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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眼角眉梢都是泪,史诗替谁说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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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久久被人注视的异样感觉中缓缓醒来。眼前是一个身披银白铠甲,手执红缨长.枪的俊美男子,我一时有些恍惚。他正蹲在我面前看着我,见我醒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却是朝我露出熟稔的一笑。一刹那,似乎囚室里所有的尘埃都被他的笑容震开,窗外的阳光再无阻碍,直直的扑到他身上,又扑到我眼中。我呆愣了片刻。
他站起身,复又弯下腰,朝我伸出左手,“起来吧,陛下要见你。”我就着他的手站起身,站在他面前,微微抬头看他:真可谓是长眉如剑,明眸如星。他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澄澈明亮,望向我时,里面有淡淡的笑意。我的身高在女子中已不算矮,却只到他肩膀。贴身的铠甲穿在他身上更显得他英姿勃发、丰神俊伟、气势逼人。他转身,顺势将红缨长.枪扛在肩上,又伸出左手来拉我。他拉着我大步朝囚室外走去,我脚底渐渐弥漫出淡淡的云气,托着我跟上他的脚步。他转头看我,又看看我脚底的云气,眸光中闪过一抹复杂,转瞬间又恢复了以往那吊儿郎当的模样,笑得戏谑。我只觉穿在他身上的不再是威风凛凛的铠甲,而是宽松飘逸的白袍。可我知道,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和我在青丘桃花林中把酒言欢的刑明了。我心中又是一痛,仿佛被针刺了一下。
他侧头看我,又是对我一笑:“你们狐族可真不愧是与盘古渊源深厚的上古大族,我带十万天兵围困青丘一月有余也不能攻下……”
他的语气轻松明亮,仿佛在说:“还是青丘的桃花酿的桃花酒最好喝。”他口中的桃花是青丘十里桃花林中的一个桃树妖。十里桃花林有狐族浓郁的灵气庇佑,桃花常开不败,因此那风.骚的桃树妖名叫“桃花”,是个男的。他常年穿着粉如桃花的贴身长袍,漆黑如夜长垂如瀑的青丝只用一只桃花簪轻轻晚起,一双迷离多情的桃花眼似乎总在诉说着无尽情衷。
想到桃花,我心中又是一阵悲戚。青丘毁了,毁在眼前人的手下,我再也没了家。我喉头一哽,强忍下泪水和哭腔,故作平静地对他说道:“你也不错,终究没有辜负你父神对你的期望,没有辱没他战神.的名头。”
尽管我尽力地控制自己,可一想到失陷的青丘,一想到我和他几千年的交情,我还是忍不住出言讽刺。他听出了我话语中的奚落,停下脚步,将长.枪立于身旁,转过身面对着我,双手扶住我肩膀,强迫我与他对视。
我看见他眼中尽是温柔怜惜,一时竟忘了反抗,只听得他说:“你别恨我,我会尽力护你周全。”我当然知道他会护我周全,我当然相信桃花林里三千年的交情,我只是忧伤,我的族人最终会被我的知交擒了去。
我偏过头,不再看他,“走吧。”他又拉过我的手,提起红缨长.枪,腾云而起。我看见黑压压一片无边无际的天兵将青丘包围。我回头看向自己生活了几千年的青丘,青丘依旧很美,山水如画。鸟语花香。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少了我的族人。不过我心中仍是感激,如果不是为了替我保住青丘,他应该不出十天就可以拿下狐族。
我看向他,目光不再冰冷,“谢谢你。”他对我笑,依旧笑得阳光:“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说什么谢谢?不过,能听到你的感谢之辞可真是令人身心舒畅啊!”
我顺着他给的台阶缓和了语气:“桃花他怎么样了?”
“我让他化为原形,藏在十里桃花林中了,现下他不出现才是最好的。陛下此次的目标是你们狐族,他不是狐族,不会有人为难他的。”
我看我和他已腾云远离众天兵,附近也无人.监视,眼下只有我和他两人,便问他道:“天帝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龙族了吧?”
没有人知道天帝的名字,我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我只知道,天帝此人心胸狭隘,没有容人之度。但不知为什么,他却可以与人祖伏羲、地皇九幽并为三族统领。自我出生三千多年以来,由于狐族显赫的地位,我结识了不少天南地北的仙友。虽然没有见过最初创造了世间万物的人祖奶女娲以及人祖爷伏羲,但我与地皇九幽关系匪浅。在九幽的身上,我感受到了他身为一个王者,在他身上完美融合着的尊贵与平和。而天帝却和九幽完全不一样,刚愎自用、自以为是……所幸,狐族并不归天庭管辖,因此我也不用假惺惺地装出尊敬他的样子,我才不想称他为陛下呢!
刑明又一次停下身来,开口说道:“陛下虽然是天界的帝王,但没有容人之度。天界如今已经有很多人对他不满了。再加之狐族和龙族分别出现了你和应龙两个天命所归之人,陛下当然坐不住了。狐族和龙族都是传承自上古时期血统高贵的种族,陛下不得不担忧……”听到这里,我再也无法保持沉默,打断了他的话:
“天帝是当局者迷,为什么你也这么愚昧?为人者得道自然成仙,而为妖者得道却是成神。仙神看似无异,却是大有不同。人妖有别,因而仙不能统御神,神也不能驾驭仙……”
他又打断了我:“我知道你大道理多,我不和你争辩。一会儿到了殿上,见了陛下,你不要出言顶撞惹怒了陛下,其他的交给我就好。你的那一套说辞最好也不要对陛下讲,他不会相信你,只会认为你是在狡辩,知道了吗?”我听到他这样说,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住了口,点头应了。他又交待了我许多事情,我也耐下心来听他说,等他说完了,我们才又驾云往天宫去。
到了天宫进了宫门,他才放开我的手,领着我往最大的那座宫殿走去。他在殿门前停下,将手中兵器交给一旁侍立的天兵,便有人进殿通报了。不一会儿,听见殿中有人高唱:“宣战神之子刑明觐见!”便有人上前来领刑明进殿。刑明伸出手来拉我,却被来人拦下了。那人开口道:“小将军还是快进去吧,陛下还等着呢!这只不知好歹的狐狸,待会儿自会有人来料理。”刑明犹豫了一瞬,担忧地看了看我,随着那人走了。那人用鼻孔看着我,朝我哼了几声,又鼻孔朝天地走了。
眼前没了烦人的苍蝇,我便站在殿门前自娱自乐。想起刚刚那人倨傲的神情,心中不由觉得好笑。凭他的法术和资历,就算我眨眼间取了他的小命也不会招来什么麻烦,他到底有什么底气来挑衅我?他料定了我不会动他?还是他认为他的好陛下一定护得住他?亦或者,他根本就是天帝派来探我的态度的?我一时想不明白,环视四周看着大殿周围的布景陈设。远方有绚烂的云彩,天空澄澈而遥远。我听父亲说过,很多年前此殿名为“碧霄宫”,意为蓝天之上的宫殿。而后来,天帝将此殿更名为“英武殿”,作为自己接受群臣朝见之地。我在心里笑了笑,天帝这个人虚伪、自大、多疑。丝毫没有作为帝王的气度。狐族此次的劫难皆是因他的猜忌而起,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尝尝自己种下的恶果。
我一个人在殿外站了许久,天帝始终没有差人来请我,也不知道大殿里究竟什么情况。又过了许久,终于有人来领我进殿了。进了殿,见刑明依然站在殿中,我走上前,站在他旁边,向天帝微微点了点头,却并未开口。
殿中静了半晌,伏天帝开口打趣道:“你们俩站在一起倒是郎才女貌,跟天生一对似的。”说完这句话天帝又对刑天说道:“刑将军,我说你的这个懒散儿子怎么这一次这么积极地请缨领兵,原来在这儿等着寡人呢!”
我猜天帝这是在试探刑明父子呢,而刑天扯起嘴角笑了笑,我却莫名的觉得心里发憷。只听得他说:“这灵狐的样貌、出身、法力倒是样样不输我儿。”
天帝脸色变了变,继续说道:“你这儿子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丝毫不逊于你当年的风采啊!”
刑天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陛下过奖”就不再开口了。
我看了看刑天,他魁梧的身躯、铜色的铠甲、大红的披风配上他木头似的脸和平静无波的语气,可真是再登对不过了。面对天帝的猜疑和试探,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态度谦恭而又不屑,是条汉子。
我笑了笑,收回思绪,就听见天帝问刑明:“你此次带兵攻打青丘,不出两月便已得手,立下大功,你要何封赏?”
刑明上前一步,拱手弯腰行礼:“回陛下,臣不求封赏,只求陛下能留下灵狐的性命。”
刑明尊敬的态度似乎取悦了天帝,他笑了笑,道:“你也知道灵狐犯下了滔天大罪,寡人不能随意饶她性命。你还有什么要求?”
刑明的腰又往下弯了些许:“臣别无所求,如果陛下能答允,臣感激不尽。”
我实在不想看他如此卑躬屈膝求人,更不愿他为了我委屈自己。更何况,天帝也未必能将我怎样,任他是天界之主,身份尊贵,手段高明,我也未必就怕了他。我上前一步,开口道:“天帝,灵狐此间犯了事,自当一力承担。只是不知天帝将如何处置我的父母亲族?”
天帝略加思索,说道:“你们狐族血统高贵,又传承自上古时期,寡人感念苍生不易,自然不会为难他们,只将他们囚禁起来,永不放出便是。”
我心中鄙夷他的虚伪,口上说道:“我狐族不止血统高贵,心性更是不俗,做不得阶下囚。陛下将他们囚禁起来,还不如直接取了他们的性命。”
天帝又笑了,却是似乎带了怒气。群仙中有人窃窃私语,我却没有时间关心他们说了些什么。
刑明在一旁不断地朝我使眼色,示意我不要再说话惹怒伏令。我上前一步,越过他,不再理会他的眼神:“此间诸多祸事,皆是由灵狐一人而起,与狐族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天帝不应该迁怒他们。再者,灵狐惹下的祸事在冥界,不在天界。地皇陛下尚且没有说什么,天帝陛下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我称九幽为陛下是出于尊敬,可称他为陛下却是讽刺了。天帝终于勃然大怒,收起他那招牌式的虚伪笑容,拍案而起:“放肆!你犯下大罪还不知悔改,竟敢强词夺理、出言不逊……”他说了很多表示他怒气的话,而我始终不悲不喜地看着他,大概是觉得无奈吧,他终于怒极离去。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消失在我的视线中,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我狐族中以九尾狐为尊。九尾狐又分为两类:一是血统高贵、天生九尾,一是后天修炼渐得九尾。修炼得九尾者在狐族中居长老之位,举足轻重;而狐王之位在天生九尾狐一族中代代传承,世袭罔替。我的父亲是狐王,母亲天赋异禀,几百年前便修得九尾,成为狐族长老。而我是个异类,天生十尾。九尾狐原是世间最多情也最无情的种族,我因为多生一尾,便比其他狐族多了许多情,也因此有了王者之气,却也正是这王者之气招来了许多祸患。先前我在囚室里无故晕倒,便是父亲向先租祈愿,将狐王之位传与了我,我在晕倒时得了先代狐王的传承,也收到了父亲的叮嘱。
想到父亲的叮嘱,我转身朝殿外走。刑明拦住了我,目光中隐隐有些不悦,大概是怪我没有听他的话吧。
我对他笑了笑,说道:“趁天帝还没有决定如何处置我,你陪我去看看爹娘吧!”
刑明随我出了殿,将我带往冰牢。我虽然从来没有去过冰牢,但也是听说过的。这冰牢之中寒冰万年不化,又极为干净,倒是狐族的好去处。我在心里笑了笑,想来我爹娘应该也没受多大委屈,我放下心来,又开始思索。
天帝没有为难他们,不代表会放过他们。天帝平素最爱提仁义道德,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并不是真的良善。此次他猜忌于我,因而发兵攻打青丘,可见其心胸之狭隘。然而天帝并不会真的杀我,他大概会留我性命,让我看着他继续在天帝的位子上逍遥自在以满足他的虚荣心。可狐族就没这么好运了,天帝一定会重挫狐族,让狐族从此一蹶不振,以断我羽翼,令我空有一身王者之气却没有任何亲信。父亲传话于我,让我不必费力救他,只管保全自己,大概也是明了天帝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九尾狐并没有位列仙班,因而天帝并不知道我族中众人其实早已有了神格。哪怕他们都陨落了,再过个千八百年依然能重获神格。我要做的就是在爹娘走后好好地护住青丘,等他们回来。
这样想着,不一会儿也就到了冰牢。见到爹娘叔伯,我心里五味陈杂。想到我当上狐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着他们一个个陨落在我面前,尽管知道他们还会回来,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落泪。我拿出随身携带的酒壶,请他们喝桃花酒,心里知道下一次这样一起喝酒的日子是遥遥无期了。我们都沉默着,本来分别该有好多话想说,到了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喝了酒,长老们一个个都赶着历劫去了,冰牢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我抱着娘大哭:“娘,孩儿不孝,孩儿不孝……都是孩儿害了你们!”
父亲在一旁冷静分析道:“其实也不能怪你,也许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你是命定之人,理当承担起这份责任,这一切劫难,都是你注定要经历的磨难。”
我听了,心中没来由的冒出一股怒气:“我才不想做什么命定之人!我只要爹娘!我要我们一家好好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管!”
父亲却是给了我一巴掌,用他深邃的双眼盯着我看。我登时就被打懵了,一个趔趄坐在地上。父亲说:“你必须承担这份责任!你要记住:哪怕没有我们了,你也要去做。”
父亲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魂魄离体,历劫去了。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也要施法历劫。我突然就急了,好像今日一别,就永生永世都不能见面了一样。我一下子扑过去,抱着娘的腿:“娘,娘!你别走!”
娘扭头不看我,“灵儿,娘必须走了,你要记住你父亲的话。我们走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到娘温柔的语气,想到几千年来娘对我的细心体贴,我化手为刀,猛地砍下自己的一条尾巴,稳稳地托在掌心里,眨眼间就化作了一团纯净的灵力。我将这团灵力打进了娘的体内,娘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我狠了狠心,还是将娘送走了,“娘,早点回来。”
送走了娘,我只觉得生无可恋,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活着。是那种对整个世界都绝望了的孤独感,而不是三千多年来那种无所事事的无聊感。我环顾冰牢,冰牢里有数十具“尸体”。想到爹娘的叮嘱,我默默地将爹娘叔伯的“尸体”收起来。九尾狐是神,除非魂飞魄散,从此湮灭于世间,否则身体是不灭的。为了打消天帝的疑虑,只好将他们的身体藏起来,好在我是爹娘的独子,根本不缺宝贝。祭出八宝玲珑阁,将他们的身体收了起来,我走出了冰牢。
想到这冰牢曾关押着狐族众人,我心中又怒又痛,一挥手,冰牢里燃起熊熊大火,我这火取自九幽地狱的无尽业火,无需任何凭借便可燃烧,是以冰牢也逃不过它的征伐。在我的注视中,冰牢慢慢的融化坍塌,刑明一直陪我看着,沉默不语。
不一会儿。天帝听到动静赶了过来。我看着他,心里又痛又恨。他看到我时却松了一口气,大概以为狐族对他再也没了威胁吧。我怒气不打一处来,挥手间一团灵气向他砸去,“混蛋!拿命来!”
刑明见我出手,急道:“灵儿!不要!”想要阻拦我,却已经来不及了。天帝挥了挥手,那团灵气便改变了方向。他不怒反笑:“哈哈哈哈……”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大笑着走了。
我见他嚣张如此,更是气极,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一口血喷出来,我朝他大喊:“混蛋!终究有一天,我要叫你血债血偿!”刑明像是突然急了,大喊了几声:“灵儿!灵儿!”紧接着我又晕了过去。最近身子骨越来越差了……
等我醒来时,已经回到了青丘。刑明和桃花都在床前守着我,见我醒来,不约而同地面露喜色。我见桃花安好无虞,也松了口气。
刑明笑了笑,说道:“我得回去了,陛下恐怕会高兴一阵子,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倒也能在青丘好好休养几年。”我点了头,他又说道:“你最近一段时间心力交瘁、身子骨差了不少,趁着事情告一段落,你先把身体养好。天帝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替你周旋的。”他又将桃花叫到一边,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许多事情,无非是让桃花好好照顾我,又交代桃花不能让我喝太多酒。我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像一个长辈一样关心着我和桃花,想到从前像个孩子一样的他,我知道他变了,我也变了,我们都不像从前了,而更大的变故还在未来等待着我们。
刑明走后,桃花坐在我床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灵儿,你装病吧!只要你病得不能动弹了,天帝或许会放你一马。”我笑了笑:“桃花,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想苟且偷生。”
桃花不太满意我的答案握住我的手:“那些我都不管,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快快乐乐地,不要有烦恼。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不能好好保护你,是我的错。将来,我总要护你周全。”
我也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我都知道。桃花,现在青丘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好,我们都好好活着。”
如此我便在青丘休养了两年,在桃花的照料下,日子过得倒也惬意。只是每每看到青丘如画的风景,我心中总是惆怅,青丘的每一处,都有爹娘叔伯留下的记忆。两年后,我带着桃花回到了小镇。在桃花的打理下,茶馆恢复了干净清幽。
三年前,我因为躲避战火回了青丘。三年后的今天,我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