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星夜》唐巨巨

9、蛛儿5

　　京城繁华，让初来乍到的蛛儿一下子迷了眼，有种无所适从的迷茫——她的夫君，在哪儿呢？
　　啊，是了，状元府。可是，在那里生活着的，真的还是她的夫君吗？
　　静谧的状元府上，因着景榆公主的到来，而变得热闹起来。
　　“你怎么来啦？”周玉听到管家的禀报，立马放下手中的书籍，快步走到前厅，看到坐下品茗的景榆公主，惊喜万分的道。
　　景榆公主娇嗔，嘟着嘴故意说：“怎么，你不欢迎本宫来吗？”
　　周玉连连作出求饶的样子，“岂敢岂敢。”然后躲避着下人的目光，大手包裹住景榆公主的小手，“我恨不得你天天来，婚期定下之后我是什么书都看不下了，眼里脑里心里，全部都是你的身影。”
　　“真想快点让你成为我的妻子。”他拉着景榆公主的手，满是深情的说。
　　景榆公主噗嗤一笑，玉指轻点周玉的鼻子，笑骂了一句：“呆子！”
　　周玉也跟着傻笑，随后轻声呢喃：“还有三天，三天后，你就是我的妻了！”

　　变幻成蜘蛛的模样躲在墙角中的蛛儿看到他们依偎的身影，心中激愤，瞬间所有蛛丝断裂，跌在了地上。
　　此刻的她，很想很想问周玉一句：“她是你的妻子，那么我呢？我又算什么呢？”
　　可是蛛儿不敢。
　　那个女人，拥有高贵的身份，拥有典雅的气质，拥有娇艳的美貌，可是她呢？乡下土里出来的农妇罢了，甚至于，现在连人都不是了。
　　即便她还活着，这样卑微的她，也怕是不够资格留在如今的周玉身边的吧？他已经是高高再上的状元郎了，而她，除了农活和一手并不精湛的绣活，什么都不会。
　　他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尽管如此，蛛儿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想到，曾经他们清苦劳累，连吃一顿肉都要盘算一个月的日子里，他对她许下的诺言。如今，他曾说的实现了，可说好的白头偕老却要与另一个女人一起了。
　　蛛儿失魂落魄的爬行着，离开了前厅。
　　游走在怪石嶙峋、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的后花园里，蛛儿情不自禁的想起长船湾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盛夏的时候总会游荡着许多的芦苇。偶尔周玉兴致上来了，还会和她一起坐上小船采莲子，挖菱角。
　　而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了，甚至于，让蛛儿觉得，她的前半生，仿佛从来没有进行过。改变这一切的，究竟是时光，还是人心呢？
　　蛛儿不禁心有不甘：凭什么？！凭什么你佳人在怀，坐享声明富贵，而我却守着清贫的日子苦苦等你归来，而今还变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周玉，你休想摆脱我！
　　是夜，蛛儿入了周玉的梦，内容只有一个，让他取消婚礼，并向众人表明自己已在老家娶妻，已有三载。
　　然而梦醒之后，周玉并没有将这个梦当做一回事，只是，到底还是想起了那个女人。他想，也许珠儿与刘能已经成亲，也许还在家里等着怎么也等不到的他。
　　甩了甩脑袋，周玉将珠儿的身影甩出心中。从他走在西山路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不是吗？不要因为一时的软弱而毁了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周玉，你与她，已经没甚关系了。他对自己如此说道。
　　第二夜，周玉依然做了一个梦。梦里，珠儿穿着火红色的嫁衣，来大闹他的婚礼。一时间，所有宾客诧然。后来，不知为何，天地变色，火光冲天，这座新建的状元府很快就沦为了灰烬。而原本前来祝贺的宾客，也不知去向。
　　梦醒，周玉心中有些慌慌的，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无论怎样，他也不能够因为这样的一个梦境，而取消婚礼。更何况，他要迎娶的不是什么平民百姓，而是皇家的公主。
　　皇家，那是名誉荣耀高于一切的地方。

　　周玉大婚那日，偌大的京城里除了他这状元府，竟再无一处同时举办婚礼。景榆公主的花轿从皇宫中抬到了状元府，周玉将景榆从花轿中一把抱出——别看周玉一副弱不禁风的柔弱书生的样子，可却是一个健壮的男子，抱起景榆并不吃力。
　　他隔着景榆戴着的红盖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等拜了堂，你我就是夫妻了。”
　　掩在盖头下的景榆听到这般温柔的话语，红霞盈面，连最明艳的胭脂都比不上。
　　珠儿很少穿白衣。少时，她常做农活，白衣耐不得脏，因而她已经习惯穿深色的麻布衣裳了。后来，她与黑寡妇融合以后，便一直都穿的黑色的衣裳，凌厉，又狠毒。
　　可是今天，她穿了一身白色，像是戴孝一般，突兀的出现在了状元府，满屋的护院，无人知晓她是谁，又是如何进来的。
　　就在众人讶异于她的出现的时候，蛛儿神态自然，淡定自若的走进了堂厅。
　　她歪着脖子，对着一脸震惊的看着她的周玉无辜的说：“我难道不才是你的妻子么？”话音刚落，满座哗然，大家看着这名突然出现的女子，议论纷纷，而她所说的话语引起了众人对今天新郎官的探究。
　　“你怎么...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周玉看到珠儿突然出现在这里，惊讶的话都无法说出来。不知怎的，想起了那两夜不是很美妙的梦境。
　　就在这时，景榆公主悄悄的捏了捏周玉的手，柔软带着温度的触感让他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尽，也让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周玉收敛了所有的表情，显露出虚浮的笑容，道：“表妹，你说笑了，你我的婚约不过是双方父母的一句戏言罢了，当不得真的。”顿了顿，周玉又说，“今日是表哥大喜的日子，表妹不妨先坐下休息休息，叙旧的事儿咱们明日再说。还有啊，你这身衣服，也不太适合啊！”周玉干笑了两声，话里话外，都将蛛儿当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安抚着她，并对所有的来宾解释着。同时眼角示意着下人将蛛儿拉开。
　　可是他这番话，蛛儿却是不接受的。一个迷醉在爱情中的女人，突然醒悟了，没有人会知道她要做什么。
　　不理会周玉所言，她语意轻柔，仿佛羽毛划过，自顾自的问：“若是要你与我离开呢？”
　　周玉神色严肃道：“表妹，我今生今世，妻子只有景榆一人！”
　　蛛儿听他这话，不由狂笑，带着无尽的自嘲：“好一个表妹，好一个妻子景榆！那么我呢？”她厉声责问。随后又低声呢喃，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周玉：“那么我呢？”
　　我在你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乍然间，乌云密布，狂风骤起，蛛儿的发丝随风飞扬，而这股突如其来的风吹翻了庭院的桌椅，堂厅里瓷器被吹落在地，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景榆拽住自己被吹开来的盖头，看着即便身穿寡淡的白衣也依旧美艳的蛛儿，心中知道此女与自家夫君的关系必定不一般，不由面露敌意的问：“你是谁？”
　　蛛儿微笑：“来取你性命的人！”

　　蛛儿有一下没一下的抛着手上的小玉瓶，听着楼里的姑娘说着奇闻异事。当听到皇帝陛下惊闻状元府惨遭横祸，朝中大部分前去观礼的官员无一人生还，包括自己的宝贝女儿时，旧痛复发，晕了过去。而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此事！皇帝陛下派出去的官员首先便来到了已成为灰烬的状元府，可是连着几天，都没有丝毫线索。
　　青楼、茶馆、丐帮，是三大消息集散地，此刻蛛儿便藏身在京城最大最豪华的销金窟梨花苑中。
　　她已不是人了，蛛儿无比清晰又明白的知道这一点，她会通过与男人的□□来维持自己的生命力和修为，而融合了黑寡妇所有特性的她，与她合欢的男人，最终都逃不过死亡。
　　她憎恨这世上一切薄情寡义的男人。
　　唯独对周玉，她依然舍不得。所以在她杀光了所有人后，她后悔了。赶在牛头马面前来勾魂之前，蛛儿收集了周玉的灵魂，然后用自己的血液和法力，将他维持在了人形。只是这样的周玉，是残缺的。包括他的记忆、思维。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依旧想要他的陪伴。
　　只是无论如何，蛛儿都没有想到，五百年后，她死在了他的手里。
　　五百年前，情爱心殇。五百年后，形神俱灭。
　　书页上，影像渐渐淡去、消失。墨离唏嘘，不成想，这只小蜘蛛的人生竟如此曲折坎坷。只是，墨离虽然对其怜悯，却不代表他也谅解她所犯下的所有血腥。
　　世间一切皆有因果，欠下的债，终究是要偿还的。
　　墨离合上了小金书，将其重新挂回了自己的腰间，拾起了自己的书箧，回到了地面。
　　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