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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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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
二十七具尸体,所有尸体的伤口都长两寸七分,深一寸三分,江湖上能做到如此精准的刀客虽然不多,但也不少。然而伤口宽一分,江湖上用这么厚的刀的刀客却不多。两者一加,人还在江宁的,也就傅红雪一人。
丁云鹤看着陷入沉默的叶开,“叶少侠现在信了么?”
叶开回神,拱手道:“之前叶某无礼,还望丁庄主不要见怪。”
丁云鹤温和道:“叶少侠与傅少侠兄弟情深,人之常情,丁某怎会怪罪。不过,”丁云鹤话题一转,“下一步叶少侠打算做什么?”
叶开道:“什么也不做。”
丁云鹤道:“哦?”
叶开轻轻笑了,“难道丁庄主就没发现这其中有七人并不是死于昨夜?”
丁云鹤神色不变,“叶少侠好眼力。”
这就是承认了。
叶开并不意外,道:“所以现在换叶某问,丁庄主想做什么?”
丁云鹤静静看着眼前的二十七具尸体,淡淡道:“叶少侠何必明知故问。”对于丁家来说,二十七人死于昨夜,还是二十人死于昨夜毫无分别,都是对丁家的挑衅。尤其事情还恰好发生在丁家大婚之前,“丁家需要一个交代,也需要给死者一个交代。而丁某思来想去,整个江湖也只有叶少侠会对这件案子上心了。”
当下江湖,人心浮躁,都期望着一战成名。而传闻中卷土重来的魔教却迟迟不见踪影,与魔教有关的只有叶开、傅红雪两人。
现在江宁的一件命案凶手直指傅红雪,不知有多少江湖人蠢蠢欲动,谁会管这其中是否有蹊跷。
叶开道:“时限呢?”
丁云鹤道:“婚礼之前。”
叶开道:“那就还有五日。”
丁云鹤道:“这段时日,叶少侠若需丁家协助,可随意开口。”
叶开笑了,道:“丁庄主不怕自己背上与魔教之人往来的罪名?”
丁云鹤道:“丁某若是害怕这等流言,开始便不会让人去请叶少侠。但,丁某丑话也需放在前头。”
叶开道:“请。”
丁云鹤面上温雅依旧,道:“若是五日之后,叶少侠无法给丁家一个交代,那么丁某只能告知江湖,傅红雪便是凶手。”
叶开道:“好。”
丁云鹤道:“现在,叶少侠打算做什么?”
叶开道:“打算向丁庄主借些钱。”
丁云鹤高呼:“丁雄。”
一直候在门外的丁雄闻声入内,拱手道:“庄主。”
丁云鹤道:“带叶少侠去钱庄,叶少侠要多少,给多少。”
叶开一笑,道:“丁庄主不问叶某要钱干什么吗?”
丁云鹤道:“叶少侠所做之事,自有叶少侠的道理。”
叶开要钱干嘛?
大兴赌坊。
赌场里一向是人声鼎沸,而叶开所坐的这桌却鸦雀无声。
一三五,庄家九点。
一三五,叶开九点。
庄家赢。
二二三,庄家七点。
二二三,叶开七点。
庄家赢。
二四五,庄家十一点。
二四五,叶开十一点。
庄家赢。
…………
…………
一个时辰不到,叶开从丁家钱庄里拿的五万两输的干干净净,连带的还欠了赌场十万两。
一四六,庄家十一点。
一四六,叶开十一点。
庄家赢。赢的人冷汗淋漓,输的人气定神闲,“继续。”
庄家拾起袖子擦了额上的汗,“叶公子,您没筹码了。”
叶开瞥了眼对方,慢腾腾道:“好像是。”
庄家小心翼翼道:“您还想继续吗?”
叶开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天底下有不想翻盘的赌徒吗?”
庄家的脸发白,作为一个在赌场浸淫二十年的老人,也算见过不少风浪,但眼前这位叶公子,他却看不出目的何在——若是来砸场,也没有这样送钱的砸场方式。庄家小心地瞧着叶开的神色,“本店规矩,最多赊十万两。要不您回去取些钱再来?”
叶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道:“去取钱?”
庄家陪着小心,“是的,取钱。”
叶开问道:“可我若是没钱,要怎么办?”
庄家却反而松了口气,“小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免了叶公子债这种事,还是可以做主的。”
叶开又笑了,笑意并未达到眼底,“这怎么好意思呢?”
庄家的心沉了下去,“叶公子想要怎么做?”
叶开淡淡道:“我听闻,你们赌坊有个财神,”财神不是真的财神,只是大兴赌坊的一个管事,姓柴名升,专管追债之事,“他很会看人。”
赌坊追债,最重要的不是‘扎子’,而是‘老人’,因为‘老人’看过很多人,知道人的极限在哪——只有被逼到悬崖边不迟不早的时候,那些穷途末路的赌徒才会任由你摆布。
庄家脸色难看,柴升可是他老板花大价钱请回来的,赌场里谁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的喊一声‘柴老’,“叶公子与柴老有仇?”
叶开道:“无仇无怨。”
庄家不解,“那叶公子是想——?”
叶开道:“只想见见他。”
柴升大半辈子都在和死人打交道,大概是受这个影响,他这个人说话很直,听完庄家的转述,他只问了一句话,“这人有病吗?”
庄家苦笑,“这…不好说。”
有病的叶开被请到了后堂。
“你是叶开?”
叶开转过身,出于意料,被喊作柴老的柴升并不老,大概二十七八来岁,瘦瘦高高,穿着洗旧了的白麻衣,吊梢着眼,沈着脸,一副欠他二五八万的模样。
不过叶开的的确确欠了他十万两,他微微一笑,“是。”
柴升冷冷道:“我与你有仇?”
叶开摇头,“没有。”
柴升道:“没有你干嘛找我麻烦?”
叶开失笑,从怀里掏出银票递到柴升面前,“在下并不想找柴管事的麻烦,恰恰相反,在下有事相求。”
柴升没有接,讥诮道:“那么大阵仗的有事相求?”
叶开淡淡道:“谁让柴管事太难见到了。”
柴升冷哼,“这反而是我的错了?”
“当然,”在柴升变脸之前,叶开接着道:“若柴管事没那么大的本事,在下也不用弄那么大的阵仗了。”
恭维的话没有人会不喜欢,柴升忍不住露出一点笑,“你有什么事?”
叶开道:“验尸。”
柴升面上的笑容消失了,“验尸?”
叶开道:“柴管事在来大兴赌坊之前,供职于六扇门,行仵作,破过不少疑案。江宁府中,恐怕再也找不到比柴管事更有经验、能力的仵作了。”
柴升深吸一口气,“你既然知道我曾经供职于六扇门,也该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六扇门。”
叶开知道,他幼年时期就师从李寻欢,南来北往官府江湖的故事他听的不少,六扇门的四大名捕的传奇故事更是耳熟能详,“皇甫灭门案。”
柴升有些哆嗦,这并非是因为害怕——作为一个常年与尸体为伍的仵作,他对死亡有敬,但早已无畏,而是悲愤,“皇甫三百六十五口一夜灭门,六扇门走访调查了两年,好不容易缉拿了凶手,却被一纸诏书赦免。”
叶开不说话,那是一个与江湖无关的故事,但他可以想象,两年的心血付诸东流不说,还申冤无门,任谁都有心灰意冷之感。
柴升道:“自那次后,我就发誓,再不参和任何案件。”
叶开转身便走。
“等等。”
叶开站住。
“你不想说点什么?”
叶开失笑,“叶某虽做事无忌,但还不爱强人所难。”
“你!”
“况且,叶某若真的劝说,”叶开勾起唇角,“反而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柴升勃然大怒,“滚——”
被人喊滚的叶开站在了长街上,车流往来,叫卖声不断,他闭上眼,静静感受阳光的温度,躁动不安的心在这刻平稳下来。世界也仿佛安静了,风吹叶落的声音,飞鸟掠过长空的声音,以及从迟疑到坚定的脚步声,叶开睁开眼看向来人,“柴先生。”
义庄。
二十七具尸体与叶开离开之前一样。
“二十七具,”柴升眼角抽了抽,“你知不知道验一具尸要多久?”
叶开到底是江湖人,江湖人对公门之事了解的并不多,“不知。”
柴升叹了口气,“有经验的仵作,验一具尸要两个时辰,没经验的,那就是三个时辰起步了。”
柴升当然是有经验的仵作,但就算如此,不吃不喝不睡也要五十四个时辰。而五十四个时辰叶开等不起,“不需要全验,两具便够。”
柴升皱眉,不认同道:“只验两具会不会太少?”
叶开失笑,“若在下有时间,定当要先生全验。只是在下与人有约,五日之内要给对方一个交代。”
柴升勉强接受,“哪两具?”
叶开扯开了两具尸体上的白布,“这两人。”叶开指的两人,从腐化程度来看,一个最早一个最迟。这二十七具尸体,唯一的差别也就是时间了。
柴升卸下背负的皮箱子,打开。箱子里有多种精致的工具,多种奇怪的药物。忽然,他抬头看了叶开一眼,这一眼无情冰冷,活人在他眼里似乎也已经变成死物,“你要留在这里?”
叶开点头,然后又问,“不方便?”
有些人在工作是不习惯被他人围观,但柴升不属于这种人,他会问只是因为解剖尸体并不是一件好看的事,第一次见到的人甚至会恶心的呕吐,而他们这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洁癖,“你别吐。”
叶开看过的死人不少,各种死状也算都见过,但他从来也没吐过——因为有些时候,死人反而比活人更好看。
柴升似乎看出叶开在想什么,他哼笑了声,戴上手套,拿起了刀,刀锋冰冷,他的眼睛比刀锋更冷,从死者的咽喉处伤口割了下去,刀刮下的惨白的皮肉外翻,血泥浆一样的黑色血块涌出。
叶开的面色还未变,但在柴升手上的刀破开死者胸膛一样样取出脏器的时候,终于变白了,他也终于知道柴升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弥漫在空气的尸臭混杂着诡异的药香,再亲眼目睹死者被开膛破肚,那对活人的神经的确是一种考验。
两个时辰过去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亦庄内更暗淡了。
柴升额上布满了热汗,白麻衣也已湿透紧贴在身上,但他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疲色,手上的动作依然精准。
叶开点燃了油灯,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忽然,柴升执刀的手停下来了,他换了一把镊子,在剖开的心脏里钳出一个细如毫毛的针,针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着幽幽的绿光。
叶开呼吸不由地放轻。
柴升抬头看向叶开,“你认识?”
叶开点头,“这是唐门的暗器,七星绝命针。”
白宣纸上,三根针摆放着。叶开定定地盯着这些针,所以,这人的死因并非是颈部的刀伤,而是中毒身亡?但若是中毒身亡,为什么这具尸体并未显示出中毒身亡应有的痕迹。
叶开想不通,但是可以给他答复的柴升已转向了另一具尸体。这一次,柴升下刀的位置是心脏,但奇怪的是,这具尸体的心脏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眉梢不由拢起,开始解剖第三具、第四具……
天色微明,柴升终于停下来了,白宣纸上,依然还是三根钢针。
刚放下手中的工具,柴升忽然倒了下去,叶开吓了一跳,跨步抓住他,“柴升?”
柴升额上没有汗,嘴唇惨白,借着叶开的力勉强站着。
叶开皱眉,扶着他坐在地下,“我去找点水。”
一碗水下去,柴升恢复了点生气。
叶开担心地问:“还好?”
柴升点头又摇头,虚弱道:“休息一会便好。”
叶开点头,双手抱臂,瞧着屋外的光亮,又是一天过去了,距离丁云鹤给的期限还有四日,他却只收获三根七星绝命针,以及更加扑朔迷离的案情。
“那人并不是死于三星绝命针,”柴升已经可以扶着桌腿站起来,“他们二十七人的死因都是一样的,颈部!”
叶开并不惊奇,死于七星绝命针的人血液一定是紫黑色的,而那人的血液却和其他尸体一样。但无论如何,这三根七星绝命针至少证明了这件案子和唐门有关系,叶开拱手,“多谢。”
“站住!”
叶开转过身,“怎么?”
柴升冷冷道:“我花了一夜验尸,你不想听完就走?”
叶开一顿,“抱歉,请。”
柴升道:“我之前说,这二十七人的死因都是一样的,致命伤都在颈部,但并不是你看的这道伤口。”
叶开眼眶微缩,“不是?”
柴升道:“不是。”
叶开道:“那真正的伤口是什么?”
柴升道:“是另一道伤口。”
叶开道:“可他们身上的伤口只有咽喉这一刀。”
柴升道:“因为两道伤口在同一处。”
叶开顿住。
柴升道:“你看到的这道宽两寸七分,深一寸三分的伤口是后来补上的。”
叶开道:“你确定?”
柴升道:“人死前与死后的皮肉蜷缩是不一样的,你不信可以再去找其他仵作来验伤。”
叶开深吸一口气,“我信。”
柴升道:“而那三根七星绝命针也是在人死后打进去的,所以毒只进入了心脏,却没有随着血液蔓延到全身。”
叶开道:“所以,这三根七星绝命针与补上的刀伤,都是嫁祸他人的手段。”
柴升道:“未必。”
叶开道:“你还发现什么?”
柴升道:“七星绝命针是在人刚死的时候打进去的,而刀伤与那些人的死亡时间有段距离。”
叶开道:“你的意思是,七星绝命针很有可能是凶手打入的,而刀伤是另一个人补上的。”
柴升点头,“这种可能性很大。”
叶开道:“凶手为什么要在杀人之后再打入七星绝命针呢?”
柴升道:“也许是他以为那个人还没死。”
叶开道:“他杀了人,却以为人没死,慌乱之中补上了七星绝命针?”
柴升道:“心脏内有七星绝命针也是死亡时间最早的。”
叶开明白了,“第一个死者很可能是凶手杀的第一个人,所以他才会误判,而后面的没有,是因为他已经知道死人是什么样子。”
柴升点头,“而后面补上的刀伤也不像嫁祸。”
叶开听着。
柴升道:“二十七人死亡时间各不相同,但是补上的刀伤时间却是相同,与其说嫁祸,倒像是为了掩盖伤口。”
叶开道:“二十七人的致命伤?”
柴升道:“宽七分三厘,深九分,看皮肉翻卷,应是单刃利器。”
叶开忽然怔住。
柴升道:“我对江湖不大了解,所以也没法确定——”他忽然顿住,因为他看见了一把刀,叶开手上的刀,三寸七分长,七分三厘宽。
叶开道:“是不是类似这样的。”
柴升顿了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