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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人份的咖啡 走在学校的 ...

  •   走在学校的小路上,苏联突然产生了一种厌烦的感觉。这就是她所期待的大学生活吗?虽然她的名字很“红”,其实她骨子里还是一个很小资的人。她幻想中的学校里种满了香樟和宽大的法国梧桐,只微微从树叶的缝隙流出几点斑驳,就像舞厅不断旋转的亮点,像太阳照在人的眼睛中反射出的光芒,有点亮又有点不确定的犹豫。在这样的学校中,她穿着羊驼色的风衣,抱着伊壁鸠鲁和他的哲学,优雅而落寞地在若有若无的香气中穿行,留下一路的目光。而另一个他,一定会在某一个角落默默地望着她,为她心疼着。他一定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孩子,带着似乎营养不良的苍白脸色,喜欢在夕阳落山的时候爬上屋顶画画,当然,拉小提琴也可以,不过一定不是帕格尼尼的曲子。他就像女孩子一样,喜欢安静的空间,柔和的爱,没有背叛也没有眼泪的宇宙。他的世界没有激烈的球类运动,他只喜欢旅行或者游泳,用一架小型的摄影机把他眼中的美丽事物都留下来,其中一定大部分都是她。她就这样憧憬着自己的大学,就像怀揣着红舞鞋的女孩子,兴奋的难以言说。
      然而,这所学校把她全部的幻想击得粉碎。且不说几十年前的教学楼散发出当铺里古董的气味,也不说小路旁的梧桐稀稀疏疏就像四五十岁中年男子的头发,单是那陈腐的校规就让人无话可说。比如,女生的裙子必须超过膝盖20公分,头发绝对不可以烫染;男生不可以穿拖鞋在校园里走,不能理光头等等。虽然大家并不是真想那么做,但是若列在校规上明令禁止,反而激起了大家的不满。就说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苏联抱了本书坐在树下的草坪上看起来,刚看到有趣的部分,就被保安拎到辅导员的办公室(大家戏称为老佛爷的暗房)。她低着头听辅导员没有任何感情和声调变化的训导,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这可犯了大忌,于是就用死得最惨的方式地被老师拖到广播台念检讨。
      播音室里老早就坐着一个男孩子,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什么,苏联只能看得到他的背影,很瘦,影子拖得很长。当苏联哆嗦着打开扩音器时,不小心碰出了很大的声音,他只是抬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瞬即又把头埋下去。“so cool”苏联在心中暗暗评价。当读到检讨部分时,她听到“扑哧”的一声,很轻很微小,但是像一根细细的蚕丝将她的心紧密缠绕起来。以至于在很多年之后的晚上,她都会在梦里听到这种叹息般的笑声,只不过那时候它变成了一种会呼吸的痛。她转过头仔细看了看那个男生,很白的脸,隐隐可以看到血丝。精致,真的可以用这个来形容,仿佛是女孩子,她甚至觉得那个男生打了青紫色的眼影。或许感受到她的目光,男生抬起头来害羞的笑了笑,瞬间一片烟霞色飞上脸庞和耳根。周围很静,静的让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一时间她甚至怀疑心跳声是否大到被他听到。气氛有点奇怪,她想,便走了出去。其实那时候的她不知道,如果就这样擦肩而过,也未失为一种幸福。
      两个人就在这种尴尬的境况下相识。说起来也有点奇怪,认识了之后便常常可以在食堂、图书馆遇到,也不打招呼,彼此轻轻地瞥一眼就过去了。真正让两人熟识起来的,是一次学校组织去上海的知识竞赛。苏联在随团的人里面见到他,很惊讶,那个男生似乎更加惊讶,嘴张成小小的O型。路上知道男生的名字叫朱欤,很搞笑地问:“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茱萸吗?”他安静地笑笑,摇摇头,伸出手掌来写了一个感叹词“欤”:“这是我的名字。”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有那种苍白的透明骨节,长着很好看的掌纹。苏联在一本书上看过,这种掌纹的人一般都很有钱,她突然想如果以后跟他结婚了岂不是可以过少奶奶的生活?想到这里她的脸突然红了,偷偷吐了吐舌头,暗自埋怨自己的胡思乱想。朱欤也并不留意,只是静静地听淡淡的笑。他基本上不怎么说话,除了偶尔跟大家一起扯扯嘴角,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
      “你在看什么?”苏联忍不住问他。
      “树。”朱欤轻轻地吐出这个字。
      “树?有什么好看的?”苏联觉得很好奇。
      “没什么。”显然朱欤不愿意多说,苏联也就知趣的不再问了。
      由于第二天的比赛相当重要,大家当天晚上都有点失眠。苏联突然想起出发前放在包里的晕车药,据说有镇静安眠的作用,赶紧拿出来给大家一人一片。轮到朱欤时,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接过药,朱欤直接放进了嘴里咽下去,看着他的喉结运动,苏联有了一种小小的异样感觉,像……小猫的爪子轻轻地抓挠着。
      可能因为太兴奋了吧,大家竟然到了12点还没有睡意。
      “苏联,你的晕车药到底管用不?”一个男生开玩笑似的说。“对啊,苏联,不会是过期的药吧?”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虽然知道大家没有恶意,但是苏联还是觉得有点郁闷。大家说笑了一会就各自回房间了,苏联跟其他2个女生住一间,男生们住隔壁一间。过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正当苏联感到睡意渐渐袭来的时候,她突然一激灵,从床上爬起来,敲响了隔壁的门。几分钟后,门开了一条缝,从中伸出一个睡意朦胧的脑袋:“什么事?大家都睡了。”“我想说,”苏联突然有点语塞,“晕车药管用了。”“拜托,大小姐,现在都几点了啊?就算不吃药也早就睡着了。”不耐烦的男声带着没睡醒的蛊惑。
      “啊”苏联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愣愣地站在那里。
      “还有什么事吗?我们都没穿衣服呢,难道你想进门参观一下?”
      苏联落荒而逃。一夜无眠,心里不住的数落这群不知好歹的男生。第二天很早起床,洗漱,无精打采地去吃早饭,发现自己的早饭已经不翼而飞,一起失踪的还有那些男生,只剩下杯盘狼藉的场面。苏联看了看,面无表情无精打采地转身回房间,这时候哪怕有人给她一巴掌她也必然是迷迷糊糊地反应不过来。突然在床上发现几个漂亮的苹果,下面压着纸条:谢谢你的药,昨晚帮了我大忙了。——朱欤,字迹很瘦长纤细,让人联想到跳芭蕾舞的演员,好看是好看,只是觉得少了那么一点男孩子刚毅的味道,不过跟他的气质倒是挺相配的。苏联不动声色地看了字条,捋了捋头发,转身去了卫生间。成绩很快出来了,苏联得了一等奖,朱欤仅仅得了优秀奖。说是优秀奖,其实就是鼓励奖。高兴的同时,苏联不禁为朱欤感到惋惜。“按你的实力,应该得到更好的名次的。”苏联安慰他,其实她也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她也不清楚朱欤的实力。朱欤只是笑笑,没说话。苏联有点失望,怎么这个人这么冷,一点反应也没有。想着便无趣地走了出去。
      回去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几个女孩子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门前,惊讶地发现朱欤坐在地上靠着门睡着了,手里还抱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大家把朱欤叫醒,他揉了揉朦胧的睡眼,猛然间看到苏联,慌忙站起来把手里的本子递给她,微红着脸低声说:“这是我的习作,能帮我指点一下吗?”说完,就转身跑了,留下发怔的苏联和笑的七倒八歪的女孩子们。在大家的哄笑中,苏联翻开本子读起来。他的文笔非常细腻,隐隐透出一种清冷的生活态度和渗透到骨子里的忧伤,仿佛是在冰天雪地里迷失的人,身后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蔓延到天涯。苏联立刻被那满溢的才情深深地吸引住了,认真地给他写上了批复的意见,顺便写了些自己的感想。没想到朱欤竟然特别感动,把她引为平生第一个朋友。开始苏联有点惊讶,后来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才发现朱欤平时确实是没有什么朋友。其实这主要是因为他的性格导致的。女生们私底下评价,朱欤长得确实好看,可是又羞涩又冷漠,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说也奇怪,朱欤对男生也是这样,从没见他跟哪个男生走的很近,就连同班的男生跟他说话他也会脸红。有人就亲眼见到朱欤脸红到脖子的模样。
      接触久了,苏联发现他很符合自己心中理想男孩子的形象:安静的笑,温暖的眼睛,细腻的文字和画,干净的衣领和袖口。慢慢地,苏联对他有了一种依赖,会想念,会牵挂。苏联有点不适应,别人告诉她,这是爱情。朱欤呢?苏联觉得他应该明白吧,可是又没有什么明确的表示。生日的时候,朱欤送她一本书,扉页上题: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苏联很是为这句话而感动,她立刻联想到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认为自己明白了朱欤的心思,并断定,朱欤不说只是因为他的羞涩。那一年的冬天很冷,风刮得很大,两个人从广场回学校,朱欤握住苏联的手放进宽大的口袋。他以为当时苏联会冷,其实她不冷,可是她很喜欢从朱欤手上传来的阵阵温暖和他身上飘出的樟脑球的味道。含混着,模糊着,就这样开始“交往”了。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来找她。女孩子长得很乖巧的样子,让人立刻联想到“玲珑剔透”这个词语。看到这个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苏联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本能地就想排斥。女孩子看出她的冷淡,说:“不用担心,我对你没有什么恶意。我不过是想要提醒你一句话,离朱欤远一点吧,他会让你伤心的。如果你不相信,可以问问他钱包里的照片是谁的。”女孩子说完,悄悄地走了,留下一串支离破碎的音符在空气中回荡。
      苏联呆呆的站在原地,仿佛被人扇了一耳光,突然身体里萌发出一种找朱欤问清楚的冲动。她找到朱欤,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打开钱包拿出照片。
      却是出乎意料的结果。
      照片上是朱欤和一个俊朗的男生,那男生带着棒球帽,左手搭在朱欤的肩膀上,右手画出一个大大的V字,两个人冲着阳光很温暖地笑着。一瞬间,苏联有种晃花眼的感觉,为这笑容,为这幸福。苏联本来以为会看到女生的照片,没想到……她偷偷吐了一口气,暗自放松又为误会朱欤而抱歉。
      “他是谁啊?”苏联指着那个男生,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想也许是他的哥哥或者好朋友什么的吧。
      朱欤犹豫了一会,转过身缓缓答道:“我爱的人。”
      空气有点凝重,苏联大口吸了几下,勉强扯出一丝微笑:“这是什么意思?”
      朱欤显然不想回答,可是看到苏联伤心的眼神,他不由自主地张口道:“我本来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怕你伤心所以一直没有说。可是到最后还是要伤害你,对不起。是的,我爱的人是他,他也爱我。起先我也没有想到我竟然会爱上一个男生,也暗自骂自己变态。可是到现在,我明白,我爱这个人,只是他碰巧是个男生。”他顿了顿,又说道:“苏联,你是个好女孩,我承认我喜欢你,可是这不是一种生死相许的爱情,你懂吗?”
      苏联有种觉得世界开始天崩地裂的感觉,她使劲稳了稳身子,泪水也不争气地冒出来。她哽咽道:“难道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那为什么还要写那首诗给我希望?朱欤,你好残忍。”
      朱欤惊讶了:“我写给你什么诗?”
      苏联含泪念出来:“我愿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朱欤更加惊讶,几乎吼出来:“天啊,难道你是因为这首诗才跟我在一起吗?可是这是一首写友情的诗啊。”苏联的心紧成一团,一阵阵地收缩着,可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人们所说的那种疼痛,也许,痛到一定程度是不会痛的。
      “那么,那么,为什么要握住我的手?”苏联不甘心地继续问。
      “我怕你冷啊。”看着苏联的眼睛,朱欤回答得坦坦荡荡。是啊,如果一个人爱的是男人,他会把女人当作他的伙伴而不是爱人,对伙伴自然不必顾及很多。
      真相大白。
      苏联不禁为自己,也为两个人的友情感到悲哀,无论怎么样,也许没有办法回到原先的状态了吧。
      苏联越想越难过,终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朱欤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来,发现朱欤在她的面前堆了几堆泛黄的干树叶。朱欤冲她笑笑,拿出打火机点燃,顿时四个美丽的字出现在火光里:“祝你幸福。”
      苏联擦擦眼泪,脸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泪水,开玩笑般地说道:“不愧是朱欤啊,连拒绝人都这么浪漫。”不过听上去还是有那么几分哀怨的味道。
      朱欤搬过她的肩膀,诚恳地说:“苏联,我希望你可以幸福。但是这一次,我只把福送给你。幸的本意是囚徒,自从与他相遇,我便把自己关进了一个不可能逃出的牢笼,可是我不希望你这样,你懂吗?”
      苏联抬起头,看到了那双曾经令她着迷的眼睛,突然踮起脚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朱欤脸红了。苏联笑着解释,不要想歪了,这是友谊之吻。朱欤也笑了,轻轻地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很轻很悠远的一个吻,足够回忆一生。突然,朱欤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道:“这个可是我的初吻哦,送你了,你赚大了。”
      一霎间苏联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就这样下去,做一生最好的朋友又有何妨呢?爱情,本来就无法勉强,更无法复制。又何必非要别人给自己的感情什么交代?跟朱欤走在校园的路上,她突然发现一年来梧桐叶子变密了,叶与叶之间相互碰撞洒下一片清凉,像一块海绵,吸吮着他们肌肤上的汗渍,也让大家的心清凉下来。年少时候都很傻,慢慢就不傻了。刚开始的时候爱哭,慢慢就不哭了,慢慢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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