道:“你到庄后山上你师娘的灵位前面壁思过!没有十二个时辰,不许回来!听到没有!”

      阿斗说道:“徒儿知道。”

      司马徽喝道:“还不快去!”

      阿斗跪在地上对司马徽磕了一个头,然后起来,躬身倒退下堂,这才转身离开。司马徽望着阿斗的背影,暗叹一声。

      *************************************************

      阿斗来到后山,时近黄昏。那山上青松翠竹,奇花异草,自不必说。阿斗一路上山,不多时来到一个小小山洞,阿斗迈步进洞,只见洞中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妇人,容貌端庄,笑容可亲。画像前面是一张供桌,上面点着两盏长明灯,中间一个香炉,炉上插着三支素香,快要燃尽。

      阿斗进了洞,将事先准备的三支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插到香炉之中,然后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之上,叫一声“师娘”,然后磕头。拜祭完毕之后,阿斗起身,取蒲团到供桌之侧坐下,面壁静坐,双目微闭,呼吸吐纳,开始练功。

      原来,这呼吸吐纳,采天地灵气之术是修道之人的基本功课,阿斗从小练熟了的,其余各种法术都是由此而来。从小到大,每次他犯了什么错误,司马徽总是罚他面壁思过,面壁同时也要勤加修炼,一方面思过,一方面也可以增长法力。所以这次阿斗又被罚面壁,就依照惯例,练起功来。

      阿斗呼吸吐纳,神游物外,对外界事情浑然不觉,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一遍功法练完,阿斗收功,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得洞中昏暗,只有两盏长明灯闪烁,原来夜已经深了。

      阿斗回头望了望洞外,洞外山上一片漆黑。阿斗站起身来,又取出三支素香,点燃插到香炉之中,然后在供桌前跪下,拜了三拜,眼睛看着画像,自言自语道:“师娘,徒儿今天惹师父生气了。”

      原来阿斗从小和师父相依为命,司马徽是江湖隐士,法术高强,但对于抚育孩子却一窍不通,只是一味地严厉管教,不懂得慈爱之道。所以阿斗从小没有母爱,把一腔孺慕之情,都倾注在师娘的灵位之前,有什么委屈,都来师娘灵前倾诉,好像师娘仍然在世,能安慰爱怜他一样。所以这次和师父起了争执,阿斗也来对师娘说。

      阿斗眼睛望着墙上画像,继续说道:“徒儿天性疏懒,只喜欢寄意山水,清静逍遥,可是师父偏偏要我承担什么恢复汉室的责任,徒儿实在是无意于此。可是一旦和师父说起这些,师父就必然要雷霆大怒,说我全无志气,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尤其是师娘您。师娘,您和师父对我的恩德,我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可是……汉朝已经灭亡,非要恢复,又有什么意义?徒儿平时和周围村里的村民们也都很熟,我了解他们的心理,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汉朝,还是魏蜀吴三国,都是一样的,他们只求衣食无忧,希望天下太平。现在我们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一点信念,就要妄动刀兵,争权夺势,像父亲那样,现在又和吴国开战,使两国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又是何苦?师娘,您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您能不能理解徒儿的心情?唉,我也实在是无人可以倾诉,才把这些话都告诉您的。师父把我抚养成人,对我恩重如山,可是……我有什么话,却都不敢和师父说,生怕惹师父生气。师娘,都是我不好,害您为我牺牲。要是您还在世,那该多好?”

      说到此处,阿斗忍不住声音哽咽,流下泪来。他并没有发觉,洞外站着一人,正在偷听他说话。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阿斗的师父司马徽。

      阿斗的这一番话,司马徽字字句句都听在耳中,此时忍不住也心中酸楚。司马徽心想:“阿斗,为师何尝不知道你心中的想法?只是以你的身世来历,命中注定要承担这样的责任,大汉的生死存亡,系于你一人身上,你若不来承担,谁来承担?老天如此不公,赋予了你这样的身份和能力,却没有给你相应的品性,这真让为师的心中不忍,可是也无可奈何。”

      想到这里,司马徽心中长叹,运起“夜行”之术,身如飘絮,悄无声息地离开山洞,下山而去,丝毫没有惊动阿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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