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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百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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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压压的御赐金砖之上静悄悄地出现一双嫩白的脚。隐约带着几分金光的黑砖衬着那对玉足,竟是刺眼。
往上瞧去,纯白的丝绸与那肌肤无甚区别,飘飘荡荡,滑滑嫩嫩,拂过旁人的心尖尖,不知道时刻预备着祸弄谁的眼。那一头青丝就在背后垂着,勾勾缠缠,无端端生出欲念。
那人的脸自是不必说,天上有地下无的妖精样貌。不点而红的薄唇微抿,小小弧度里藏着几分难得的骄纵。五官是恰到好处的精致,多一分少一分都是老天爷的罪过。
最难得的却是那一双眼睛。碧绿色的深潭水,也不知道人世间饮了多少无根水才沉淀成今天这幅幽深渗人模样。
瞧不得,瞧不得。
一瞧就是被妖精勾去了三魂七魄,贸贸然地失了神智,却还在身后跟着痴傻地笑。彼方勾勾手指,就自动自发地往跟前凑,端的是一个无怨无悔,皆大欢喜。
美人方才转醒,眼神尚且迷蒙之际就已经带了不自觉的冷意。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后有人走上来,拿着中衣外衣替她一件件穿上,活像伺候个老祖宗。
那人声音轻轻柔柔,温热气息在耳边飘飘悠悠,一时间竟分不出身处何处,脑海里还是昨晚宫宴上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一个个美貌的宫妃拼了命地朝皇帝那儿飞着媚眼,低头间却又不甘寂寞地朝她斜斜靠来,红唇微撅,鲜红的豆蔻在桌上一下下地画着圈,嘴里还娇娇柔柔地念着:“厂臣…”竟是比那上头的皇帝还叫她们如情人一般对待。
她又如何呢?本就是个女子,装得还是个太监,横竖不能把假皇子塞到那些个的肚子里去,便也揣着一副风流名士的样子朝她们笑。
于是皇帝身边那个女子急红了眼,深宫里最尊贵最寂寞最不得宠的那一个把全部心事都寄托在了她身上,瞧着竟是来者不拒一视同仁,递过来的眼波里已是含着刀子。
她仍旧是笑。且安心呐,陛下今日不知要临幸哪位美人,终归不是皇后殿下您,终归叫您快活。
上头的宫妃们谈笑着,瞧着她俊秀的面容羞红了脸,下首的大臣们却气红了眼。卖屁股的无根小人,怎的这般猖狂?佞幸罔上,合该杀。
只是心里头怎么恨都不能讲出来,嘴里只道督公大人千般好,国之肱骨不能少。呀呀呀,此话一出仿佛是给陛下上眼药了,只是,我等也是一片好心,督公大人心里明白,是也不是?
那人的眼冷冷地扫过来,却是昆仑上的雪,寒潭里的冰,冻得他们噤声一瞬,而后又互相敬酒吹捧,不敢再轻易造次。
皇帝正逗弄着新得的美人,也无暇管那一帮人的暗潮,只是龙袍底下的勾当早已经按捺不住,唤了人来早早地上了告别香茗,大臣们茶盏子还没端在手上,上头那明晃晃的身影就嚷嚷着起驾了。
一旁的女子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她低头,只留给她侧脸的笑意。
众人皆作鸟兽散。
她在一群人面前做足了戏,花好稻好地颔首点头,瞧着一个个都满意地各回各家,这才踏步往那华丽宫殿走去。
美人方才步入殿堂之中,却见一众仆人都已被屏退,那冲天凤凰般的女子坐在铜镜前,慢慢悠悠地拆着簪子。听见脚步声传来,不曾转头,到底心神不宁,手中一抖,扯到了娇贵的发丝。
于是快步走上前去,接过手里的发簪,嗓音轻柔地咒骂着这该死的簪子竟敢扯痛她的头皮,一边狭昵地吻上她的发丝。不经意地抬起眼,对上镜子里那双碧绿的眸子,骄傲到都不肯向帝皇低头的女子身子却莫名软了。那人嘴唇开阖,轻微的颤动和温热的气息顺着发丝一路向下游走,震得她头皮发麻,脑中警铃大作。
走到今日这般田地,竟是一败涂地。怎么想的到,盘算了这么些年,如今却叫一个太监随意拿捏呢?罢了罢了,终究也只有这种人才不会随意背叛,毕竟那景泰蓝指套轻轻一划,就能叫眼前这颗美人脑袋蒙声落地。
虽是这样想着,可眼前这人的规矩却大了天去了。不亲吻,不脱衣,每每只有她一人沉迷到失态,那美人却像隔岸天神一样静默看着她的欲念丑态。
嘴中咿咿呀呀,不敢放肆大喊,先头还叫着厂臣厂臣,最终却是忍不住心中念想,带着丝丝颤音吐出那个含在唇齿之间不敢轻易放纵的名字——
顾有。
顾有轻轻应承,笑得眉眼弯弯,好似情人一般呢喃。
那凤凰却好像随时要被抛弃的幼童,不管不顾地伸了手臂去勾她的脖子,声音竟是带了几分哭腔:“顾有顾有,如今你位极人臣,司礼监锦衣卫叫你牢牢握在手里,批红的大权也是你独一份,我要怎么留住你呢?我还能怎么留住你呢?”
顾有轻点她鼻尖,动作里都是宠溺,哄小孩似的拍着她背脊,笑:“娘娘又说胡话呢,不是您抬举,奴婢二十四衙门都走一遭,只怕也没个出头日。”
瞧瞧,多狠心的人呐。
骄傲如她只说着你啊我的,这人转眼又说着娘娘奴婢。
凤凰阖起眼,掩去微微的绝望,只说乏了,让她自个儿离去吧。顾有也毫不介意她的突然冷淡,横竖都是主子的心意,他们这些做内臣的哪能管呢。
礼数齐全,丝毫不差,方才的满屋春色竟不能沾染到她分毫,衣袍上的褶皱抚平,又是那个进退有度的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
出了门,立马就有浩浩荡荡的人迎上来,嘴里称着干爹干爷爷,端着脸盆给她洗手。换作往常,晚上就宿在司礼监里了,怎知她今日也起了脾性,定要回那比两府官员府邸都豪华许多的督公府。
昨夜的那一遭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遍,英气的眉间染上浓重的阴鸷。叫身后那人打了水来,又把手浸在里面,细细地擦洗,直到十指通红,仍不罢手。
和熹低叹一声,将她的手轻轻握住,放在棉布之间仔细擦干,又引着她坐定,开始替她梳发。这幅任性、万事皆要他人操劳的模样,哪里是在外那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顾有呢?怪不得她要回自己府上了。
她府上的人却都奇怪。既不属于司礼监,又不属于东厂,虽则挂在锦衣卫名下,平日里却从不干锦衣卫的活儿,只容她一人差遣。
名字也有趣的紧,七个部门,取了东方苍龙七宿的名头。一个个坐镇在她府上,竟不知是守着那条龙,还是镇着那条龙。只是如今的那条更像是百足虫,怎的也无法让人生畏,却因着顾有的存在,即便是在自己小妾的怀里,也不敢去戳那位的脊梁骨。
瞧瞧这些个大臣妃子,每一个都演着尽忠职守恩爱不疑的荒唐角色,太过入戏,却连为谁而演有无观众都一一忘却,只在台上扭着身段,比着谁才唱作俱佳。
和熹复又叹息一声,打断她的无边畅想,只叫她抬眼古怪地看着他,他才悠悠开口。
“得,刚才和爷说的是又没听见。南边的那些个都在路上了,大理寺瞧着是想先把人带走,大约是古大人的意思了。”
“管他作甚?他捧着韩家的人,也得看人家给不给他那个脸。扶不起来的阿斗,傻子才怕他。直接把人带去诏狱,谁敢拦,就地正法。”
和熹仔细地替她整理完衣冠,眼色稍有些复杂。
“隆虑长公主遣人来了三四次,说是请爷您过府一叙。”
见上一面?
原话自不是这样的。
——叙叙旧请。
这才是原话。只是他怎么敢往顾有面前说这话?叙的什么情?隆虑长公主明知道整个后宫里顾有最恨的就是她,却还敢说这话。
别误会,公主与顾有,可无甚龌龊关系。她们俩,却是再正经不过的前主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