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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如有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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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七年,寿春。
正是梅雨季节,天色昏暗,多日不见阳光的寿春城潮湿闷热,小雨淅沥而下,落在屋脊瓦当上,最终汇聚成卷卷溪流沿着屋檐落下,在庭前织起一道稀疏的雨幕。
前侍中,守尚书令、今光禄大夫荀彧,已至寿春一月半有余。
自建安十七年之始丞相曹操欲进爵国公、加九锡,咨以荀彧,他当时明确回复:“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后,一向居中持重,有如汉初萧何之于高祖的荀彧便被闲置。后来更是在丞相准备南征讨灭东吴后便被遣至谯县劳军。随军而行不过半月,便又因小事得疚,被留至寿春。
不过是软禁罢了。
彧今之于曹公,不过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心中长叹一声,跪坐在廊下,望着庭院中淅淅沥沥的绵绵细雨,不知在想些什么。
哪怕是此时忧思几欲成疾,面色倦怠,荀彧的仪容姿态也一如往日那边从容挺拔、恪守礼仪,望之君子如玉。
他端端正正的跪坐着,摊开在地上的大袖被斜扫进来的细雨沾湿,仍然一动不动,直到家中从小跟随他的老仆趋行前来,附耳说了一句话,方才有所动作。
“伯益(郭奕表字)?”
荀彧长眉微皱,两眉间因长期心思繁重而刻着深深的印文,他轻斥道:“我如今已深受丞相猜忌,身处嫌疑之地,人人避之不及,他来做什么?!”
“纵有奉孝遗泽,也不当如此胡闹。”
老奴从小便以书童身份跟在荀彧身旁,自然深知他秉性。荀彧与郭嘉两人幼年相识、有总角之好,又一同在其叔父荀爽荀司空门下求学,更是亲密如间。郭祭酒早亡,只留一子郭奕在世。哪怕荀彧再是公正无私、从不因私废公,也不免为此子屡屡破例。概因郭奕有几分其父秉性,为人放达不羁,时常惹祸。
如今荀彧自知必死,不过早晚而已,又怎么会连累故人之子?
老仆低声道:“他言有祭酒临终手书与公子。”
荀彧守尚书令,居中持重十数年,世人皆以令君称之,唯有老仆一如他少年时,只称公子。
奉孝......临终手书?
荀彧一愣,几乎不可避免的又想起当年那倚在桃花树下的一席青衫,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树下之人更是耀眼。他随意举起酒觞,笑道:
“文若,且饮一杯?”
他们二人也曾亲密无间过,后来却不知因为什么渐行渐远,袁曹之战后更是相对无言。荀彧也因此不解、反思自己是否有什么过错,但却百般不得其解。又忧愁主公一统北方后代汉而立的心思渐显,更无心力去思考其余的事情。
想到这,荀彧表情柔软了几分,叹道:“你去把手书呈上来,便让伯益回去罢。”
老仆领命而去,不到片刻又复返,表情有些为难。
“郭公子言奉祭酒之遗命,势必要见公子一面。”
荀彧又有些怔楞了。
至奉孝临终前,他们二人几乎已有三四年不曾交流过,每次见面不过清清淡淡的问好。而今奉孝已去世五年,今时今日其子却上门来言有遗言,怎么会不叫他惊讶。
惊讶之余,又有淡淡的心酸泛起。
曹营诸文臣中,唯有他与郭嘉二人交情最好。
与公达(荀攸)纵为叔侄,然而公达聪明太过、八面玲珑,几与文和(贾诩)一样,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能解公达心思者,大约只有钟元常(钟繇)一人。
唯有奉孝,相知相得、总角之交,到最后却形同陌路、渐行渐远。
他不解其中缘由,也心力憔悴无余力去思考,却不代表他不会因此而烦恼、更在奉孝身亡后添了分终生难解的遗憾。
罢了。
奉孝生前最得丞相心意,更在袁曹之战时两人添了份曹营众人心知肚明的暧昧关系,想必丞相也不会为他这将死之人而怪罪于伯益。
想到这里,荀彧心里又有些发堵。
那日清晨他去司空府(袁曹之战前曹操官职为司空、行车骑将军)奏事,却见丞相与奉孝在食早食,奉孝脖颈间点点红痕显而易见,让他当时从未有过的方寸大乱,第一次在曹公面前仪态尽失,连说的是什么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后来浑浑噩噩出了司空府,几日后才平静下来。
不多时,老仆领着一个青年人进来。
他恭恭敬敬的下拜后,却又有些不合礼的抬起头肆意打量荀彧,似乎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老仆忍不住心中生怒,纵然自家主人如今已被丞相软禁,却也不失官爵,哪里轮得到一个小辈这般对待?
荀彧却不以为意。
奉孝生前的性子便是如此,不拘常理,不知把最重礼节的陈长文气的倒仰了几次,每次争论到丞相面前,却又被丞相包庇下去。
郭伯益不止性子与其父相似,面容更是几乎如出一辙。桃花黑眸中波光盈盈,看人的时候仿佛连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都要被人看了去。
荀彧恍惚间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放达不羁的青衫少年。
他因长期忧思而显得憔悴的面容舒展了几分,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和柔软,温声道:“伯益贤侄,奉孝......有何言遗我?”
见故人之子犹见故人,老仆见自家主人近年来很少展颜的脸上露出笑容,心中的那点恼怒便散去了。
郭奕奉上一卷竹简,由老仆奉上后,便静静的跪坐在一旁静待荀彧看完。
竹简保存极好,仿若初制,唯有墨迹灰暗,能看得出时光的痕迹。
竹简上是已故军师祭酒郭嘉的字迹。
说实话,他的字并不算太好看,比之当世大家蔡伯喈(蔡邕)和钟元常更是差的远,只是笔画肆意飞扬,有些笔画几乎越过一片竹简到另一片去,让人见之如见人。
“见此字时,想必文若死期近矣。”
开头一句话,便极不详,倒是鲜明的郭氏风格。
这家伙是出了名的乌鸦嘴,说谁倒霉谁便倒霉,让曹营众人望而生畏。
说是乌鸦嘴,不过是郭嘉善测人心、料事如神罢了。
“文若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仁以立德,明以举贤,行无谄赎,谋能应机,天下之定,文若之功也。然则谋功虽高、忠恪祗顺,却不识人心、不晓权变,纵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岂能顺主公之心,终有今日之祸。”
忠恪祗顺、如履薄冰,这四字正是当年曹公为荀彧请爵之表所用字眼。如今被郭嘉再提,荀彧心中不禁发苦。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确是如此。
小心翼翼的在陛下和丞相中间寻求平衡,陛下却一□□迫过一日、丞相的野心也一日盛过一日,叫他如何去做?
纵是如此,又有何用?
“汉室倾颓,乃天数有变,神器更易,岂是君一人可扶之?以一人之力妄图逆天而为,常人尚且不为,何况文若?”
时至今日,他自然知道曹公代汉势不可改,便是曹公不为,公子丕亦会为之。只是荀家世受汉禄,国朝养士二百载,岂能轻易负之?
更何况......当年孟德举义兵除董时之誓言犹在耳,只为保汉室社稷、匡扶天下而已,他信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或许曹公当年所言是真,不过正如奉孝所言,他荀彧不识人心、不晓权变,谨守当年誓言,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种种思绪在心中翻腾,又是苦涩、又是遗憾,最终化成一声长叹吐出。
再看竹简,只余一句话:“如有来世,宁愿与君相见不相识。”
笔画如刀,可见书写之人心情激荡难以抑制。
荀彧一怔,心中浓浓的苦涩泛起,眼鼻发酸,喉头像是被一块大石梗住,几乎说不出话来。
为何......要待彧如此?
一直跪坐在一旁的郭奕见荀彧已经看完,便顿首道:“家父还有一言未曾书于竹简上。”
荀彧卷起竹简,枯瘦的双手止不住的发颤,垂下眼帘,用尽了自制力才让声音没有发颤:“且道来。”
“家父说:当日文若以为嘉乃戏言,却不知戏言句句当真。”
戏言......什么戏言?
荀彧来不及细细思索,便见在此处负责监视他的副将昂扬入内,单膝跪地禀报:“丞相有使到。”
郭奕识趣的告退,出得府门时正见来使入内,那是一个不起眼的丞相府小吏,想必这种差事必是诸人相互推诿,才交给了这个倒霉蛋。
那小吏捧着一个食盒,疑惑的望了他一眼,才匆匆进了府。
郭奕忍不住想,那食盒中莫不是一盅毒酒、或是一尺白绫?
不,哪怕令君反对丞相进爵,想必丞相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用如此手段。
只是可惜了。
郭奕回望高高的府邸大门,长叹一声。
这位喜爱熏香、风姿卓绝当世无双的留香荀令君,今日就要命尽于此了。
想到这里,郭奕心情复杂,也不知是痛恨多些、还是可惜多些。
父亲不拘礼法,父子两人相处就如朋友一样,醉酒之余什么隐秘心事都曾吐露过。
怕是那位令君还没有想起来父亲的“戏言。”
“嘉倾慕文若已久了。”
第二日清醒,父亲便对他笑骂:“又叫你小子听了去,可得记得,莫要传出去。”
然后又装模作样的叹道:“不然我郭奉孝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
当时他还以为父亲是怕身为曹营重谋、令君之友而对友人起了别样心思传了出去引起侧目,哪知父亲接下来却咬牙切齿的说:“求而不得,他却当一句戏言,哼,我还不稀罕呢!”
他顿时哭笑不得。
父亲临终时不只有手书和遗言给荀令君,更有一句长叹。
“文若与我,终不是一路人。”
那时父亲脸上罕见的没有了嬉笑神情,神色笼着浓浓的悲哀,几乎让人见之落泪。
“如有来世,宁愿与君相见不相识。”
也不知父亲用刀笔在竹简上费力的刻下这一句话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求而不得、辗转反侧。
可笑那位一心一意扶保汉室的令君却自始至终连父亲心意都不明,只当戏言。
只是,与他郭奕何干?
父亲死了,令君也即将身死,这世上,再没有如他二人这般纯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