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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廊与庭院 这是什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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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似乎不受重力的束缚,四肢百骸轻飘飘地荡着。她什么都懒得想,这种无所顾忌的舒坦就好像一大早迷迷糊糊地醒来,又迅速坠入餍足的懒觉里,瞬间满足了最基本而又最迫切的渴望。
然而事与愿违。
大脑深处的神经正在活泛起来,虽然不情不愿,但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记忆的碎片像是互相吸引的磁石,正一点一点地磕碰在一起,逐渐聚拢为一个令她头痛的存在。
让我睡觉!她命令它们。然而后者并不听她的话,不依不饶地把她从深眠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拖了出来。
也对,她的不依不饶似乎给她闯下了大祸。
飞往她没听过的地方的飞机,亮闪闪的腐海,穹顶之下的城市,破开的舱门,怪物。
檀樾。翅膀伤痕累累的檀樾,抱着她不顾一切地往上飞。
随后就是刺目的光亮,吞没了她的一切意识。
林芝芝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大脑采取疼得仿佛颅骨都快裂开的方式抗拒着她的苏醒。她皱皱眉想伸直手臂,然而有什么厚实而冰冷的东西挡住了她。视野中的事物怪异地扭曲着,蓝蓝白白的一大片,颜色倒是单调而冷淡。一个小气泡悠悠地在她眼前飘过,无声无息地往上升去。
水。她在某种装着水的容器里,身上连件衣服都没有。
林芝芝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掌,液体独有的阻力立刻包裹了上来。她的手指头泡得发皱,更多的气泡随着她的动作出现了,转悠两圈后又争先恐后地消散。
的确是水,但是为什么她能呼吸?
还没容她多想,身侧的液体突然以不慌不忙的速度渐渐褪去了,托着她慢慢落到了容器的底部。她无动于衷地看着水位线擦过她的眉眼最终没入脚踝以下,留下大片的水珠粘附在肌肤上。没有了液体的浮力,四肢立刻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四周的景物不再扭曲。林芝芝被终于清晰起来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她想站起来逃跑,然而无论她怎么催促,双腿丝毫没有动作的意思。
这是一个像恐怖电影里的标本室一样的地方。许多柱状的容器有序地排列成弧形,几乎每一个都装着一具漂浮着的人体。他们蜷曲着,连氧气面罩都没带,就这样挂着一副安详得过分的表情,好像正在做某种甜美的长梦。圆柱的底座连接着林芝芝没见过的仪器,它们冰冷而沉默,泛着幽光的显示屏和按键是唯一活跃的地方。
啊,不对。他们不是标本,他们和她一样,是浸润在能呼吸的液体中的活生生的人。然而这个想法并没有安慰她多少,反而让情况显得愈发诡异。
就在这时,包围着林芝芝的玻璃柱体无声地由上而下沉入了地面。她孤零零地蜷缩在白色的底座上,湿透的身体打了个寒战。
有什么松软的东西轻轻地落到了她的头上。林芝芝尖叫着一把扯了下来,却发现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浴巾,还被她紧张过度的手扭成了无比纠结的状态。她疑惑地回头,一个矮小的身影跃入她的视野,雕像似的静默地立着。那是一个女孩,穿着朴素的大地色紧身裙,包裹得过紧的布料把她纤小的骨架衬托得更加细弱。她正抱着一套衣服,用看不出情绪的绿眼睛瞅着她。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女孩只是摇头,又用手指了指浴巾,脸上显出几分坚持的神色。她有一头好看的银色卷发,软软蓬蓬地堆积在肩上,让人有种想揉一把的冲动。她的五官像西方人,面部轮廓精致而深邃。
虽然同样是女的,但被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还是十分尴尬啊…
更何况是被比自己好看的女的盯着!
林芝芝只好听话地拿过浴巾擦拭起来。柔软的面料擦过她的腹部,这才令她想起了先前触须的攻击留下的伤口。纯粹是记忆提醒了她,而不是疼痛。她皱着眉凑到光线最亮的地方左看右看,却死活找不到任何痕迹了。
好家伙,恢复得这么快啊?!
林芝芝暗自惊叹了一把。
十几分钟后,一身白色长裙的林芝芝被女孩领着走在了一条宽敞的长廊上。从那个可怕的房间出来之后,四周的环境好像走错片场似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长廊十分恢宏,从穹顶到地面起码有十米高,白色的石柱隔两三米就是一根,富丽地雕刻着各种繁复的花纹。长廊两侧是苍翠的庭院,许多叫不出名字却有莫名熟悉感的植物以各种优雅蓬勃的姿态炫耀着自己的生命力,盘虬的枝叶间隐约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有什么小东西“嗡”的一声从林芝芝耳边擦过。她一开始以为是小虫之类的东西,便毫不客气地动手去赶。她的确碰到了那绕着她作怪的家伙,却分明听到了细小的一声“哎呦”。
随后她的脸被一对小小的脚掌狠狠地踹了一下。一个和童话里描述的仙子别无二致的小人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一溜烟儿地振翅消失在了一朵起码有成年人的脑袋一般大的花里。
林芝芝瞪着花发了好一会儿愣,惊奇地认出来那是一朵玫瑰。
这是什么情况,爱丽丝梦游仙境吗?
林芝芝的脑子早就被一万个问号塞满了。她回头找寻带路的女孩,却发现她规规矩矩地立在前面,绿色的眼睛眼神淡漠。
好吧,明显的“拒绝一切提问”的气场。
也难怪,她或许压根就听不懂林芝芝的语言。然而林芝芝又分明地记得在飞机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以她的母语为背景的,无论是檀樾和岳清的对话,还是塔台发来的广播。
念及檀樾,一阵惊惶迅速掠过了林芝芝心头。也许他现在正跟她一样,躺在装满古怪液体的容器里。
女孩在长廊的尽头停下了。林芝芝不明所以地望着面前光洁得过分的墙壁,她本来的预想是一道高得离谱的门来着,或者一条暗道也行嘛。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上了林芝芝的小臂。她心下诧异了一下,这温度在庭院如此温暖宜人的气候里低得不正常。女孩仍旧一语不发,只是拉着林芝芝和她并肩站到了一起。
就在这时,那个沉默了一路的家伙悠悠地开口了。
她并没有说话,而是阖上眼睛唱起了歌。女孩的声音如她精致的外貌一般清透空灵,像溪流般蜿蜒着飘进了林芝芝的耳朵里。那只是几个持续了仅仅十秒的单音,甚至没有歌词,却分明浸透了浓烈得近乎绝望的哀伤。
歌曲结束,女孩重新睁开眼睛。她的眼神依旧看不出情绪,站立的模样也和刚才别无二致,就好像她是个被设计好姿势的娃娃,而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地板突然轻微地震了一下。林芝芝只是略一挑眉,这个陌生的地方已经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情,她不打算动不动就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来耗费体力了。只见他们面前白净得简直无辜的墙壁突然像水波似的抖动了一下,好像一瞬间液化成了牛奶色的物质。两扇对开的金属门浮了上来,霍然向两边退去,露出了内部电梯的结构。
女孩领着林芝芝走了进去。电梯里反而没有林芝芝想象中的密密麻麻的操作设施,只是颇为简单粗暴地给出了一个向下的按键。
林芝芝还是第一次见识到需要人工唱歌来启动的电梯,一阵笑意不由得涌了上来。
电梯其余三面墙壁是半透明的,然而四周却是黑暗得没有一丝光亮的通道,这直接导致林芝芝的镜像映得格外清楚。
不是她自己瞎心疼自己,那副毫无精神的模样实在是惨极了。
十几秒后,电梯悄无声息地停下了。大片的光亮随着金属门的敞开迅速流泻了进来,林芝芝不免用手挡了挡眼睛。面前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方格地砖就像国际象棋的棋盘,黑黑白白地交错着延伸去了很远的地方。四周空无一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大厅中央是一个浮动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着的标志。标志是三维立体的,两条弧线成双螺旋结构互相缠绕,看起来就像是一截缺少了碱基的基因。
基因。这个词突然刺了一下林芝芝的大脑。
紧接着,檀樾伤痕累累的模样再次闪现了出来。
檀樾在哪,她现在又在哪?
林芝芝迷茫地站在黑白两色的地板上,感觉自己无助得就像一颗棋子。容不得她多想,大地色紧身裙的女孩递上来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小盒,一朵由缎带编织而成的月季静静地躺在盒盖上,猩红的颜色鲜艳欲滴。
她不明所以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一个银色的方体卧在同样猩红的天鹅绒中央,光滑的表面倒映出她疑惑地眨着的赭石色眼瞳。她曾在檀樾手里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那玩意儿甚至录下了她企图掀他帽子的黑历史,作为“攻击机组人员未遂”的证据。当初那么令她火冒三丈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远很远,让她莫名地想哭。
林芝芝抬眼望向女孩,却发现后者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刚才电梯消失的墙壁旁边。她两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谦卑,双目紧闭。
哎,这是什么意思?丢下她不管了吗?
林芝芝伸手推了推她,女孩的身体依旧冷得不正常,她不为所动的模样就像一尊雕塑,甚至让人很难相信她刚才是活的。
无依无靠的恐慌立刻笼罩了下来。其实林芝芝不是胆小鬼,但这个颜色单调的大厅的气息实在过于压抑,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加大力气摇撼着女孩,而那家伙像钉死在了地上似的,分毫都移动不得。
“不要做无用功了,她不会理你的。”
像被这熟悉的声音突然打中了脑门似的,林芝芝迅速回头,见到了一对熟悉的蓝眼睛。他依旧一脸淡漠的表情,目光平静如水。
在林芝芝反应过来之前,温热的眼泪早就像山洪爆发似的决了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