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印记》唯有一天

15、穿戴帽衫的绅士

　　闹钟响起时，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随手从床边抓起一件衣服穿上，然后飞速冲进洗手间刷牙，当我拿过毛巾擦脸的时候，猛然发现旁边小彤地牙杯不见了，我睡意朦胧地挠挠头，对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末，小彤已经搬出去住了。拧开的水管一直在流，我只是发呆。我慢慢抬起手随便束了一下头发，歪了也不去理会。

　　“周末了，现在小彤在做什么，恒言在做什么，我，又该做什么呢？”脑袋里面还处在混沌状态，门铃忽然之间响起来，我抓起沙发上一条牛仔裤穿上就去开门，门一开，我一瞬间傻了，抓了抓头发，又揉了下眼睛，一尘不染的洁白的球鞋，淡蓝的牛仔裤，松松垮垮的白色休闲戴帽衫……

　　“渡……边？”“先生”两个字硬是没有说出口。眼前的这个人也是一脸吃惊的表情。我这才想起，我穿的是平时在家当做睡衣用的粉色连衣短裙，下面是一条旧旧的长到过脚踝的牛仔裤，我猛地一低头，糟糕！看着长长的牛仔裤覆盖在我的赤脚上，一只脚上穿的是我的白色棉托，而另外一只脚上竟然是有着兔子耳朵的粉色拖鞋！小彤的卡通拖鞋没有带走……刚刚一时着急，我穿错了！天！一片混乱，我缓缓抬起头，看见渡边的目光也随着我一起停留在那双穿错的拖鞋上，我抓了抓已经凌乱的头发。有一种思维脱节的感觉，

　　渡边正要说话，“抱歉，麻烦您等一下。”我猛地关上门，跑到衣柜前，抓起衣服，但是要换也来不及了，于是又匆忙的塞回去，看见椅子上面一件小彤平时穿的白色小外套，来不及思索的套在身上。手忙脚乱的把拖鞋换好，但是穿上发现左右脚穿错了。我简直要大喊出声。换上鞋子，我飞奔到门口，猛地打开门。迅速把笑容挂到脸上，自我感觉就像是接见我的当事人时的职业笑容。

　　渡边仿佛是也被搞糊涂了，一脸茫然。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心里面嘀咕，但仍然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渡边也很不自然的咳了一下，

　　“咳……那个，”他举起手中的袋子，“刚才跑步的时候遇到安小姐，她，她说要给你买脱脂牛奶，你每天都要喝的，我刚巧顺路，所以就……”

　　“哦，谢谢，请进吧。”我接过袋子，关上门，转过身正对上渡边的目光，我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我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日文，但是没有听清楚。

　　“什么？”我问。

　　“哦，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一双好像很适合你的样子。”他指了指我脚上已经换好的一对白色拖鞋。装作很认真的对我说，但是眼角是忍不住的笑意。

　　“哦，那个，是吗？呵呵，我比较喜欢着一双……真是麻烦你了，特地跑一趟，我，那个，小彤昨天刚刚搬出去……哦，你还没有吃早饭吧，不介意的话，一起吃吧？”说完这句话，感觉有些后悔，“怎么就留下他吃早饭了？”渡边淡淡一笑，

　　“那么，打扰了。”他说。

　　我硬着头皮切面包，但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背后渡边注视的目光，

　　“原来你也会穿SNOOPY哦。”听见渡边的声音，我转过头。

　　“诶？”我疑惑。他笑着指指我的后背。我猛然想起这件衣服身后有一只超级大的长耳朵SNOOPY。天，今天真的一切全乱了！我继续默不作声的切着面包。

　　坐下来后，我低着头，吃的很慢。渡边没有说话，我拼命想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破眼前的尴尬气氛，但感觉说什么都会更尴尬。时间走的仿佛格外的缓慢。

　　“叶，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他忽然打破沉静。

　　“啊？”我猛地抬起头，看见他扬起的唇角，

　　“没有安排是吧？”他又问。我犹豫着点点头。他笑笑，喝下一口牛奶。我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刚起身准备收拾，他拉起我的手就走，

　　“什么事情？喂！”我一阵吃惊。用力挣脱他的手却没有挣开。

　　“喂，等一下，我还没有换衣服！”我喊道。他转过头，露出整齐的牙齿，

　　“不用换了，这样很好的。”他笑笑。我匆忙中穿上鞋子，就被他拉着在路上奔跑。一路跑到了时代购物中心，他拉着我跑进电梯，按下顶层，我累得拼命喘气，渡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他笑着看看我，放开了我的手。走出电梯，五颜六色的炫彩灯光引得眼睛一阵刺目的感觉，音乐很大声，是电玩世界。我一时间还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是小孩子玩的地方！”我冲他大声喊。他笑着摇摇头。我以为音乐太吵他没有听见，又凑近他的耳朵说了一遍，还没有说完，右手已经被他抓起来，他附在我耳边说，

　　“跟我来。”接着对我眨眨眼睛。

　　跳舞机前面围了很多人，看起来都是十几岁的漂亮的孩子，跳台上面两个男孩儿正在拼舞，在闪烁不停的激光照射下动作帅气异常。通关之后，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热情的口哨，一群伙伴相互击打着手掌，我微笑着看着他们，忽然间肩膀被扶住，渡边英挺的鼻子凑到我的耳畔，

　　“上去吧。”

　　“不行，我跳这个不好的……”他在我身后轻轻推了一下，我便被人群拥到跳台上，“开始”的箭头在屏幕上忽隐忽现，“我真的跳不好的！”渡边对我粲然的笑了一下，拂过身后的帽子戴在头上，一跃跳到我身旁的跳台，各个方向地箭头开始在屏幕上飘移，渡边地舞步也跟着飘移起来，看起来完全是懒懒的，随意的步子，但屏幕上的箭头却一个个都化成了泡沫。人群中地口哨声越来越响，我也笑着开始踩，但是步子迈出来，箭头已经飘走了，我摇摇手，

　　“哈哈，我不行啦！”他的屏幕上显示通关，人群中掌声响了起来，一个男孩子笑道：“蛮厉害的嘛！”可是手又被渡边拉起，穿过人群，跑到了机器抓玩具的玻璃箱子前面，站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一个布娃娃正在缓缓的升起来，小男孩拿起布娃娃，一脸懊恼的样子，正垂着头想要离开，渡边喊住他，

　　“小弟弟，不喜欢这个娃娃吗？”他俯下身问。小男孩噘起了嘴，

　　“谁要玩这个，女孩子才玩的。”渡边转过头看看我，又摸摸小男孩的头，

　　“来，看看哥哥会抓到什么呢？”说着把游戏币投进去，他看了玩具一眼，机器动了起来，一个火影人者的公仔缓缓从玩具堆里升起，

　　“哇哦――”小男孩兴奋地睁大了眼睛。渡边蹲下来，“小弟弟，可以用这个和你换娃娃吗？”他把公仔在男孩面前晃了晃。“当然！”男孩子抱过公仔开心地跑开了，渡边笑着把娃娃递给我，几十分钟过去，手里面赢得游戏币已经拿不下了。工作人员走过来，

　　“先生您好，满300枚游戏币可以兑换一枚纪念戒指。请您收好。”说着递过一个盒子。渡边打开盒子，是一枚草莓形状的卡通戒指，我预感到下面可能发生的事情，莫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他侧过脸，浅浅地笑起来，

　　“像你一样可爱的戒指。”说着走过来低下头，我的心脏感觉露跳了一拍，他把戒指套在了那个娃娃的手腕上，拍拍她的脸。

　　“你要乖乖听话，不然戒指就要被抢走了。”说完转身走了，我深深吁出一口气，
　　“走啦！”他回过头，我这才发现他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已经临近黄昏，阳光带着淡淡的琥珀色，透过树叶稀疏的枝干柔和地投到林间的一块空地上，一群看起来仿佛是初中生年纪的男孩子在踢球，发出兴奋的喊声。草地上短短的草已经转黄，踩上去有一种柔软的，舒适的质感，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好像也在跟着这种触及神经末梢的细微感受而变得柔软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两三步距离前面的那个背影。阳光勾勒出整个轮廓，此刻，光的笔触涂染在他整个天蓝和纯白色调的外衣上，呈现出柔和的金色的边线，他低着头，安静地，缓缓地走着，时不时踢起脚边的石子，石子也是，安静地滚落。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正在注视着一幅很不真实的美好的画面，忽然之间，脑海之中浮过这样的一个念头，假若有一个取景框，里面是在这片草地上缓慢行走着的此刻的我和渡边，是不是会像岩井俊二电影里那些带着自然光颜色的长镜头中的少年呢？那些孩子们的叫喊声渐渐辽远，我仿佛走入一个只有我和渡边的宁静世界之中……

　　“因为想要我有好的前途，所以父亲一直希望我长大后可以成为一名医生……”渡边的声音传过来，是日语。我微微一怔，他在早地上坐下，拾起一段草茎，轻轻地在手中旋转着，我在他旁边很近的地方坐下，
　　“但是可能是受了我母亲的影响，我从很小的时候就非常喜欢画画，感觉如果有一天不拿起画笔，那一天就不是真正的一天。但是父亲很严厉，如果发现我在读书的时间画画，他就会发很大的脾气，有一次我逃课出去写生，他很生气，在我回家之后把我的画具全部扔掉了。那次以后我就没有去学校上课，天天去游乐场打游戏，到了晚上，我就带着喷涂颜料跑到快要改建的楼房墙壁上玩街头涂鸦，那一段时间经常被人打，我也学会了打架，可以把别人打倒。后来父亲找到了我，那是他第一次打我，我一直站着，没有哭，也没有反抗。但是母亲一直抱着我哭泣……”他修长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感觉安静而忧伤。

　　“后来母亲背着父亲偷偷地教我画画，我又报考了建筑学院，就成为了今天的我。虽然经过了很多很痛苦的过程，但是终于可以得到喜欢的东西。我想，在任何时候，为了自己追求的事情，即使放弃掉别的一切也是没有关系的……”那么几秒钟的安静。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

　　“我们交往吧，蝶？”渡边轻轻的声音滑过金色扬尘的初秋空气，清晰地落在我的耳朵里。我吃惊地转过头，

　　“什么？”

　　“做我的女朋友。”他侧过头，用无比柔和的眼光看着我吃惊地表情，露出洁白的牙齿，阳光在他的身后，但是他的眼睛看起来比阳光还要明亮。

　　“可以吗，蝶？”他用中文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我说不出

　　“不。”但更加无法答应他。

　　“你今天看起来像一个小女孩子，很可爱的女孩子。给我的感觉，好像从很久以前，在我们在上学的年纪就已经认识了。”他的话就好像照耀着这片草地的阳光一样，让所有被他触及的东西都没有压力的平缓呼吸着。但是为什么我的心跳却在加速呢？

　　“呵呵，为什么想要做一个律师呢？”他微笑着，轻松地转换了话题。

　　“嗯……因为很小的时候觉得法官可以维护公平和正义，但是长大了一点发现他们好像都好糊涂，律师只要讲几句话法官就不知道该相信谁了，律师是不是有着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呢？一直有着这样的想法，如果是那样，那么不是谁都看不到事情的真相了么？如果我可以做一个律师，那么我会努力让更多的人看见真相。”我说完，看着渡边，他笑了，笑的很开心。

　　“真相很重要么？蝶，你真的是一个善良的人。”他认真的看着我。

　　“呵呵，我不善良哦，一点儿都不善良。刚刚是骗你的。其实我觉得做律师呢，只要讲讲话就能赚钱了。这样不是很简单吗？哈哈。”我笑。

　　如果真的是这样简单就好了。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曾经都是攻读法律的，他们是法律系最优秀的辩论手。不知道他们是出于怎样的想法选择了法律，但是法律让他们可以相识，法律让他们有了婚姻，有了恒言和我，最终，法律让他们分开。我的父亲，因为法律，可以更快的摆脱我们，所以我的母亲，也因为这种摆脱而在那样早的时间里面结束了生命。

　　我想知道这个和我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东西究竟有多么玄妙。我要做一个比他更加优秀的律师。这就是我所追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