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夜，缺月无 ...
-
夜，缺月无星。
忆秦园一向是个寻欢作乐的好去处，但在今日，它却变了，没有七彩琉璃宫灯，没有椒兰香草，没有欢歌笑语，只有黑，无穷无尽的黑。黑到极致，它又仿佛有了形状，如兽，噬人的兽。
捕快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屋檐上悬挂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长到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忽然道：“那个姓唐的好像没说地点？”
叶开淡淡道：“什么地点？”
捕快扯扯嘴角，不耐道：“忆秦园共有二十一个院子，十四座楼，七间大厅，二十八间花厅，他没说具体地点，难道是要我们一个个找过去？”
叶开道：“不必。”
捕快道：“为何？”
叶开道：“他来了。”
“你怎么知——”捕快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远方黑暗里出现一点微弱的光，红光。红光在半空中，缓缓移动，捕快不确定问道：“那是…灯笼？”
叶开沉静道：“红色宫灯，提在一个人手上。”
捕快倏然转身，看着台阶下的叶开，若有所思。
叶开礼貌回视，“怎么了？”
“你的眼力很好。”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眼力好不好的事情了，他是故意的，他是为了什么？捕快半笑不笑道：“我是否小觑你了？”
叶开微微笑了下，没有作答。
捕快接着道：“其实仔细一想，你也很可疑。”
叶开道：“哦？”
“‘向丁庄主禀告死者死因’”这是叶开的原话，一字不差，捕快语气轻松，“可你既已得知死者死因，却不去找凶手，反而去找检验尸体的柴荣……难道，”他双眼如鹰，紧盯着叶开，“你知道有人想杀柴荣？”
叶开抬眼，点头道：“是。”
捕快顿了下，“你倒是坦诚。”
叶开淡淡道：“我还可以更坦诚。”
捕快好奇道：“哦？”
叶开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杀人。”
捕快觉得有趣，“你在一个捕快面前说你要杀人？”
叶开点头，“是。”
捕快还在笑，“你哪来的胆子？”
叶开的视线投向忆秦园的大门，“走入这扇门，就进了江湖。”
捕快道：“江湖怎么了？”
叶开道：“江湖事，江湖了。”
捕快敛去了笑意，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嫌恶，“知道我为什么厌恶你们吗？”
叶开淡淡道：“愿闻其详。”
捕快冷冷道：“江湖人，自以为侠，干的却多是作奸犯科、以武犯禁之事。你们眼中，王法算什么东西？杀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死了二十七人，却凭借一句江湖仇杀就让王法靠边站，他勾起一个笑容，酒窝又出现了，但现在不会有人觉得可爱，“平日你们怎么打杀我都管不着，但现在不同，柴荣不是江湖人，你们的仇杀牵扯了普通人，我可以管了！”
飘在半空中的灯笼，在他们短短的几句交谈里，已离他们不远了，叶开淡淡道：“那个人用的是江湖上最普通的轻功，燕子钻云。但无论什么，练到极致，它都不普通了。”
捕快也看了过去，现在他终于看清了那盏飘在空中的灯，以及提着灯的人影。
叶开道：“江湖上，轻功能胜过他的，不出十人。”
捕快冷冷一笑，“那又如何？我若怕死，一开始就不会来。”他踏过门槛，走进了忆秦园，走入了兽的口中，“我忍你们已经忍的够久了！”
叶开神色沉沉，竟有种掉头离开的冲动——这场死局，他本已谋划好结局。他不能、也不该因为这个捕快而改变，但是，一个柴荣不够吗？
风中传来打更声，咚——咚！
戊时了。
时间…他还有多少时间？义庄的那场火，多久可以传到傅红雪那里？傅红雪，多久会找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忆秦园，这会是终结，也会是开端。他抬脚，步入。
◇ ◇ ◇ ◇ ◇ ◇ ◇ ◇
义庄，冷雾凄迷。
雾中出现了一个人。
苍白的脸，苍白的手，黑色的刀。
是傅红雪。
他站在迷雾中，站在废墟上。孤零零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为什么义庄会突然起火？为什么正好烧死了一个验尸的仵作？那二十七人真的死于飞刀之下？
寒风彻骨，但他握刀的手心却沁出了冷汗。他猛然转身，刚踏出一步却又站住，今夜虽无星无月，但他还是看清了，焦土上银白色印记——一道足印，一道拖痕。是他的足印。
他拖着右脚，一步一步沿着银白色足印前行。
一具尸骸前，银白色足印消失了。
傅红雪盯着尸骸——尸骸并不完整，上面还有火烧的痕迹，他伸出左脚，胫骨在他脚底粉碎，收回左脚，灰白的碎骨中夹杂着银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
◇ ◇ ◇ ◇ ◇ ◇ ◇ ◇
厅堂很暗，黯淡无光。厅堂很热，热如炎夏。
这样一个大厅，却坐着一个裹着白色狐裘的年轻人，年轻人正低着头沉思，他眉眼温润，看上去既温和无害。可唐门少堡主怎么可能温和无害？
‘咿呀’的开门声，惊醒了唐煜，他嘴角噙着笑站了起来，举手投足透出大家风范，“欢迎——”他看清唐三请回来的人——在他预料之外，不动声色地将后面的话改成，“请坐。”
捕快进了屋子就忍不住擦汗——太热了，他环视了一圈大厅——昏暗冷清，根本不像要宴客的样子。他忍了忍，但在看见连茶水都未准备的桌案后，终于发难道：“这里穷到连茶水都准备不起了吗？！”
唐煜略有意外，“若捕头不嫌弃……”他示意一边站着的唐三，“自然奉上。”
捕快将近半日滴水未进，又饿又累又热还满肚子火，好不容易有水正准备喝，却被横空出现的一只手抢了，“你干嘛？！！”
叶开淡淡道：“唐门的鸿门宴，江湖上敢赴宴的人不多，赴了宴还敢碰唐门东西的，更不多。”
捕快扯了嘴角，烦躁地问：“难道这茶水有毒？”
叶开还未说话，唐煜先回答了，“有毒。”看着捕快震惊的脸，他笑着道：“但这个毒于唐门弟子而言，只是一种药。”
捕快点头，忍住砸桌案的冲动，“这还是我的错咯？！”
唐煜微笑地看着捕快，“在下并未准备茶水。”
捕快气笑了，额上青筋都爆出。
这时，叶开忽然道：“唐门宴客，却不备酒席，到底还是小气。”
唐煜笑道：“备了你们也不会碰，与其相互戒备，不如不备，这还好看些。”
叶开淡淡道：“吃与不吃在我，备与不备在你。”
唐煜静静看了会叶开，温和道：“三叔，设宴。”
宴席开了，似乎为了叶开那句‘小气’，宴席上不但备有山珍海味，连教坊的舞女乐师都一并请了来。
灯火昏暗，舞女曼妙，乐声缠绵，只是在座的人心思并不在歌舞之上。
捕快的脸色红的发烫——热的，“唐——公子，我有几个问题。”
唐煜微笑着，“请。”
捕快冷冷道：“今日巳时你在哪？”
唐煜道：“忆秦园。”
捕快道：“有证人吗？”
唐煜笑了笑，道：“三叔，可以吗？”
捕快道：“三叔是谁？”
接他们前来的中年人冷冷道：“是我。”
捕快抬眼瞧了下这位被叶开赞为轻功武林前十的人，“你亲属？他们作证不够。”
唐煜笑道：“那我就没其他证人。”
捕快道：“你没证人就跟我一起去牢房。”
唐煜视线落到一言未发的叶开身上，「小李飞刀」李寻欢的弟子，只会龟缩于一个小小捕快之后？他笑着问道：“为何？”
捕快道：“因为我怀疑你是义庄纵火案的凶手。”
唐煜温和道：“不是我。”
捕快道：“你没法自证清白！”
唐三叔冷冷道：“少主有。”
捕快不耐烦道：“你不算！”
唐三叔道：“不是我。”
捕快道：“还有谁？”
唐三叔道：“少主天生畏光，白日根本不能出门。”
捕快一怔，仔细看了看唐煜的眼睛——他的瞳孔与常人不同，是梨形。怪不得这个大厅如此昏暗，他语气和缓了些，“就算不是他放的火，那他为什么笃定叶开会在义庄出现？”
唐三叔冷冷道：“义庄在叶开验尸之后起火，叶开会回去也在常理之中。”
捕快猛地沉下脸，“义庄远离人群，守庄的就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头。巳时起的火直到未时六刻才有人告向官府，而你们却在未时四刻让鸿宾客栈的伙计留贴送往义庄。”啪——他手拍桌案，案子上的瓜果落了一地，“你们是怎么比官府还早知道义庄起火？”
气氛冷凝，歌舞也在这种氛围下停了，舞女们不知所措的站着，没人敢开口说话。
唐煜噙着笑，又一次将目光落在沉默不语的叶开身上。
捕快冷冷道：“唯一的解释是，火是你们放的！柴荣也是你们杀的！”
唐煜好奇道：“为什么柴荣是我们杀的？”
捕快不耐烦道：“除了你们还能有谁？”
唐煜轻笑着，看着叶开，“不能是叶开吗？”
捕快扭头看向叶开，叶开却似乎被眼前的白玉杯吸引，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唐煜道：“江宁死了二十七个江湖人，你知道他们唯一的共通点吗？”
捕快扯扯嘴角，“不会是和叶开有关吧？”
唐煜点头，道：“他们的共通点，都与叶开有仇。”
捕快重新坐下，冷冷道：“继续。”
唐煜道：“当然，这点只能算疑点，算不了证据。”
捕快道：“那证据是什么？”
唐煜道：“他们都死于「小李飞刀」之下。”
捕快皱眉，道：“「小李飞刀」？”
唐煜神色向往，道：“「小李飞刀，例无虚发。」它出世后，没有一人能在这把刀下逃生。”这种向往是对刀的向往还是对人的向往，没有人知道，“唐门曾花重金求购一把「小李飞刀」，但却一无所获。不过也是，若是我有一把「小李飞刀」，我绝不会把他让与他人。”
捕快艰难道：“所以这把刀，江湖上很少见？”
唐煜道：“自从李寻欢从江湖隐退后，江湖上已经有数年未见「小李飞刀」了。而最近「小李飞刀」重现江湖，是在叶开手上。”
捕快明白了，“那叶开为什么要杀柴荣？”
唐煜道：“因为柴荣不愿嫁祸唐门。”
捕快道：“嫁祸？”
唐煜道：“叶开想用唐门独有的暗器将那二十七人的死因嫁祸给唐门，借以挑起武林正道的内斗。”
捕快觉得这个剧情发展的太快，“什么内斗？”
唐煜道：“叶开不但是李寻欢之徒，还是魔教大公主的独子。”
捕快忍不住又一次扭头看向叶开，这次叶开不再看白玉杯了，他在看自己的手。
唐煜叹了口气，“柴荣虽不是江湖人，但也不肯帮助魔教之人。叶开胁迫不成，便杀了他。然后又一次——”
捕快帮他补充，“嫁祸唐门。”
唐煜点头。
捕快抓了抓后脑勺，“你的故事编的很好，但里面有一个漏洞，叶开为什么要总盯着你们唐门啊？！”
叶开不小心笑出了声。
捕快没管叶开，语气忒真诚地继续说：“武林三家七门，他要挑起正邪内斗用谁不好，为什么要用一个偏居一隅二十年不出江湖的唐家堡？”
唐煜脸上的笑容僵了。
捕快道：“依我看，真相是你们唐门嫉妒「小李飞刀」嫉妒地快发疯了，所以想杀这个传人吧？”
唐煜淡淡道：“看来，我们不能达成一致。”
捕快嫌弃道：“谁和你们一致！我可是公门的人！”他忽然正色，“现在案件已明，只剩下将你们缉拿归案了。”他双手扶桌正想站起，忽然一个踉跄，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唐煜最后一眼，人带着桌案一起倾倒。
“！！！”叶开跨步过去抓住捕快，封住他身上的穴道，但已经晚了，黑色的血从他口中涌出，“他——”这就是捕快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叶开紧抓着捕快，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晓他的姓名。
唐煜轻轻抿了口酒，微笑着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明明他没碰任何东西，却中了毒。”
叶开伸手，轻轻阖上捕快睁大的双眼，“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唐煜道：“义庄。”
叶开道：“那场火？”
唐煜道：“那场火里加了‘映雪’，而这个大厅里，燃的是‘红梅’。红梅映雪，分开只是香，合在一起就变成毒。”他看着叶开，含笑道：“你也该毒发了。”
叶开抬眼，盯着端坐上位的唐煜，“所以，从一开始，你的目标就不是我。”
唐煜摇了摇手中的酒樽，昏暗的烛光下，酒樽里的液体红的像血，“怎么说呢？我要对付的是「小李飞刀」，至于「小李飞刀」之后是你还是李寻欢，我并不在乎。”他淡淡笑着，“我只要能毁了「小李飞刀」之名，就行了。”
叶开放下了捕快的尸首，缓缓站了起来，他的神色未变，但周身给人的感觉却变了。
歌姬、乐师也变了，变得凛冽肃杀。
大厅里，杀意蔓延。
唐煜忽然叹了口气，“其实，你若不阻他喝那杯茶，他是不会死的。”
叶开神色更冷。
唐煜看着叶开，他知道，叶开的飞刀若出手，第一杀的便是他，道：“「小李飞刀，例无虚发。」可惜我看不到到底是你的飞刀厉害，还是唐家的暗器更胜一筹。”
叶开道：“你想知道？”
唐煜点点头，“这里除了你，都是唐门弟子，每个人都带着一件唐门独有的暗器。”烛光虽然昏暗，但映射在他眼中，却亮的惊人，“我真想知道，你会死在哪件暗器之下。”
叶开点头，淡淡道：“你会知道的。”
唐煜笑了，“你——”他看见了一道光，刀光，刀光灭了，烛火也灭了。
大厅陷入了黑暗。
黑暗里，人很难分清敌友。但若全部都是敌人，也就不用分辨了。
颧骨碎裂声、肋骨折断声、刀锋入肉声、痛苦呻吟声，黑暗的大厅化作了炼狱。黑暗里，有人喊叫着‘燃灯！’但在他喊叫的下一秒，就听见他的惨叫。有人打开了暗器，但倒在那片辉煌光芒之下却没有他们想杀的人。
黑暗里，已经分不清是叶开在屠杀，还是唐门的人在自相残杀。但所有人都变成了野兽，野兽只为生存而战。
忽然间，所有的声音都已停止，而烛火也再次亮起。
大厅被血水染红，血水上，站着两个人——唐煜身上裹着的白色狐裘依然如旧，上面没有一丝血迹。而叶开整个人却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精彩！”唐煜鼓掌，对于满地的唐门尸首，他毫不在意，只当发现自己的鞋底被血沁红了，他才微微皱眉。
叶开伸手抹去眼睛上的血，却在脸上拉出一道印记，他微笑着，满面血污，“唐少堡主，看清了吗？”
唐煜点点头，“但是我不懂。”
叶开笑着问：“不懂什么？”
唐煜道：“为什么你还没有毒发身亡？”
叶开道：“也许是我并未中毒。”
唐煜道：“也许是的，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叶开道：“什么可能？”
唐煜道：“牵机引。”
叶开面色微变。
唐煜笑了，“看来你服用过。”
叶开没有说话。
唐煜道：“牵机引号称万毒之毒，自然可以压制红梅映雪。”
叶开听着。
唐煜道：“可你一旦体内毒素失衡……”他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也许那时，你会后悔今日未死。”
叶开道：“唐少堡主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唐煜笑着摇头，“没有了。”
叶开道：“那叶某的刀，能还给叶某了吗？”
唐煜诧异，“难道叶少侠没有刀了？”
叶开笑了，“也许。”
唐煜微笑着，“既然如此，在下自然当还。”手探入衣襟，握上一个圆形的管状物，他在伸手的那刹那，又看见那道如闪电的刀光。
他笑着死在了飞刀之下。
大厅充满了腥臭的血味，叶开站着，右手按住左侧肩胛骨，微微用力，一根钢针冒了出来，他取出针，针头上泛着幽幽蓝色。
——你一旦体内毒素失衡……
叶开神色莫测，许久，他走到唐煜身边，从他身上取走被翠浓盗走的飞刀。站起的瞬间，胸部忽然一阵剧痛，一口血呕了出来。血是黑色的，混在鲜红的血水里，很快便看不出差异。
这时，紧锁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来人站在大门口，“叶开……？”
叶开不动声色地将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才微微侧头，笑着问道：“红雪，你看这里，像不像十八年前的梅花庵？”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