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流》孔子的常青树

29、伊是浮云侬是梦（一）

　　天气渐渐转暖，正午十分，日头高照，邺城的少女已开始穿单衣，鲜亮的色彩，为这座孤立的城市抹上了旖丽的风采。

　　天羽七殿下秦麟，智取阿泰国的名声早已远近闻名，一夕之间，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成了传奇般的人物。而真正的主角，桃颜，早已消失得无声无息。

　　世间所谓的真相，最多也只是接近真相的假相罢了。

　　秦麟帅兵进城时，街边站满了淳朴的邺城百姓，少女们手持吉萨花环，翘首以待，都想一睹这个传言中俊朗刚毅的殿下。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道宝蓝色的身影正费力缓行。

　　“哟，那不是蓝弟弟吗？”如流抱着新买的画纸，费力地挤开一条路，正巧碰上邻家的少女阿曼。

　　阿曼蜜色的脸布上一朵红云，扯着如流的衣角道：“难得遇上，蓝弟弟上姐姐家吃饭去吧。”

　　如流微汗，低首道：“这个，天羽的殿下就来了，姐姐错过了岂不可惜。”

　　阿曼不甘地踮起脚张望了一下，下定决心道：“等了这么会儿也只看到普通士兵，哪有殿下。再说，再说，那个七殿下哪能比蓝弟弟还俊！”说完瞥她一眼，害羞地低下头去。

　　如流但觉手上的画纸越来越沉，站在烈日下几乎要晕了，奈何阿曼挡在前面自己又走不了，正郁闷，人群中想起一片欢呼，震耳欲聋。

　　那个马上的男子一身银色战袍，在阳光下，反射出炫亮的光，茶色的肌肤，深刻的五官，透着孤傲与不羁，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不出任何喜怒，微笑的嘴角，足矣迷倒千万少女，可是如流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笑意。

　　手中的画纸不知何时已掉落在地，如流生生站在那里，移不开脚步。
　　他的右眼角是不是有一颗小痣？

　　他真心笑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很温暖很孩子气？

　　他身上是不是有淡淡的檀香味？

　　他那双握着缰绳的手，是不是很有力又很温柔？

　　他随着军队前行，未曾看她一眼，当欢呼渐渐平息，人群慢慢散去 ，她依然站在原地，失了灵魂。

　　“蓝弟弟，你怎么哭了？”阿曼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回过神，竟不知自己何时流泪了。

　　地上的画纸已被人群踩烂，阿曼担忧的脸被过度放大。

　　如流忽然朝家狂奔，不理会身后阿曼一脸的惊讶。

　　当潇湘亘古不变的微笑出现在眼前，如流一把扑进他怀中，她的双手紧紧地圈住他的腰，将头埋进他胸前。

　　潇湘轻拍着她的背，道：“饭菜都好了，就等你呢。”

　　坐到饭桌边，对上潇湘宽容一切的目光，如流略感窘迫。

　　“今天是怎么了？从不见你闹过情绪。”

　　“看见天羽七殿下进城，不知为何会这样。”言语间仍有些恍惚，她只是贪恋师傅的怀抱，让她莫名地平静。

　　“也许，你和他本是熟识。”他沉默半宿，道，“小然，若能唤回记忆……”

　　如流打断他，道：“小然只觉得如今很快乐，很知足，不愿再追究过往。”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深眸里，是她永远猜不出的谜底。

　　“等邺城和阿泰国开了官道，我们就去寻访烈火丹的解药。小然，你的命相非富则贵，而为师不过是闲云野鹤。你我一场师徒之缘，尽了，终是分别。”

　　“师傅早已看出结局，才如此淡定吗？”

　　如流幽怨地看着这个清水般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就要失去他了；那个男子的出现，扰乱了她的心湖，似利剑，穿透她的思绪，压抑的感情如洪山般将她淹没，她直觉地，想要抓住潇湘，只有他，让她感到安心与温暖。

　　潇湘并不回答，他的眼眸凝成深深的幽黑，却不抬头看她，自顾吃着碗里的饭菜。

　　“让小然想做你的妻，可好？”

　　她绕到他身后，将头靠在他背上，她的唇带点低温与湿润，印在他颈间，激起阵阵涟漪。

　　她身上独有的香味将他捕捉，潮湿了的迷迭香，让他的呼吸渐渐不稳，潇湘提一口内力，强压下串起的躁动，拨开如流环在他腰间的手。

　　转过身，正欲开口，如流的唇堵上来，准备了那许多要说的话语，即刻变得模糊起来。

　　她的舌小而柔软，传递着馥郁的甘甜，潇湘竟没有推开她，本能地，想要索取更多。

　　他收紧手臂，怀中人软软地贴在他身上，叫人不忍放手。

　　他反客为主，汲取她的香甜，他们聆听着彼此的心跳，时间仿佛静止一般。

　　缠绵良久，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香唇，他看她的目光渐渐有了情意，眼角微微上扬，温柔得似要滴出水来。

　　“小然，你我，岂可违了常伦。”他唤她，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她抿嘴一笑：“人生不过百年，师傅如此洒脱之人怎会执迷于世俗伦理？既得相遇，何不相惜？”

　　“先师曾告诫我命有此劫，明知你是我的劫数，却也甘愿沉沦，我只是，害怕不能给你幸福。”

　　她伸手触摸他的眉眼，细声道：“当下就是幸福。今晚我们成亲好不好？”

　　他难得地戏虐：“小然可是在求亲？”

　　“是啊，谁让师父长得如此祸国殃民，我来不及想唤你一声潇郎呢。”她的脸明明已经红了，却还是故作厚颜相，对他挤了挤眼睛。

　　“天地为媒，红烛却不能少，我这就去办置。”潇湘把她拖到座位上，重新盛了碗热腾腾的米饭，道：“你先吃饭，我马上回来。”

　　如流看他一脸认真，“扑哧”一声笑了，丝丝甜意侵入心田，乖顺地允了。

　　黄昏的小院，独自一人，显得有些冷清。

　　如流慢悠悠地用过饭菜，还留恋着清淡的美味，肚子却已撑饱了。

　　看看天色，潇湘出去小半个时辰了，还未归来，有些无趣起来。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习惯有他在身边。

　　收拾了碗筷，抱起潇湘所赠之琴，于院中抚曲，下意识地选了《凤求凰》。

　　她原不喜欢这首曲子，只是今日带了缠绵的心，曲子也弹得分外婉柔动人。

　　“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如流低低吟唱，回想起相处以来的林林总总，心中萦绕着千丝万缕的柔情，眼中的喜悦深了几分，潇湘儒雅倜傥，细心周到，得夫如此，岂非每一个少女的心愿？

　　忽然手指一痛，琴弦应声而断，留下“当当”的回声，震得她心慌。

　　天羽七殿下俊逸的脸再次浮现出来，渐渐与多次出现在她梦中的男子相重叠，后脑如针刺般疼痛起来，如流尖叫一声，晕倒在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