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辞藻铺街

5、百鸟朝凤

　　师音听了她的话，眼帘动了动，原本冷峻的神色变得有些哀伤。

　　“师父他，有给我留什么话吗？”他问，声音暗哑。

　　唐飞卿回答：“没有，什么话也没有。他让我去门口等你回来，等我回到他身边时，他已经离世了。师音公子，我给你传过三只飞鸽，你一只也没收到吗？”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是眼里却起了氤氲。

　　师音黯然：“那年京中事多，无法脱身。”他抬头看她，难得的温柔语气，“你，可以唤我师兄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眼眶里，说：“师音公子，祭拜完了就请回吧。我有些私话想跟师父说。”她想起去年祖父死的时候，好像也是相似的场景。祖父催她去门前看着父亲离家还有多远，她死也不去，只是紧紧地握住祖父的手。她真害怕，祖父也像师父一样，她一转身，他们就去了。祖父闭起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她握着他的手，不敢吵他。只感到手中的温度在慢慢的逝去，母亲前来扯她：“阿卿放手吧，你阿祖已经走了。”她抱着母亲大哭，心中的悲伤变成了埋怨。师音如此，爹爹也是如此。京城是个吃人的地方吗？为何连至亲之人的最后一面都不来见？

　　听她仍唤他“师音公子”，师音明白她这是在埋怨他，也就不再多言，又朝墓碑拜了三拜，起身离去。

　　唐飞卿见他走远，才跑到师父的墓前，端正地跪下祭拜。完了之后，才哽咽道：“师父，我没有完成对你的承诺。我终究，还是无法超过他。”她眼眶红红的，盯着那碑上的铭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唐思卿心疼阿姐，劝道：“阿姐，师父早就对我说了，当年他那般要求你，只是为了激起你的好胜心努力学琴。并不是真的要你超越师音啊。”

　　唐飞卿没有作声，依然在哭。

　　他只好又说：“你跟师父约定的是在十五岁时声名超过师音吧？十五岁的你跟二十五岁的他比琴法本就不公平，你跟他比的是十五岁时的声名啊！阿姐你还没有输。”

　　她这才抬头看他，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唐思卿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捶掌：“师音十八被召入宫中，阿姐你要是先于他把名声传到京中，你就赢了。”

　　希望又重新被点燃，唐飞卿擦干脸上的眼泪，喃喃道：“是啊，我还没有输，我还没有让师父失望。”

　　“我听叶大哥说，他打算三月后举行一场曲水流觞诗宴，到时候想请你去坐镇。阿姐你可以早做准备。”他想起赛马前叶云提过的事，当时他还想推脱掉。

　　三月后正是秋菊盛开的季节，叶云是个喜爱菊的人，所以在他的后花园有一片美丽的菊园。秋高气爽的清晨，郑阳城里的王孙贵族，文人墨客皆应邀而来。弯曲的小溪边用精致的茶几摆放着美味的点心，客人们就踞坐在小溪两旁。在溪水的上游，两边种着金黄的菊花。菊花丛中搭了一个精美的台子，正是给唐飞卿弹琴的地方。

　　待客人们都坐定，叶云寒暄了几句，兴奋地说道：“今日叶某有幸请来了郑阳城第一才女唐姑娘来为大家弹琴助兴，请各位先欣赏一曲《百鸟朝凤》！”

　　唐飞卿应着他的话，缓缓地走上琴台。她今日无论是穿的服装或是化的妆容，都比在大赛时更加夺目。再加上两边的菊花金光灿灿，映得她也耀耀生辉，整个人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一瞬间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唐飞卿本人对于穿着打扮并不在意，倒是唐思卿向他玩的那些弟兄们取经后，强烈要求她这么做。

　　琴音如流水般响起，再次惊艳四座。

　　曲子弹到一半时，陆陆续续有小鸟飞来。布谷，黄莺，画眉等等成群成群地来，有人惊叹：“真不愧是百鸟朝凤，你们看这些鸟像是被这美妙的琴声引来的！”座上公子啧啧称奇，已有人即兴写了首诗记录这神奇的场景。

　　这首曲子是一个月前唐飞卿自己写的，写好后她弹给唐思卿和娘亲听，询问他们该取个什么名字好，唐思卿大叫道：“百鸟朝凤，阿姐就叫百鸟朝凤好了！”

　　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听到这首曲子时，就好像看到了凤凰领着百鸟飞向明月。宋瑾看他那咋呼的样子，笑着对唐飞卿说：“就听他的吧，百鸟朝凤倒也对的上你这曲子中的霸气。”

　　此时专心弹琴的唐飞卿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异样，即使是事后听闻了这个传奇，她也只道是意外。但其实呢？原来唐思卿两个月前就跟叶云商量好了，他们命人捕来大量的鸟雀，饿了它们两天，又在菊花丛中藏了食物，就是为了让它们都去到唐飞卿的身边。

　　在座的人中有个别王孙贵族猜出了其中锐端，也不点明。

　　曲毕，众人久久不能回神。叶云见此，嘴角勾出满意的笑容，顺势提议道：“妙啊，真妙啊！不如就以此情此景作为本次诗宴的主题吧！”客人们无不称好，他们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正想写诗发泄呢。然后曲水流觞诗宴正式开始了，众人们饮酒作诗，唐飞卿在一旁弹琴助兴。

　　叶云事后又将曲水流觞的诗收录成诗集，取名《菊间集》流传到市场上。无论是百鸟朝凤，还是《菊间集》都在民间火速流传开来。《菊间集》中流传最广的并不是里面文采最高的一首诗，而是“琴音美人笑，名酒菊花香”这一句。有人评论这句诗，称它简洁地还原了当时的场景，让人心生向往。而百鸟朝凤的异象被百姓口口相传，不断加工，传到京城已变成了“郑阳城第一才女的琴声引来了凤凰”。

　　一日，京中的皇帝与师音下棋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问：“几个月前，你去郑阳城可见过唐飞卿？”

　　“见过，她是那场赛事的第一名。”

　　“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样？师音认真地回想起来。他与她不过见了寥寥几面，谈不上了解。他想起她高傲的样子，她倔强的样子，她喊他“师音公子”的样子。她看起来不想与他交好，甚至是有些埋怨他的，他想。如今在郑阳城闹这样大的动静，不就是为了传到圣上的耳朵里？他是不是应该帮她一把呢？

　　“她是个有趣的人，琴技也很好。”想了想，他这么回答道。

　　皇上大笑起来：“能被你夸奖好的，看来是真的好了。”

　　又一月后，唐飞卿作为琴师，被召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