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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相知不疑 九月底的时 ...

  •   九月底的时候,封铮写了一封信来。信上说:二叔的生意越做越大,他要去很远的地方行商,多半过年也是回不来了。他很想念她,这最后一句,封凌看了许久,心底的孤单丝丝缕缕挥之不去。深秋天气微凉,她独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动不动。资芸来叫她去吃饭,才发现她满脸泪痕,双眼微红。
      那天她提笔给哥哥写信,只写了一句:“长相思,无穷极。”还能说什么呢?如今她写给哥哥的信也越来越短。书院没有多少新鲜事,苏懿二字坚决不能提,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好,他仿佛离她日益遥远。所有的事,他都不愿告诉她真相,而她也渐渐失去了解的兴趣。想到终有一天,哥哥会娶妻生子,一家人热热闹闹,那时候,她在家里就会像外人一般。或者,如现在这样,彼此的思念早点淡去也并非坏事。她已有了自己的新朋友和新天地,不会再一味沉溺于过去。她也不再是那个抱着哥哥不肯撒手的胆小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们的人生不会永远交织在一起,该放手时便该快乐地放手。
      只是最近几个月,资芸总在忙着练习击鞠,准备参加书院与本地衙门组织的击鞠大赛。而苏懿碍于师生有别,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带着她出去玩。如今的休沐日成了最无趣的日子,她常常独自待在卧房,不知做什么好。
      这天又是休沐,一大早,房里就剩下封凌独个。初冬暖阳正好,她在屋里再坐不住,换了件鹅黄宽袖袍子,挟着本闲书出门去了百香园。
      园子里没什么学生,大约天气好都去镇上闲逛了。封凌挑了个干净些草皮厚点的地方,将随身携来的油毡铺在上面,抱膝而坐,认认真真地看起话本子来。
      正看到相府小姐伤春悲秋独上闺楼,恰逢一俊美书生骑白马从围墙下过,两人遥遥相望,一见钟情。情节虽不出新,词却写得妙极。封凌读得津津有味时,书却被人一把抽走。仰头一看,原来是资旭。他拿过书,大大咧咧地往她身边一坐,随手翻了翻,满脸嫌弃地说:“你们这些女孩子家,就喜欢这种才子佳人的故事,又烂又俗。”
      封凌毫不客气地将书夺了回来:“这本可是资芸的最爱,你竟敢说又烂又俗。当心我告诉她,回头揍你。“
      “得了吧,你瞧如今我都比她高一个头了,还会怕她?”资旭满不在乎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打开扇了几下,突然苦着脸说:“不过如今我怕另一个。”
      “谁,你是说孙婳?”
      资旭一下又变得笑嘻嘻地:“哎呀,封凌妹妹真是冰雪聪明,来找你就是没错。”
      “找我?”封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好妹妹,别这样。我哪有什么鬼主意。不过是孙婳总追着我,要我带她去应城看戏。我骗她说和你约好了,不能陪她。我可是找你半天了,总算被我找着了。”资旭边说边在油毡上躺了下来,惬意地叹息道:“这太阳晒得真舒服,我先眯一觉。有你在这,那小丫头就不会来找我麻烦了。”他将扇子挡在眼睛上,又加了一句:“你可不许丢下我走了。”
      又拿她来做盾牌,简直可恶。封凌恨得咬牙切齿:“资旭,我说过多少回了,这种倒霉差事我不干!你知不知道,孙婳每回见了我就一脸杀人放火的凶相,你不怕,我还怕呢。不行,我得先走了,留着这条命享受人生去。”她起身想走,被资旭拽住衣袖,咧着嘴阴险一笑说:“你不帮我,可别怪我也不帮你。记得过年时,封铮大哥来了,我俩谈得挺投机。看起来他很讨厌苏懿,而我最近听说你在书画班和老师过从甚密,这老师就是苏懿。我想着啊,是不是该回去写封信给封大哥好好谈谈。你说呢?好妹妹。”
      “妹你个头啊,资旭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的混蛋,居然威胁我,我……”封凌拿起手中的书,狠敲资旭的头。资旭并不还手,边躲边笑,在外人眼里这两人简直就在打情骂俏。
      一道阴影落在他俩面前:“光天化日,大庭广众,这样成何体统!”中国人就是说不得,一说准会来。看苏懿此刻立在那里如一尊黑面神,满身杀气。慌得资旭和封凌两个直跳起来给他行礼:“老师好!”“师兄好!”
      苏懿鼻孔里哼了一声道:“男女有别,你们不懂避忌?”他到百香园来散心,本指望能遇着封凌。谁知却看到她与资旭这般情形,气得头顶冒绿烟,恨不能手撕了资旭。
      这两家伙还没自觉性,想着如何狡辩。封凌一脸真诚地直视他的双眼说:“师兄,我们两个探讨学问,一时忘形,就没注意。”
      “探讨学问?拿你手中的书给我瞧瞧。”
      真没啥好瞧的,瞧了更生气。封凌后悔了,我怎么找了个这么烂的借口?可看苏懿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她也只得磨磨蹭蹭满心不情愿地将书递了过去。果然这一看就如同火上浇油,苏懿恨恨道:“你们就讨论这个?才子佳人,男欢女爱?”封凌,你是要直接气死我吗?
      “没,师兄,你别气,我们就是讨论一下,如果书生骑的是黑马,小姐能不能看上他?”
      “或者他骑的是驴呢?”资旭冒死补了一句。
      “对。结果我俩发现甭管书生骑的是白马还是黑马,哪怕是驴呢,只要长得俊美,小姐都能看上他。这事主要看脸,像师兄这般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貌双全举世无双的翩翩公子,啥也不骑,一定也有许多小姐蜂拥而至。嘿嘿,师兄,你说对不?”为了蒙混过关,封凌把面皮加厚了十层,心里祈祷着:师兄快笑一笑!
      苏师兄没笑,双眼透出凛冽的寒意:“编,再继续编。封凌,你就不能和我说句实话?”哪怕你说的实话会让我心碎,我也愿意原谅你,可为什么要睁着眼睛说瞎话来骗我?
      我也想说实话啊,可受人胁迫,有苦难言。封凌不敢再说话,垂头丧气地望着地上一只硕大的蚂蚁在脚边跑来跑去,,想着是不是该抬脚碾死它。
      远处跑来一个娇俏活泼的姑娘,边跑边叫:“旭哥,你在这,叫我好找。”
      这回好了,连孙婳也来凑热闹了。封凌看见她直觉就想往苏懿身后躲,被无良的资旭手快拉住了:“孙婳妹妹,你找我何事?我正和封凌姑娘在此看书聊天。”无耻小人!封凌变了脸打算一脚踢死他,他却回头望望她说:“封凌妹妹,你说我那封信该不该写呢?”
      “呵呵呵呵!”真是无言以对。
      孙婳过来见到封凌脸色大变,敷衍了事地给苏老师行了个礼,便去拖资旭:“旭哥,咱们快去应城看戏吧,去晚了就看不上了。”封凌心里欢喜:赶紧把这讨厌的家伙带走吧,越快越好。可惜资旭不为所动,杵在那装出一副很无奈的样:“抱歉,孙婳妹妹,我不能和你去看戏,我早和封凌约好了今日去登伏离山。”
      封凌立刻堆出满脸笑:“没事,你们去看戏吧。其实我身体有些不适,也不想去登山。”
      资旭瞧她一眼,摸摸下巴说:“既是封凌妹妹身体不适,我怎么忍心撇下你独自去玩?不如我也回房去,还有好几封信没写。”
      又来了,有完没完。封凌望天翻了个白眼,识时务者为俊杰,只好暂时由着资旭瞎折腾。
      孙婳强忍着眼泪,甜笑着说:“没关系,旭哥,我们下个休沐日再去吧。”还有下次?资旭忙推拒说:“唔,也不行。我和封凌妹妹说好了下个休沐日陪她去应城看戏。”这就有点过分了,小姑娘眼看受不住这个打击要爆发了。她望望资旭又望望封凌,再望望苏懿,突然冷笑起来,很刻薄地说:“封凌姐姐,你和苏老师在课堂上整日眉来眼去的,下了课又搭上了旭哥,真是好手段!什么时候也教教我,让我好好学学你这勾引男子的本事。”
      “孙婳!”两声断喝同时从两个男子口中发出。“你太过分了!封凌是个好姑娘。你怎能这样说她,快向她道歉!”资旭也开始觉得有些对不住封凌,看她委屈得眼泪汪汪,心像被谁揪了一把。
      “道歉?我为什么要给她道歉?像她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子,你们还要如此维护她,你们这些男子都瞎了眼吗?就因为她长得美,像青楼里的花魁姑娘一般招人爱么,你们一个一个都要抢着犯贱……”
      “滚!别在这胡说八道!”面色铁青的苏懿拳头捏得咔咔响,孙婳吓得立时闭了嘴,呆愣了片刻,终于“哇”地一声哭着跑了。
      苏懿心情糟透了,他不相信封凌是朝三暮四的人,可他方才亲眼见到这两人有说有笑亲密无间,又作何解释?他不想再待下去,怕自己一怒之下会说出伤害封凌的话。
      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封凌咬着嘴唇努力克制自己的哭声。资旭愧疚不安,连连道歉:“都是我不对,我也没想到孙婳这丫头居然会说出这种话。你别哭了好吗?要不你揍我一顿出出气,我保证不还手。”“揍你有用吗?呜呜……”封凌坐回她的油毡上,把头埋在膝上,边抽泣边说:“你快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资旭没走,一直陪着她。直等到她哭累了,抬起头看见他坐在身边,红肿着眼问他:“你怎么还在?”资旭用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答她:“此事本因我而起,我怎能丢下你不管。你放心,今后我再不做这等蠢事连累你。”
      “算了,我不怪你。”事情已经发生了,责怪谁都没用,不如看开些。封凌望着远处一丛丛白菊,心里无奈地叹气:还是找个机会和苏懿解释解释吧。
      可是接下来的两次书画课,苏懿都板着脸一句话也不和她说,散了学便匆匆走掉。孙婳在与她之间竖起一道冰墙,对她视而不见,寒气逼人。唉,这课上得真是度日如年。好端端的多了几个仇人,郁卒啊。
      就这么闷闷地过了五日,又到了休沐。这天早晨,封凌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资芸又匆匆去训练。她独自洗漱毕,坐在镜子前慢悠悠地梳着头。突然听到一位姑娘叫:“封凌姑娘,哪位是封凌姑娘?”封凌忙走出来问:“我便是封凌,找我何事?”
      那位陌生姑娘笑着说:“有位师兄托我捎句话,说他在集贤殿前等你。”封凌谢过她,满心疑惑地将发髻挽好,收拾妥当后出了门。心里想着莫非是资旭又来找她帮忙,不是说过再不连累她了吗?
      出了女学生院落,从角门里出去,上了台阶就是集贤殿。殿前站着位神情落寞的清俊男子,风吹得他衣袂飘飘,颇有些萧肃的感觉。
      封凌见是苏懿在等她,喜不自禁地跑上前说:“师兄,怎么是你?”
      “不是我,你想是谁?”怎么还是这般酸溜溜的口气?封凌暗想,苏师兄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小。她不敢再多说,唯恐哪句话又惹得他不高兴。苏懿也默然无语,拉起她的手就走。
      走到书院马厩,他放了手,与管马厩的马夫说了几句,牵了匹高大的枣红马出来。依然不做声,径直往书院大门外去,封凌在后头,虽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紧紧跟着。出了大门,走了一条僻静路。看看四下无人,他将封凌抱上那匹枣红马,自己也踩蹬上马。两腿一夹马肚子,马儿飞奔起来。封凌被他紧搂在怀里,风太大,吹得脸疼。她埋着头贴近他胸口,他的胸膛宽厚结实。她心想不管马儿奔向何方,只要有他在身旁,浪迹天涯也无妨。
      跑了一段路,马儿渐渐慢了下来,苏懿放松了缰绳,让马缓缓而行。封凌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仰起一张玉瓷般的小脸,怯怯地问他:“师兄,你不生我气了吧?”
      不生气?怎么可能。他几天几夜没睡安稳,气得心肝儿疼。这笔账要好好跟她讨回来,何况她还欠他一个解释:“上次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和资旭……”封凌见他终于肯听自己说话,简直迫不及待就把前因后果都给抖露了。苏懿听着心宽了不少,一边又恼恨资旭:“这家伙做事如此莽撞,无端累你受委屈,回去我得好好教训他。”
      封凌一向是个心软的,忙说:“他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那般,师兄你也不要再骂他了。倒是孙婳那里,她整日视我为仇敌,真是苦恼。”
      苏懿淡淡瞟她一眼说:“你以后不与资旭来往,时日长了,孙婳也不会再怨怪你,不必太忧心。只须记得日后有什么事,第一个要和我说,不可再欺骗于我。”“我想和你解释的,可是你散了学便走得飞快,我哪有机会。”封凌想起前几日的情形,只觉万分委屈,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是我不对。我气昏了头,对不住。”见她落泪,苏懿慌了,吻着她的双眼直说抱歉。
      误会消除了,他又成了往日那个温和体贴的苏懿,封凌的心情犹如雨过天青。“对了,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呢?”这条路很陌生,她好像从来没走过。
      “去应城看戏。”看戏?原来他真的以为资旭会和封凌一块去看戏,一大早便托人叫她出来,想赶在资旭前头。这吃醋的模样太过可爱,她不忍心责怪他,可是:“师兄,我还没吃早饭。”
      苏懿勒住马,想了一会,掉头往一处大村子去。村口有人摊煎饼裹鸡蛋,香气四溢。他买了三个,两人坐在井边一棵大树下细嚼慢咽。村子里有人来打水,看见这对俊男美女如神仙眷侣,暗暗艳羡不已。
      应城的戏园子得午后才开锣,两人将马寄放在一处客栈马厩里,在城里四处闲逛,寺庙,花园,大街小巷一一看过,直走得腿软。苏懿从前来过数次应城,只觉没有哪次如此番这般开心。
      未时正,戏终于开唱。一折《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娓娓道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赏心乐事谁家院,良辰美景奈何天。”封凌专注地盯着那花旦莺啼婉啭,声声入耳,唱着世上最艳丽的寂寞。触动心事时不禁惆怅万分,可是转首瞧瞧身旁相伴的苏懿,又觉得世间美好莫过于此。
      她看得认真投入,时不时还要与苏懿讨论两句。戏演到柳梦梅抱了杜丽娘下去,一番云雨。封凌便纳闷了,拉着苏懿问:“师兄,云雨是做什么?他又不是龙,还会下雨不成?”这问题太尴尬,苏懿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还用懵懂的眼神直盯着他,等他答复,奇怪他为什么要脸红。他细想了想,附在她耳边小声说:“这戏文都是些乡俗里曲,有许多不正经的地方,以后不可再看了。”封凌还想再问,被他轻敲了下头:“专心看戏,不该问别乱问。”
      看完戏出来,天色尚早。两人去了集市,封凌买了些点心果子打算带回去给资芸。走过一处卖肚兜的摊子,见那肚兜做得精致,眼巴巴地想买。可苏懿在身旁,她又不好意思买。苏懿看出她心思,便道在前面等她,让她尽可慢慢挑。
      他独自站在街口一栋小楼前,负手而立,风姿出众,引人瞩目。小楼上两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倚着栏杆,向他招手:“好俊美的公子,上来玩玩呗。”苏懿眼皮也没抬,将脸朝向别处。两个女子见他这般情形,捂着嘴笑。一个说:“妹妹别叫了,这公子虽长得好看,许是个断袖。”另一个女子接口道:“姐姐说的是,也没准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
      两人说的话皆粗鄙不堪,苏懿大概明白她们是做什么的,正想离开这里去找封凌。一个小脑袋冷不防从他身侧冒出来:“师兄,等久了吗?”其实只是片刻而已,倒真像过了许久。他一把搂住封凌,温柔得不像话:“等了好久,你可来了。”说完抬头向楼上挑衅地望望:哼,敢说我断袖、不中用!
      楼上那两女子见了美貌的封凌,不再理他,悻悻然转头去招呼其他路过的男子。封凌也仰首去看她们,很好奇:“上面有什么好玩的吗?咱们也去玩玩。”“你,”苏懿简直拿她无可奈何,这好奇心太强可不是好事,只怕日后容易被人骗。他只得耐心解释:“这种地方,姑娘家是不能去的。”“啊,那师兄你就能去?”“我也不能去!”苏懿断然回答,赶紧牵起她远离这是非之地。
      回去的路上,马儿优哉游哉地走着。夕阳渐沉,暮色轻合,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山上秋色怡人,层林尽染,一树树黄叶叠成美丽的图画。封凌兴致勃勃地拿出白玉笛,吹了一曲又一曲。又逼着苏懿唱歌,谁知他文武兼备,唱起歌来却荒腔走调。笑得封凌险些岔了气,笛子也吹不下去,直拿手去捂他的嘴:“不许唱了,不许唱了!怪吓人的。”
      苏懿望着她的笑靥立时怔了神,握住她的手,不停吻着她手心。封凌害羞地闭上眼,想躲躲不掉。如痴似狂的吻落在她的面颊上,双唇上,还有她的心上:“封凌,嫁给我好吗?封凌,等你长大,一定要嫁给我!”他的双眸蓄满春情,浓得化不开,唇齿相扣间喃喃低语。她一个字也答不出,无限柔情蜜意尽化作炽热的回吻。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夜色里,是谁在浅吟低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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