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Y城是一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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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战国”时代
——以此献给我的青春和我的兄弟们。
第一章
记得阿基曾经对我说过，Y城是世界上最乏味无聊的城市，没有之一。在他的眼里，Y城的空气都是土灰色的，弥漫着呛人的煤烟味儿。
Y城是中国北方一座普通的小县城，坐落在晋、冀、蒙三省的交界处。它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儿，如果不仔细瞅的话，根本看不见。Y城的西面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山岭，虽然海拔不高，但是看起来气势巍峨，天晴的时候，云彩的背影投射在山岭上，就像一堆黑羊，零散地卧在草甸上。
Y城的另一面是黄土高坡，土灰色的农田，穿插着几行干瘪的杨树，在树枝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袋，以及一个个黢黑的喜鹊窝。提起黄土高原，很多人印象中是数不清的沟壑，就像人脑的皮层一样，密密麻麻。但是在Y城附近则有几片难得的黄土垣面，乡民在上面栽满了果树，每当阳春三月，大簇粉嫩的花朵，冲击着行人脆弱的视网膜。
坐火车颠簸一个小时，就会来到Y城。走下石砌的站台，掠过一幅一幅麻木的脸颊，一条黝黑的隧道，横在目前。摩挲着墙壁，小心地四处张望，突然阳光刺痛眼睛，仿佛置身天堂一般。热情的大妈推销各式各样的名片，上面印着赤裸裸的笑容。摩托车杂七杂八地拥堵在路口，司机扯着嗓子吆喝着——“十块到西门！”
从火车站到Y城市中心，还有相当的距离，而摩托车无疑是最好的搭载工具。Y城也有出租车，价钱也十分公道，但是对于普通的Y城人而言，它还是一种奢侈的享受。所以在Y城的出租车并不多，司机们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顺着平坦的柏油马路，走过了一连串的洗车行、旅店和特产商店，便正是进入了Y城。
Y城的街道是标准的十字形，笔直的大道，简单地四面延伸。在街口有一座年久的牌坊，上面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了暗黄色的木纹，摸上去皱皱巴巴。听说早年这里有四座牌坊，上面分别绘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名称也十分的顺耳。后来倒塌了三面，只剩下“玄武”一面在苟延残喘，上面用楷书刻着“Y城欢迎您”。
牌坊的东面，是繁华的商业区。五六栋商厦占据了显耀的位置，坚实的混凝土包裹着明晃晃的玻璃，使得经过的路人一个个心怀敬畏。在这些五大三粗的水泥怪物中，天元大厦出落得最为华丽，碧绿的玻璃幕墙，上面镶嵌着“天元大厦”四个隶书大字，据说是一位领导的墨宝。
天元大厦每天人头攒动，商品琳琅满目，从日用家电到服装玩具，甚至手提电脑也应有尽有，不少人一进去就迷失在里面。小胖私底下跟我说过，天元大厦之所以财源滚滚，与“天元”二字密不可分，它体现了一种天人合一的玄学思想。后来我才发现，这纯属胡扯，天元大厦的老板叫王天元，是个温州人。
天元大厦的门口，摆着一个烧饼摊，摊主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妻子长得眉清目秀，虽然衣着朴素，但一颦一笑，楚楚动人。丈夫手艺精湛，烤制的烧饼，外焦里嫩，油香四溢；而他做的牛舌酥，更让人赞不绝口。每天烧饼摊上人满为患，大家都想一睹“烧饼西施”的风采。妻子在众多矍铄的目光中，腆着脸为顾客找钱。我曾经大清早去烧饼摊排队，打着哈欠，从冰冷的指尖上，接过热气腾腾的烧饼，咬上一口，又酥又脆，幸福感瞬间溢满了口腔。
夫妻二人的生意日益火爆，而妻子的脸上却时常布满烟云，偶尔眼角还残存着泪滴，虽然看起来，越发地惹人怜爱。一天早晨，小胖空手而归，黯然神伤地对我说，卖烧饼的夫妻俩搬走了。据说是丈夫忍受不了周围人的闲话，毅然决然地领着老婆，去了另一座城市。我后来还经常去那里徘徊，原地崛起了一家甜品店，廉价的果汁摆满了柜台，同样地人满为患，只是老板会经常莫名地瞪我一眼。
在天元大厦的旁边，是一溜儿整齐的二层小楼，蔓延到街道的尽头。小楼的一层被改造成了饭店、旅馆和网吧，在门口经常可以看见，新旧不一的摩托车。在我模糊的印象中，一家面馆脱颖而出：狭长的桌子，乌黑的地面，胖乎乎的老板娘在围裙上擦拭，油腻的双手。虽然这里环境一般，但是食客却络绎不绝。有的甚至专程跑来这里，只为品尝一道奇特的美食——巴盟烩菜。
“巴盟烩菜？这是什么东西？”我指着墙上的菜单说道。
“这是我们的特色菜，很好吃的。”老板娘眯缝着眼，笑着说道。
“那咱们尝尝吧。”焦胖子又点了三碗米饭，然后大家围坐在桌子旁，眼巴巴地盯着老板娘。
“你们不再——要点儿什么了么？”老板娘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嘴角撇了撇。
“一个烩菜，应该够了吧。”小胖和我互相瞅了瞅，听说这家的菜码很大，分量也很足。
“这个菜要做一个小时，你们可要想好了。”老板娘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们。我们不情愿地点了一个热菜，一个凉菜。鲜嫩的肉片，火红的辣椒，刺激着味蕾，大家吃得满脸流油，居然还喝了三瓶啤酒。在醉眼阑珊中，一个黄澄澄的圆球映入眼帘。
“这是什么玩意？”焦胖子用勺子轻轻怼了一下，发现是土豆泥。
“巴盟烩菜啊。”老板娘抛下一句，转身去招呼客人。
我们用勺子刮下一块儿土豆泥，将信将疑地塞进嘴巴，浓郁的肉香直冲云霄，大家仔细地咂了咂嘴巴。
“里面还有排骨呢。”小胖拿筷子捅了捅，有了意外的收获。
从此，巴盟烩菜就成了我印象中不可磨灭的记忆，它代表了一种谦虚和内敛的工匠精神。小胖后来向老板娘打听出巴盟烩菜的具体做法：精选上好的排骨，切成小段，然后用葱、姜、盐和料酒腌制，放入汤锅，加桂皮和八角等香料，煮到八成熟捞出。然后将土豆削皮蒸熟，捣成绵软的土豆泥，将之做成半球形，中部掏空，填满排骨，最后用酸菜和剩余的土豆泥封顶，武火猛蒸二十分钟，巴盟烩菜就大功告成。
面馆的旁边是一家杭州小笼包子铺，包子肉嫩多汁，小巧可爱，只能当点心，价钱却不菲。店内的食客寥寥无几，这与邻居门口车水马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老板的脸色一天天晦暗起来。终于有一天，包子铺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本店就餐，稀粥免费。老板的脸上开始浮现笑容。
我和小胖点了一份灌汤包，然后端来两碗稀饭，发现米汤清澈见底，用勺子舀不到几粒小米。对于老板的悭吝，大家心知肚明。小胖觉得应该适当回馈一下老板，于是抽空儿，动员了整个寝室，只点了两份包子，然后每人喝了五碗稀饭。最后，走路都晃晃悠悠。我隐约发现老板的眼睛在冒火。
在牌坊的西边，是Y城的行政、金融中心。中国农业银行硕大的牌子，昂然挺立。紧挨着的是中国建设银行、中国工商银行和中国农业发展银行。在它们的夹缝里，猫着一家信用合作社，门口经常挤满了贷款的农民，一个个灰头土脸。在马路的对面是Y城的县政府，一座琉璃瓦的院子，院墙上挂满了爬山虎，墙角长了狗尿苔。在院子里有一栋七层的灰色小楼，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建筑风格，狭小的窗户，简约紧凑，里面的人仿佛要透不过气来。在县政府的旁边是财政局和教育局，沿着街道的绿荫一直走，就会看到法院宏伟的大门，上面的国徽熠熠发光。
在牌坊的北面，是两座办公楼，簇拥着倾斜的街道。它们身后是五六栋淡黄色的居民楼，阳台上堆满了杂物。临街紧凑地排列着面馆，文具店、旅店和深灰色的院墙。墙上面插满了锋利的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五光十色。在院墙外面是一排挺拔的白杨树，树干上雕刻着古怪的图画，活像非洲的图腾。
在绿树掩映中，黑漆的铁门紧锁，一位老大爷叼着烟卷，懒散地坐在门口，晒着太阳。这是Y城一中的后门，而Y城一中则是被我们称作“XX监狱”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