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归处》花间独酌

82、第 82 章

　　床上醒来，空气中散发着夏日清晨特有的清新凉爽，蝉鸣声早已经在绿荫间此起彼伏。

　　香炉里的紫烟不知道在何时已经燃尽，轻瞥了一眼里面略显淡灰色的紫檀香焚灰，明白昨夜好眠是多亏了它。

　　紫檀香本无定心作用，只是稍微昂贵的熏衣香物，我却不知为何特别喜欢闻，每每心情不好，定会点燃它到天亮。自然每夜都会安稳到天明。只是这个习惯，除了红雀和张寒，没有别人知道。心中顿起疑虑，是谁命人放的？

　　披上衣服在空旷的房间里闲走几步后推开了窗，顿时一阵晨风袭面，暂时扫除心中阴郁。有些吃惊地望着外面景色，映入眼里的，竟然是碧绿清澈的河面，在初晨阳光里泛着金色粼粼，水波随着清风一圈圈伸展扩大开来，在远远的尽头转了个弯后消失不见。两岸垂柳白花相间，花瓣柳尖荡漾着水面，为景色凭添了一丝柔情。

　　难以想象，宋雨晴的府邸里会有一条这么漂亮的人工河，还真会享受。其中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应该也是一样地难以想象吧。

　　远处群山饶彩，门外传来叩叩几声，几名侍女盈拜后走进了我的房间。为首的侍女端着香气四溢箔金面盆，水面上漂浮着几瓣月芽香莲，腾起的氤氲白雾蒸得她双颊如胭般红润，流目转盼间，另外几名侍女立即明白，开始准备着替我梳洗。

　　“长青公主，二皇子特叫奴婢们前来伺候您晨起。”她丰盈的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奴婢青和。”

　　不愧是皇子府上的人。我心中暗赞一声，“那有劳青和姑娘了。”

　　坐在梳妆桌前，顺从地任凭她们为我挽起复杂的发髻，却在无意抬头时，从铜镜中看到身后一名侍女正往香炉中投进几块紫檀香，然后拈着香将其慢慢点燃。

　　“在此点紫檀，不知是何人的意思？”我询问着立在一旁的青和。

　　她立即恭谨回道：“二皇子喜好紫檀香气，府里每个房间都会点上此香，若公主不喜欢，奴婢可以命人换去。”

　　“我只是随便问问，青和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我对着镜子一笑。

　　原来是巧合。

　　“只是这紫檀香气似乎不太寻常？”

　　青和低头敛目：“长青公主果真厉害，此乃是二皇子自制的熏香，其中便是有桂花。”

　　“紫檀香味虽为熏衣，却不是有多人喜欢其味，只因太过浓郁，更甚者会觉得呛鼻。二皇子却能将桂花味掩饰去紫檀香，令其只做到衬托重用，厉害的其实是你家主人才对。”我边说边观察着众侍女渐渐含笑，心底有些明了，宋雨晴似乎颇受下人欢迎。

　　“公主，梳妆完毕，请移驾前厅。”

　　看着镜子中映出我身上石榴红的丝裙，脑海中熟悉的红色身影一闪而过，淡淡抑郁若浮若现，于是便套上绣着玉心兰的海天白纱，免去其夸张的色调，以及心中挥不去的哀伤。
　　-----------------------------------------------------------------------------
　　佯装优雅地轻踮脚尖，轻随着侍女，越过略显沉重的幽暗浮廊，穿过群色紧簇的花园，走得昏沉，不由地有些出汗，这府邸还真是大得夸张。

　　突然前方拐角出闪出一身暗色幽带金光的身影，顿了顿，我还是冲他喊了声：“张寒！”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在此，转头看向我的目光有些吃惊，不过片刻便恢复了清明，停住脚步后颔首对我轻点一下。

　　快步上前，装做若无其事地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昨夜，”他定定看着我：“有人来找你。”

　　“谁？”我吃惊望向他，赫然发现他目光骤然灼热得可怕，仿佛要将我一口吞噬。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半晌，才缓缓吐出几字：“花殇意。”

　　掩饰心中惊意,挑眉看他，带着质疑：“他不是回威腾了么？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不清楚，他让我托话给你，今晚夜时在城外小绿林等你。”

　　“小绿林？”我郁闷地重复着地点，刚来建扬，我怎么知道哪是小绿林。

　　“骑马往南半个时辰便可到达。”张寒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不带感情地说道，目光平静无波。

　　心虚地偏开头，“多谢。”

　　一路无话，等我们双双行至前厅，宋雨晴已经等候多时。寒暄片刻后，便启程前往皇宫。

　　门口已经准备好马车，青色薄布，透气凉爽，大方得体，黑色车架却是雕龙刻瑞，五爪齐伸，仿佛要从中游窜扑来般栩栩如生。

　　五爪，看来宋雨晴是当定岚虞的新主了。

　　“宋雨晴。。。。。。”我心中暗暗嗫嚅着他的名字。

　　人，真是种复杂的生物，看似光鲜艳丽，其实内中往往都是致命毒药；看似软弱无力，其实往往都是如野草般柔韧坚强不倒。

　　宋家几年前的明争暗斗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宋雨晴本是最被忽略的一个，只因太过温谦，这种性格在皇室里不是什么事，就像是兔子入了狼窝。幸亏他向当时尚未得势的五皇子表明投靠态度，才没有在最后惨遭毒手。只是谁会料到，一番同根惨杀后，到最后活下来的，却只有宋雨晴一人。

　　“两位贵客，请。”宋雨晴伸手一展，示意我们上车。

　　张寒对他拱手一礼后钻进了马车，我随其而上，却在蹬车之时莫名地脚窝一酸，膝盖重重撞上后车架重心不稳偏倒一侧，右脚强硬落地时传来钻心疼痛。

　　修长有力的手臂从后立即架住我，熟悉安心的桂花香荡漾开来，“长青公主，小心！”磁性低沉的声音瞬间在我耳畔响起。

　　一抬头，明媚阳光刺眼万分，下意识地闭起眼，却觉得头顶一片清凉，再睁眼，对上的是宋雨晴关切的目光，他正一手扶我，一手伸出遮挡着光线，让其变得温暖柔和。

　　刹那间又觉得他就是楼阳安，二哥的叫唤声差点脱口而出。

　　“多谢。”有些不自然地偏开目光，我直起身子，暗中踮了踮脚，依旧是剧烈疼痛。

　　张寒闻声从马车里钻出，紧张问道：“你怎么样了？”

　　朝他摇了摇头，“恐怕是伤到脚了。”

　　“怎会如此不小心？”张寒微蹙眉头：“皇上和静宜都在等着我们呢。”

　　“大概是踩着衣裳了。”我指着裙角及地的流苏小声说道。

　　“无妨，身体要紧。”宋雨晴在一旁看我，幽邃双眸里闪着柔光：“长青公主本就抱恙在身，不如就回去休息。想来父皇和静宜亦不会多加言辞。”

　　“那就有劳二皇子帮我转达，暮雪缺席，实在是有愧。等明日好些后再去拜访。”

　　“恩。”宋雨晴点头笑道：“那就请长青公主回府休息，我自会命人前来帮公主疗伤。”

　　“多谢二皇子。”强忍疼痛，我勉强对着他抱以一笑。
　　---------------------------------------------------------------------
　　不过暂别一柱香的时间，房间里已经洒满了金黄色的阳光，香炉里尚未燃尽的紫檀香烟冉冉而上，又被外面的河风吹散开来。

　　命人送来一盆冰水后，我将仆人一律赶出了房间。狼狈地跳坐到床沿，褪下鞋袜，赫然发现右脚腕处已经红肿一片。

　　把脚伸到水中，冰凉彻心，窗外蓝天白云,偶尔一道轻巧身影飞过晴空,半截入目的碧柳正在摇曳生姿，长吁一口气，我闭起双眼享受起这短暂的宁静。

　　“你这样是没有用的。”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骤然惊得睁开眼，望向空无一人的房间。

　　“花殇意！”我皱起眉头，“你在哪？”

　　话音刚落，他便从头顶一跃而下，红艳长衫如盛开夏花，耀晃人眼。转身后，妖娆脸上笑得狡猾。

　　“我的脚扭伤，是不是你弄的？”我瞪着他，感受着心中略微不安的喜悦。

　　“咳！”他清了清嗓子，踱到我跟前后蹲下，盯着我水中的右脚好一会，才抬起头来：“大概是我石子弹得太用力了。”

　　不爽地眯起眼睛，我咬牙切齿，“花殇意！”

　　猛地扬起腿踢向他，却被他瞬间握住了脚腕，渐得他一身水花。

　　“臭女人！”他沉脸看着胸前一滩暗红，手劲骤然加重。

　　“很疼！”我条件反射地大叫起来。

　　他一愣，含糊地咕囔了一句后放开了我的脚。

　　“你在说什么？”我看他起身抖着身上的水珠，笑问道。

　　他白了我一眼后没有说话，反倒是重新蹲了下来，抬起我的脚搁置在他膝上，低低地抱怨了一句：“没见过你这么麻烦的女人。”

　　说罢后，他开始搓揉着我的脚腕，手法不是那么地熟练，力道没重没轻，低头敛目间却都是全神贯注。阳光轻洒在他脸上，自然卷翘飞扬的黑睫正泛着金色，高挺的鼻梁底端已经微微地渗出了汗水,两鬓散下的长发正落在他肩头,随着他的动作滑入怀中,再抬眸看上,乌黑如墨瀑的发间稳稳插着那只白玉簪.

　　脚腕处的温暖渐渐往上，轻柔地涌入心底,却依旧覆盖不了浓浓的伤意.

　　“你不是在小绿林等我么？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忽略着心中的五味陈杂，我轻轻问道。

　　谁知他却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如炬：“我等不及了，我要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