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你是我的幻觉吗 ...
-
很久没有跑步,才刚刚十五分钟就已经气喘嘘嘘,我对小彤摆摆手,
“休……休息一下。”
小彤皱皱眉头,“不是吧?体力这么差?没有我在的日子你不会种在床上了吧?”我和小彤并肩坐在公园的吊椅上,Pitt懒懒的伏在小彤的膝盖上,小彤轻轻理着它金色的毛。微微皱着眉头说,
“Joe最近气色很差,他最近有一个六岁的病人,是个小女孩儿。上个月她爸爸带她去玩具店买玩具,买完后出来发现忘记带了,她爸爸就让她在马路对面等自己回店里面去拿,拿好玩具准备过马路时,被一辆卡车迎面撞到,司机酒后驾驶,送到医院她爸爸抢救无效死亡。那个女孩子当时看见了车祸全过程就吓呆了。她妈妈每隔一天都会带她去Joe那里做心理治疗。”小彤叹了口气,我心里惊了一下,眼前划过那个小女孩附在恒言耳边说“这个阿姨也好漂亮”的画面。小彤忽然转过头看我,
“哦,对了,他跟我提过,在心理治疗里面很忌讳用药,说可以尝试一下催眠减压,你什么时间……”
“我最近睡眠很好。”不知为什么忽然间发慌。不敢看小彤的眼睛。小彤装过身,Pitt从她膝盖上跳下来,懒懒地走到草坪上。
“下午没什么事情,我和你一起去一趟吧。”小彤说。
“不行,你最近请假太多次了……”我说。
“那你一个人去,必须去。”小彤用命令的口吻说。我犹豫着点点头。
走在走廊里,看见一个中年女子拿着一张卡片核对门牌号。看见我,她走过来问,“医生,请问你知道陈恒言医生的新诊室吗?”我看了看她身边的小女孩子,想起了小彤的上午话。
“哦,我不是医生,不过我是他的朋友,我可以带你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恒言微笑着,对躺在床上的小女孩说,
“小可,现在和我一起深深呼吸,让气流流遍全身,再顺着指尖流出去。”他的声音极其轻缓,带着一种催眠的质感。
“好了,现在想象一下,我们要去湖边玩儿啦!”小女孩渐渐睡去。孩子的母亲欣慰的笑了。
“为什么不让我给你做一下催眠,总吃药会对药物产生依赖的。”恒言问。
“我最近很好,是小彤太夸张了。再说……你也很累了。”我看看他,车子拐过一个弯,忽然间停下来。
“进去看看吧。”恒言对我说。是一家纯手工制作各种小物品的店。看见我们进去,老板很热情。一个看上去六十几岁的老头,取下架在鼻梁上的花镜,
“哦,恒言,很久没有过来啦!”听见他叫恒言的名字,我很吃惊。很少听见别人叫他的中文名字。看着由各种材质的木头,藤条打磨成的风车,手镯,打火机,我忍不住微笑了。我拿起一个很大的黑框圆眼镜戴起来,将食指放在恒言的眉心,
“我是巫师,现在要对你下定型咒语。”我表情严肃的说。恒言微微张开嘴做出被施了魔法的表情,三秒钟过后,我们一起大笑起来。在第二层架子上,有一架小小的木质三角钢琴形状的音乐盒,可以放在掌心上,我调上发条,淌出来的音乐是
《这个美丽的小世界》,还有小动物的叫声和孩童的笑声。我凝神听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情。
坐到车上,恒言没有发动车子,转过头问我,“为什么买那个音乐……”我把音乐盒递到他面前,
“你带给小可吧。希望她的童年可以多一点快乐的东西。”他愣了一下,注视着我,然后伸出手,覆盖在我的手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收起音乐盒。
车子停下,他靠在车上,摸摸我的头发,“记得睡前喝牛奶。”我感觉他的气息在我的额前渐近,他轻吻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对他笑笑,“嗯,你也是。”
我注视着他微笑上车,然后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转身上楼。门口,放着一个盆栽,一株很漂亮的植物。
小彤的笔迹:把外面的清新空气给你搬进来,不过,你最好不要继续种在床上了!
我木然地把钥匙插进孔里,打开房门,把盆栽放在冰箱上,看着冰箱上的卡通冰箱贴,那是小彤照着我们两个人的脸订做的。在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为了这两颗冰箱贴孩子似的吵了大半个晚上,最终她赢得了他们的所有权,然而,此时此刻,他们依然在冰箱上,对着我没有表情的脸,大笑着。
“留下来陪你吧!我有男人和儿子陪,不和你争了!哈哈!”
这样的晚上,我开始想念小彤……
认识渡边后的日子里,我慢慢发现,和他说话感觉很轻松,我不用想下一句应该说什么,即使一段时间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没有任何的负担。
我开始莫名的喜欢某一家咖啡店,某一个剧院,某一条街道。我很喜欢,但是我不记得那些咖啡店,剧院和街道的具体名字。在下班之后,我开始喜欢不由自主的走进书店,长久的停留在放置漫画的架子前面,翻开一页页画着各种虚幻人物的画册,指尖长久的在各种表情之间留恋,脑海中晃着某一个人在垂下睫毛画画时的神情……
后来慢慢发现,那些地方都是和某一个人一起去过的地方,我开始喜欢并且迷恋这种感觉,但同时我又恐惧这种感觉对我的内心的扩张式占据,对我精神的腐蚀性摧残。压抑,再压抑,我是在喜欢渡边吗?不可以。真的,不可以。
但是,在听见他言语中不经意说出的冷笑话时,我依然还是忍不住笑了。当他在电话的另外一端停顿超过十秒钟的时间时,我依然还是忍不住的轻轻“嗯?”一声,在他回答“我喜欢你的安静,蝶。”的时候,我依然还是忍不住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我们见面的频率开始频繁起来,但是见面的时间总让我感觉在逐次缩短。和渡边一路聊到公寓楼下,我的笑声霎时中止,那辆银色的车子停在门口,在暮色之中显得突兀。我愣了一下,看见恒言推开车门走下来,他黑色的风衣与暮色相融,可能是天色太暗的缘故,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我的心在一瞬间坠回到了真实的世界里面,感觉不断有叶子伴着冷风在空气中打转。
“蝶,希望我不要太努力就可以听见你的答复,我先回去了,bye.”渡边神情有些复杂的向恒言望了一眼,转身离开了。
恒言向我走过来,我低下头,但仍然可以感觉到一股强大地气场在我周围形成,我又有了一种无法逃脱的窒息感。当我留海的末梢触及到他的风衣时,我抬起眼睛,他猛地抱紧我,我陷入了一个没有办法逃避的世界里,极其温暖,却又寒冷至极。他的双手托起我冰冷的脸颊,一种久远而熟悉的温度渗入我的肌肤,直达心脏,在最初的记忆里,曾经有那么一个男人用这样的温度抚摸过我幼年的脸颊,我深深地望进眼前这个男人的瞳孔里,心底一阵真实的疼痛,眨眼的一瞬间,泪水落了下来,为什么你总是可以这样的刺痛我?他的唇落在我的睫毛上,轻柔到仿佛没有触碰到一般,这时,那段熟悉的旋律又从他的大衣口袋里面传来,
“The day I kiss your check and you were gone……”他的手缓缓地揉入了我的发间,他的吻覆过来时,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脑海中一片空白,中止了一切一切纷繁复杂的思想,黑暗,永无止境,永无止境的温暖……
“你好吗?”他抱紧我,
“我不好。”我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呆滞的感觉宛如一个木偶。我呆呆的看着他,
“为什么你已经有了水晶还会想要玻璃?”
“你如果真的是玻璃,现在又怎么会在我的眼前呢?”恒言的手抚过我的肩头,我们走在夜色里,穿过广场,走近码头,归港的油轮上闪烁着彩色的光芒,有穿着校服靠着栏杆弹吉他的男孩子和坐在石阶上放肆大笑的女孩子,海风吹起年轻的裙子,拍打着细光滑的小腿。可乐罐在黄色的光线下拉长了投影,
“我累了。”海风吹过耳畔,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
“在美国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堂课考数学,那是每一个来自中国的孩子在美国最有成就感的科目,我用了10分钟答完试卷,然后背着书包,抱着篮球一路跑出学校,在一条落满树叶的小路上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只有一个破旧篮筐的球场投了一个下午的篮,知道累到跑不动……后来一直在教堂的角落里坐到天黑,我很想回家,很想,但我又抗拒回家,因为我希望家里等待我的是一个说着母语的妈妈,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恒言点燃了一支烟,一点星火在暗夜之中亮起,他停了很久,吸了一口烟。
第一次,看见恒言吸烟,也是第一次,听见他讲起母亲。“妈妈”……多么熟悉而又遥远的两个字,听见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仿佛有一滴紧接着一滴的白兰地,落在我心里面刚刚划开的一道伤口上面,血开始止不住的,没有声音的,静静的流……那是我们共同的母亲,她的怀抱,那温暖的所在,曾经在无数个再也不能够回来的瞬间,同时拥抱着我们两个人。
我双手捂着脸,就这样,哭了。
我听见恒言转身走开,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可以借一下吉他吗?我要哄一个女孩子。”
画面开始在眼前翻飞……
商场的电梯坏了,只能爬楼梯。恒言飞速的在前面跑,远远甩下我整一层楼,我大声喊他,他只是回头做着鬼脸。我努力爬了一会儿,爬不动,就索性蹲在地上哭,他紧张的折回来,无论怎么哄我依然只是大哭,他慌张的跑到旁边一个男孩子眼前,“可以借一下哨子吗?我要哄我妹妹。”
我终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