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归处》花间独酌

63、第 63 章 接下去几日

　　接下去几日，温知秋总是会莫名地出现在我左右，然后陪我查看张寒的生意。他们两人在碧落算是绝对竞争对手，加上房黎意的事情，我多少会有些提防着他，虚以委蛇，句句敷衍，他倒也不在乎，反而对我殷勤万分，却又进退有度，不至于让我觉得不自在。

　　只是，这流言还是渐渐传了开来。坊间开始传说我会是温知秋的第四个老婆，以讹传讹的，到最后变成了我爱慕温知秋而苦追不舍。

　　我倒是不在乎这些传言，事实上我已经准备回迷花镇了。但是想起柔碧，还有些惦记，于是便趁温知秋不在的时候去到他们家，打算和柔碧告别。

　　午后阳光明媚，透射过温府两颗齐天香榴树的碧叶绿枝，稀疏地洒在院子整洁的小道上。柔碧低头垂目地含笑看棋盘，轻抚腹部。

　　柔碧的身子日渐丰满起来，脸色红润，像是上了蜡似的泛着光泽，嘴角掩饰不住的幸福洋溢。肚子也开始有些突起，此刻的她，真的如同一朵在爱情和亲情滋润下的鲜花，让人挪移不开视线。

　　“大姐。”我向柔碧挥了挥手。

　　背对着我的俨然是莫初月，听到我声音，她忽地回头一笑，顿生千万风情。“秦姑娘，你来了。”

　　“恩。”我对她回以一笑，“我来看看大姐。”

　　她掩嘴笑着说：“姐姐，我可真是羡慕你了，有个这么好的妹妹。看来下次下棋都不用找我了。”

　　“妹妹，怎么会呢，这些日子相公事务繁忙，多亏了你在家陪我解闷。”柔碧态度温婉可亲，似乎不想得罪莫初月。

　　“这盘棋，我们可是正下得难解难分呢。”莫初月瞟了瞟我，说道。

　　我心里自然是明白了，便对着她们两人一行礼：“两位姐姐慢下，我参观一下温府。”

　　柔碧还想说什么，就被莫初月打断：“那可不要怪我们怠慢了。”

　　瞥了一眼棋盘，分明就是柔碧要输了，我扯出一笑容：“怎么会呢。”

　　退开之后，我逛了一圈，百无聊赖地倚在若大温府的某条走廊栏杆上，抬头数着天上有几只鸟飞过。暖风吹过，我不禁打起了哈欠，余光骤然瞄到对面转角处飘出一缕红布。

　　温府的侍女都是穿青色衣服，怎么会有红衣女子？难道温知秋金屋藏娇？可是也不能这么大胆藏到家里来吧？

　　好奇心起，挡也挡不住。我顺着走廊一路小跑过去，到拐角处时慢下脚步，蹑手蹑脚地趴在柱子上探出头，却早已经空空荡荡了。环绕四周，尽是风中沙沙作响的翠竹，跟外面院子里的繁花锦簇截然不同。走廊的尽头，只有通向一处房门，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人躲进了对面房间。

　　敲了几下两只门兽嘴里衔着的噌亮铜环，发出叩叩声音，在安静的后院有些让人毛骨悚然。我试着摊推了一下乌金玄木门，却没想到轻易地打开了。印入眼帘的挂在墙壁上各式图画，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摆放了一套桌椅，开门之时，风窜入其中，压在墨砚下面的雪纸猛地扬起，似乎是被镇压的妖怪，嘶力想要挣脱束缚。

　　大概打量了一下，这书房似乎藏不了什么人，于是便轻轻带上门，准备离开。在关上的那一刹间，我看到了左边墙壁上的百鸟牡丹画被风吹起，隐约露出另外一番风景，竟然是画下有画。四处扫了一眼，没有人。我便壮着胆子重新踏入房间，掀开上面的那副画，赫然发现底下的竟然是我的山水画。

　　我的画这么见不得人吗？我好歹也靠这个博得才女头衔，虽然心里知道有很大原因是因为很少有女子会画画。怒火一上，我便将墙上图画张张掀起，意外发现底下张张都是我的作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温知秋是想从我画里看出软袖蝶香的端倪，还是太过于景仰我的涂鸦？无论是什么理由，至少他一直都没告诉过我这些事情。他究竟在搞什么鬼？

　　角落里还剩最后一张，我不甘心地掀起上面的锦鱼戏水图，显然底下是副美人图。莫初月仅着一件低胸及地白裙，画者细心地将衣服质料表现得精致滑润，垂感及好；长发从后绕出，轻轻搁置一边，盖住左边春光；身后的梳妆台镶嵌了一圈金色藤花，显得富丽堂皇，镜子里正氤氲地照映出她光滑白皙的半裸酥背，以及暗藏身后朵朵飞舞的小巧蝴蝶结，让整条裙子增色不少。她正双手盖在腹部，眼神清澈动人，略微可见浓密卷翘的睫毛，嘴角露出浅浅微笑，唯一装饰的珍珠耳环在耳侧荡漾。。。。。。心底由然而生出强烈的熟悉感，额头开始隐约跳痛。

　　细节都画得这么精致，温知秋对莫初月还真是情深意重，但他是娶柔碧的原因，究竟是仅为了柔碧长得像莫初月，可以睹人思她，还是真的娶了莫初月才真心诚意爱上她？如果是前者，那简直就是混帐！

　　画的上方似乎还写了两行小字，看不太清楚，我靠近前，掂起脚尖，努力抬头，眯起眼睛，一字一字地喃喃念出：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字下落款：沈家和！

　　晴天霹雳在我耳边炸响，脑海里一片空白，眼前惟有沈家和三个字左右着我的视线。。。。。。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沈家和。。。沈家和。。。沈家和。。。。。。

　　不记得是如何跌撞地回到前院，柔碧和莫初月正对坐酌茗，望着她们的侧脸，心中升起阵阵凉意。我和她们，究竟谁是谁。。。。。。

　　“旭儿，”柔碧看到了我，笑意融融：“我们正好下完一盘棋呢，真是气人，又输了。”

　　莫初月听完咯咯笑得开心，“哪里，是姐姐在让我。”

　　我说不出话来，手脚冰凉。熟悉的一颦一笑，就像是在照着镜子，为什么站在镜子那头的，却不是同一张脸？莫非是聊斋里的妖怪剥走了我的脸，来迷惑作怪？

　　“何事笑得如此开心？”温柔悦耳的嗓音由远至近。我侧过头，看着温知秋正大步向我们走来，笑容灿烂得刺眼，身后金色阳光渗入，照得他有些不真实。

　　你究竟是谁？温知秋？沈家和？哪张脸才是你？撕掉你的面具，下面藏的会是谁？我还会认的出来吗？

　　温知秋越过莫柔二人，直接向我走来，执起我的手，温柔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么？怎么脸色如此苍白。”声音低沉磁性。

　　一时间，我竟忘记了把手缩回，愣在原地呆呆望他。深邃双眸，高挺鼻梁略微突起，唇瓣丰满，嘴角永远扬起，这不是家和，这是张陌生的脸。记忆突然迷迷蒙蒙，才惊觉十几年的耳鬓厮磨，我连家和长什么样都已经不记得了，心头一片茫然。

　　他牵着我走到棋盘前坐下，回过神，我对上柔碧惊讶的眼神，不禁心虚，狼狈地闪开目光。

　　想抽出手，却被紧紧握住，他目光温清，却灼痛我的眼。

　　记忆深处，曾经年少，家和总是用温暖的手掌牵着我，明亮眼睛温柔罩着我，带我游走在城市的每个角落，用宽厚肩膀为我挡住所有风雨，纵然自己已经疲惫不堪。

　　我和他相差七岁，十五岁那一年，正好是我母亲过世的时候，生命中少了自己最爱的人，我悲观地认为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直到遇上了家和。朋友总是嘲笑他是在和女儿谈恋爱，他却笑笑说：女人能被男人宠爱，是种幸福。

　　直到来这个世界的前七天，我真以为自己是幸福的。。。。。。

　　只是萧萧秋叶飞舞，终是分开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了。转眼间，我成了逃犯，落魄游离，他却成了国师，手握大权。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能力，却没想到他会跟随我一起来到这个世界，更没想到他会成了我的姐夫。

　　“相公，你来和我们下盘棋吧。”柔心看了看我，半含娇羞地说：“初月妹妹总是赢我。”

　　趁他分神，我迅速地将手抽回，他一愣，倒也没有再有别的动作。

　　“听说雪是才女，不如与我对战一局，如何？”他嘴角挂起淡淡笑意。

　　家和常说，看一个人下棋，就能看出这个人的性格来。我总是输给他，因为看不穿他设下的陷阱而懊恼，他却不置可否地一笑，说是不懂才好。

　　头脑慢慢清醒起来，我对上他的眼睛，不闪躲不心慌，微微一笑：“好。”

　　莫初月和柔碧有些吃惊，却不吭声，利索地帮忙收拾起了棋盘。

　　他掀起下摆，姿态优雅地坐在了我对面，伸手一比，让我先出子。

　　“直接省略抓子了么？”莫初月在一旁问道。

　　我不动声色地执起黑子，这里的棋子不用贴目，先下者行棋布阵，可以占据率先优势。他是在让我。

　　几次下来，发现温知秋心思缜密，处处考虑齐全，却不愿意主动出击，不知是算稳扎稳打，还是引君入瓮。绷起身子，我全心投入棋局，一见优势就果断遍布势力，草木皆兵，占据广阔棋面，扰乱他的阵脚。

　　似乎没有料到我的棋风会刚好克他，一局棋毕，柔碧清点棋子后颇为惊讶：“旭儿多赢两目。”

　　他紧皱眉头，盯着棋盘，心有不甘的模样，转而把思索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容貌性格都已经变了，再也回去以前那个心无快语，一心为爱的秦暮雪了。若他真是沈家和，未必确定我的身份，才会如此多方暗示探究。他这样和乐融融的生活，我根本就没有插足的余地，倒不如让大家都死心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