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印记》唯有一天

25、假如可以说抱歉 如果在以前

　　法庭外，小彤抱着文件夹远远的走过来，我看着她，她的目光掠过我，但是我仿佛只是和空气中其他物体一样的存在，没有多余一秒的停留。她的身旁是高大的金发男子David，是这起经济诈骗安的原告，他们两人高声的谈笑着，彼此交换着暧昧的眼神，其实这起案子原本就是David的自制剧，他与上海跨国石油公司的业主一起开发了一个投资项目，然后又在账目上面作了手脚，短短半年的时间吃空了被告，又将一笔黑头账目转到被告名下，反将受害者推上了法庭。

　　这个案子是我在手头放了一段时间的，因为原告的证据不足,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辩护律师而一拖再拖，小彤向刘旭宇递乐辞呈，转跳了另一家事务所。主动要求做David的律师，我的对手。小彤掌握着我数据库里面的全部资料，原告自然求之不得。法庭上，小彤利用我掌握的资料制定了一套以假乱真的伪证，起诉方案可以说是无懈可击。我连反驳的机会也没有，输的一塌糊涂。

　　走出法庭，小彤向我走过来，她微微一笑，
　　“做了这么多年律师，我安小彤一直把职业操守放在第一位，但是当我不再讲这些所谓的道德，我才发现，赢起来真的是很痛快！当然，这种滋味你已经体会过了，也不用我多说了。”她转过身，David搂过她的腰，吻了她的脸一下。
　　“cool!honey.”他回头冲我吹了一下口哨，我转过身，很想很想说，“对不起。”但是，我有资格说这三个字吗？

　　“请问您是叶铭蝶小姐吗？”我听见背后一个声音说。我转过身，一刹之间精神恍惚，感觉整个宇宙瞬时颠倒了日夜。无论那张脸经过岁月多少次的打磨，我也永远永远不会忘记，是他……我的……亲生父亲！

　　“打扰了，请问，可以聊聊吗？我是陈恒言的父亲。”那个声音，那个在二十二年之前我每一天都可以听见，在这二十二年之中，每一个即将入睡的午后，每一个从恶梦中惊醒的黑夜，每一个醒过来的清晨，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它总会从我记忆的角落里面冒出来，让我心如刀绞的声音，现在就有一次真实的，传入了我的耳朵里面。我没有办法控制我的泪水，甚至它下落的速度之快都没有给我伪装的机会，停也停不下来……

　　“叶小姐，呵呵，年轻人么，在事业上，这是难免的事情。小彤她的确今天有些过分，不过，你应该也可以理解的……”他笑着递过一块手帕。
　　我一愣，拿出自己的手帕擦干了泪水，伸出右手，

　　“谢谢。您好，是我，我是叶－铭－蝶”我把名字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Eleniko，谢谢。”他对侍者说。我的心又忍不住的一阵刺痛，在我的世界里，最苦的咖啡，Eleniko。母亲最喜欢的味道。
　　“嗯，小彤还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他搅了搅咖啡，
　　“不过，我听恒言说了你们的事情，我，还是会尊重他的选择。如果你们真的相爱，就要珍惜对方，不要辜负了彼此的心意，恒言他……很小就没有了母亲，跟着我去了国外，那个时候他也没有朋友，吃了很多苦，我对他关心的不够多，感觉很亏欠他，我希望，你不要再让他受到伤害。”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我紧紧抓着杯子，感觉手指生疼。
　　“刚才的案子……嗯，你很有资质，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安排你和恒言回美国，那边的考试你不必担心……我会安排好的。”他对我微笑着。
　　我勉强地抬起咖啡杯，感觉手在抖。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做了这么多年律师，有输过吗？”我问。
　　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说道，“有，在我年轻的时候，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而且，输的一败涂地。”
　　“这么多年您只输了一次，真的是很不容易。难怪事事都可以想的齐全，不过真的很抱歉，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不会去美国，也没有这个打算，至于，您的儿子，我想他有他自己的选择。”我起身，
　　“对不起，我还有事。”转过身的一瞬间，泪水又流了下来，我伸手一擦，指尖冰凉……

　　案头上的文件越来越多，压到我喘不过气来，太阳穴传来一阵有一阵的疼痛，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始终无法停止纷乱的思绪。电话铃声响起。我接过，

　　“喂，您好，叶铭蝶。”我扶住太阳穴。

　　“铭蝶呀，今天陈逸祥陈律师过来找我，他和我提起你婚礼的事情，哦，怎么这么大事情也不和我讲一下？我考虑了一下，你的职业假期一直都没有休，你也确实应该休息一下了，这样吧，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着急来上班了。”刘旭宇说。
　　“头儿，等一下，我，婚礼，是怎么一回事？”我问。
　　“铭蝶，你是个很好的律师，最近小彤刚刚走，你也走了实在是事务所的损失……但是，还是，恭喜你。”刘旭宇挂了电话，我头脑里面一片混乱，手机这时又响了起来，

　　“喂，您好，叶铭蝶。”没有回应，只是沉默。“您好，律师事务所，我是叶……”
　　“晚上见个面吧。”是小彤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黑色的凌志开过来，猛地刹车。我忧伤的看着车窗户落下来，想起以前和小彤在车上疯的情景，我在开车，她把吃Pizza Hut赠送的绒毛熊放在我脸上蹭，

　　“我警告你别给我闹了，待会儿我驾照吊销了，我们俩以后就得坐地铁上班了。”我笑着推开她的手说，
　　“还怕那警察不成，你的没了，用我的呀！”她把熊放到挡风玻璃前说。
　　“我说大小姐，你驾照怎么考的？别放那儿干扰我视线，我看连地铁也坐不成了，得改坐救护车了！”我说。她笑的直不起腰来。我问：“干嘛考了驾照不自己开车呀？偏成天坐我旁边，找刺激么？”
　　“有证没证我都要坐你的车，给地球美容呀，对我皮肤也好！但话说回来，有证儿坐你的车，这叫大牌，没证儿坐你的车，那叫乞丐！哈！”说完她又拿起熊蹭我……

　　小彤摘下墨镜，紫色的眼影散发着别样的冷艳。“上车吧。”她把车开到了渡边上次带我来的那个广场。一直沉默着，广场上依旧行人如梭。只是今天的水幕上，上演的是《PRIDE AND PREJUDUCE》,正统的英格兰语言，没有任何温度的语言。小彤转过身，递过来一个盒子，是我很久以前用过的香水牌子，宝格丽黑茶。

　　“你曾经说它不适合我，用过以后才发现，原来真的不适合。”我接过盒子，感觉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吸入一口气都十分压抑

　　小彤慢慢地向海边走去，她的声音随着海风传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铭蝶，四年了，我现在还记得你第一次领薪水把冰箱里装满了我最喜欢的冰淇淋又骗我说停电了，坐在黑屋子里面等我开冰箱，你知道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开冰箱。铭蝶，我赶案子忘了我妈生日，你给她买了毛衣说是我织的，她开心了大半年，我都记着呢，铭蝶，都记着。我平时总对你说我忘了这个忘了那个，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忘记，你早晨要喝脱脂奶，吃虾会过敏，喜欢开着电视睡觉，习惯开窗不开空调……”小彤的声音开始颤抖，逐渐被呜咽吞没，

　　“四年了，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你，而且只有我能了解你，可是为什么不是这样的？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小彤摇着我的肩膀，泪水从她美丽的眼睛里不停地滚落，我的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是啊！这究竟是为什么？我甚至已经失去了安慰她的力量，我又该怎样去安慰她呢？她擦干眼泪，声音已经沙哑了，“我要去英国留学了，明天晚上的飞机。”小彤忧伤地望着夜幕下的海，颤抖地抱起胳膊，风越来越大了……

　　“铭蝶，再见了。我真的希望我们可以再见。”她转过脸，轻轻地笑了一下，我疼到好像有千万把锋利的刀在割着我的心。如果在以前，她会跑过来抱住我，可是在今天，她转身离开，而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只能，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