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战国”时代》坚硬的馒头

2、第二章 Y城一中，

　　第二章

　　每一座城市都有被称作是一中的地方。在Y城人眼中，Y城一中无疑是一块儿圣地，它象征着一种难得的荣誉。一名普通的学生，只要在胸前别上Y城一中的圆形校徽，走在大街上，都感觉自己的个头要高出许多。老云后来跟我聊天时候说：Y城一中的声誉，都是被我们这批小坏蛋给毁了。他说完还痛心疾首地看了我一眼。
　　2003年仲夏，我中考失利，乘坐一个小时的火车，翻越了一座大山，来到了Y城。当我攥着通知书，跟随父亲走进青灰色的大门时，我不知道自己将开启怎样的人生。记忆里只有Y城一中四个大字，赫然挺立着。
　　那一年的春天，充满白色的记忆，到处是消毒水的味道。非典型性肺炎肆虐全国，引起了人们无尽的恐慌。鉴于病毒传播的危险，小学，中学都已经停课，甚至连毕业班的同学也不例外。面对突如其来的假期，我心里怀着莫名的激动：既没有作业，也没有考试。老师把每个星期的任务，分派给课代表，然后电话里就传来柔软的嗓音。老师一再嘱咐大家不要松懈，中考迫在眉睫。而我却将它忘得干干净净。
　　教育部门担心学生荒废学业，便占用了一个电视频道，开设了空中课堂，邀请各个学校的名师，戴着口罩，为大家远程授课。每天早晨，我测量完体温，然后在登记表上填写几个数字，坐在空旷的屋子里，打开电视，瞅着老师们手舞足蹈。父亲和母亲都要上班，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人在独处的时候，最难控制自己的欲望。故古人云：人间之至难者，在慎独也。在看完无聊的空中课堂之后，我会忍不住换一个频道，看一两集电视剧。遇到精彩的剧情，甚至会拖延一个下午。在漫长的假期里，我看完两部日本电视剧，同时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由于学习技能的生疏，我错过了进入省重点高中的机遇，只能跑到Y城一中。所以在老云眼里，我们都是一群不入流的学生。不幸的是，这些学生的数量还很多。
　　走进一中的大门，一座乱石堆砌的假山扑面而来。石头上长满了苔藓，四周空空荡荡，走近了一瞅，发现是一座喷泉，水管像荷花栽在淤泥里。在喷泉的背后，是一座升旗台，大理石雕刻的基座，澄亮的金属围栏，在周一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揉着眼睛，哼着国歌，看着伟大的国旗迎风飘扬。以升旗台为坐标轴，四栋教学楼匀称地分布在各自的象限上。在原点周围，有一株大槐树，枝叶扶苏，遮天蔽日，我们推测这家伙至少也有百年的树龄。
　　办理完报到手续，我和父亲来到了食堂，看着碗里的炖菜，表面没有一滴油水。食堂的外形很像一座农贸市场，巨大的塑胶圆顶，一排排冰冷的储物柜，还有几十张长条桌子，一个板凳都没有。据说校长认为站着吃饭可以节约学生的用餐时间。每人拿饭卡去窗口打饭，挑选自己认为可以食用的菜品。吃完以后，在门口的水池旁将饭盒冲刷干净，然后直接塞进储物柜里。
　　在食堂的旁边，是一排林荫小道，径直通向操场。跑道土地裸露，每当上体育课时，就尘土飞扬。在操场中央有两座球门，只剩下门框。主席台在操场的旁边，水泥剥落，露出一两截红砖来。校长每年会在此地颁发校三好学生的奖状。主席台的对面，是灰黑色的城墙，一行白杨挺立。篮球场在操场的北面，篮筐摇摇欲坠。周围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里面出卖各种零食和饮料。
　　宿舍楼只有一栋，位于学校的西南角，紧挨着一中的后门。在宿舍楼旁边还有一座仓库，门窗紧闭，后来我才知道，这是Y城一中的大礼堂。七层的宿舍楼，通体亮白，在四楼有一道铁门，将男生和女生分隔开来。男生只能隔着栏杆，和暗恋的女孩子打情骂俏，就像在探监一样。
　　宿舍楼刚刚盖好，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入住了。屋子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有时会沁出细密的水珠。隔壁的寝室拥有一堵承重墙，窗台角落长满了苔藓，在厕所的墩布上，长出了白色的蘑菇。在潮湿的环境里，有的人得了风湿性关节炎。
　　小胖睡在我的上铺，每次上床的时候，床板晃晃悠悠，我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小胖个头不高，人长得很圆润，肉乎乎的脸颊，会让人忍不住去捏上一把。粗黑的眉毛，板刷似的头发，两耳轮廓饱满，四方大口。按照传统的相术来说，是标准的有福之人。
　　小胖经常对我说：“阿甘，你这人太老实了，以后会被人欺负的。”我听了以后，只能苦笑两声。
　　阿甘是我的绰号，虽然我一直不愿承认，但是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其源自于一堂英语课，大家一起观看励志电影《阿甘正传》。课后有人恶作剧地将阿甘的绰号扣在了我的头上，认为我和汤姆·汉克斯的呆萌很相似。在我激烈的反抗被镇压之后，鼻青脸肿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慢慢地，我逐渐习惯了这个绰号，变得不以为然了。我发现生活中总有一些事情，我们无法改变，与其愤愤不平，不如善罢甘休。这很像萨特在《禁闭》中提到的“他人即地狱”的哲学思想。不过，我还是下定决心，不会原谅那个最初恶作剧的人。
　　后来，我在一篇文章中看到这样一句话：假如生活□□了你，你无法反抗，那么就好好享受吧。虽然作者在努力地传达积极阳光的能量，但是在字里行间，我隐约感受到了自虐狂的味道。
　　小胖夏天穿一身薄薄的T恤，肚子上的赘肉一览无余。在体检的时候，总是大言不惭地站上去，看着指针疯狂地摆动。和许多胖子一样，美食对他有着绝对的诱惑，而他的舌头也有着绝好的鉴赏力。可惜食堂总是乏善可陈，而我们也大多囊中羞涩，大家只能在黑暗中静听，小胖讲述他所知道的各种美食，忍受别样的煎熬。后来，寝室出台一项新的规定：禁止半夜讲述任何关于食物的故事。
　　小胖人很聪明，也很朴实，但是对英语深恶痛绝，据说是小学的英语老师给他留下了恶劣的回忆，以至于一看到英文字母，不由得反胃恶心。中考失利后，他和母亲拎着包裹，直接奔赴Y城。他曾经学习过小提琴，据说还得过二等奖。有一次，我们问他：会拉“梁祝”吗？他颓丧地摇了摇头，说：他为了考级，只会几首固定的曲目。我们怂恿他为我们现场演奏一曲，他羞赧地拒绝了：我都许久不练了。在大家的哄闹中，小胖郑重其事地取出小提琴，摆好了姿势。我们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听到了电锯锯木板的声音。从此，寝室里又多了一项规定：禁止小胖在寝室里拉小提琴。
　　我和小胖经常一起聊天，直到深夜。小胖除了通晓音律之外，还熟谙历史，尤其是《史记》和《三国志》，各种典故信手拈来，时常将我唬得五迷三道，俯首称臣。他曾经跟我说，他的梦想是当一位历史学家，最不济，也要当一位历史老师，站在课堂上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结果，高考结束，小胖去了一所师范院校，学起了汉语言文学。他十分地后悔，说居然选择了跟老云一样的专业。我安慰他说：其实，当语文老师也蛮好的。他白了我一眼说：我会像老云一样挨学生编排的！他可不愿意让人背后编排。
　　老云是我们的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平时管教我们十分严厉，大家背后没少编排他。但是不能就此推出当语文老师，就一定会被学生在背后编排。这是一个十足的伪命题，例如我同样是老云的学生，就没有在在背后编排过他。（注：编排，晋北方言中有指责、数落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