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城覆》东风祝我

31、第三十章：铁马冰河5

　　月亮渐渐的升了起来，将整座崆山镀上一层银色，金宫侧着头听着一两句渺茫的歌声随着夜风传过来，那歌声那样的哀戚，就像是死去伴侣鹤的悲鸣。

　　眉眼细长的女子走了进来，金宫问：“庆云，是谁在外面唱歌？”

　　那女子答：“是那个坐在石头上等花开的男子吧。”

　　金宫转过头将窗户关上，坐回椅子上：“你刚刚去了哪里？”

　　眉眼细长的庆云答：“去了后园，柠枝子前些时日被霜打了，一直蔫着没见有好转。”

　　金宫嗯了一声，将桌子上的花瓶摆了摆，她在那里坐了些时候，又站起身来将花瓶里的花摆了摆，摆弄两三下，她泄气的又坐下拿起桌子上看了一半的书继续看。

　　看了没几行，她啪的一声将书倒扣在了桌子上：“我想去吹吹山风。”说完便跑了出去。说是吹吹山风，但是走着走着就被歌声带到了结界边上。

　　那人依旧坐在石头上，他仰着头闭着眼睛，月华静静的撒下来，撒了他一身。他坐在那里，轻声唱着歌，他唱的歌调子很低，低的就像是山风的呢喃，忽然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他的眼睛滑下来，月光下泪水滑过的痕迹就像是两条小河一样在他的脸上闪着细碎的光。

　　金宫第一次见别人那样哭，悄无声息，但悲伤却连黑夜也掩盖不住，她不知不觉就在那里站了良久，直到月亮偏西，歌声停止了，坐在石头上的男子与她怀中的女子一道闭上眼睛倚在了石头上。

　　就像是两个人一同在夜风中逝去。

　　金宫悄悄的走了过去，她将手放在月之华的鼻息下，还能够感受到轻微的呼吸，他应该是睡着了。

　　她将手放在他的脸上，那两条泪痕依旧没有消失，就连在睡梦中他也没有停止哭泣吗。

　　她收回手，默默的立了一会儿，她伸手摘下发髻上的一朵牡丹花，那朵花像是沉入了湖水一样沉入了石头里。明天的时候这里将会开出一朵花来。金宫最后看了一眼石头，转身消失在了黑夜里。

　　金宫蹲在地上看着面前那颗低垂着叶子的柠枝子，她伸出手摸了摸柠枝子软趴趴的叶片，外面庆云叫她：“金宫，结界边的那个男子求见。”

　　金宫恩了一声对着柠枝子轻轻的说了声“抱歉”，便将它从根部折了下来。金宫站起来开门走出去，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山上撒下来，背光的男子怀中抱着中毒的女子等在门外。金宫手放在额前搭起帐篷，眯眼看着面前的男子，他脸色有些憔悴眉目间满是愁绪。

　　李砯将一朵灰色的花递向她：“姑娘，如今石上已花开，请姑娘兑现诺言。”

　　金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拿过花儿，将柠枝子递了过去：“摘下一片叶子放到水井里，中毒的人饮水过后，毒便解了。”

　　李砯单膝跪在地上将怀中的女子扶起来，撕下一片叶子放到了她口中，她的脸色渐渐的好转，金宫转身欲走。

　　李砯却抬起头来叫住了她，金宫回过头脸上一片空茫，李砯笑了笑：“金宫姑娘多谢你了。”金宫开口：“他们能得救你要谢的是柠枝子舍身。”

　　李砯点头：“是，但是最终还是姑娘舍仙草予我，我一介凡人无以为报，等蓝家的事情平息便来这里做姑娘说的守山人好了。”

　　金宫回头叹气：“先前是与你说笑的，你们寿数太短，还是去做自己的事情吧。”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进了屋子，眉眼细长的侍女轻笑一声，从门缝里看了李砯一眼便将门关上了。门上朱漆将清晨的阳光折射过来，李砯眼前一片花白，他扬起手挡住那一阵亮光。等他放下手臂却发现面前哪有什么房屋，明明就是一片荒芜的草地。

　　李砯站起身四周寻找了一圈，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草地上上不时跑过两三只白色的野兔，天空中有青色的鸟儿长嘶着飞过。

　　萦心轻轻的抽气声将李砯惊醒，李砯蹲下身子问萦心：“你身上可还有什么痛处？”

　　萦心眼神迷茫的四周看了看：“没有了，我们快回去吧？”

　　李砯看着萦心问：“萦心，你可有看到金宫姑娘她们去了哪里？”

　　萦心轻轻笑了出来：“你怎么了？这崆山上一片荒芜竟然会有人住吗？”

　　李砯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空旷荒芜的草地。

　　长门生梦问道：“就是这样？”

　　金宫歪起头澄澈的目光落到长门生梦身上，她摇摇头：“不只是这样。”

　　紫缘城道：“嗯，若只是你讲的这样应该是李冰河欠你而不是你欠他。”

　　长门生梦拿折扇敲敲桌子：“后面呢？”

　　“后面……”金宫垂目“后来是我的飞升之劫，我熬过了电雷火光和千年的时间，那是我漫长仙途的最后一劫了，很多前辈都在此劫之中殒命，我不得不重视，从舍柠枝子给李砯之后我便一直在崆山修习，并没有在去过结界那边，不过听庆云说过他应该是来过但我不曾见得。”

　　“飞升之劫”紫缘城看了金宫一眼“你现在在这里，应是没有度过飞升劫吧。”

　　金宫点头：“素闻中洲还有一位真神，如若我百年前度过此劫便能够证实真假了。”

　　长门生梦目中满是惊叹：“若当年渡劫成功，中洲便有了第二个真神了，可惜。”

　　金宫道：“我思前想后，渡劫的百年内除了帮过李砯我并未做出什么别的事情，舍柠枝子给李砯应该并不是造恶应是积阴骘的事情，为何最终会失败呢？”金宫揉了揉头上那朵牡丹，困惑如同一丝丝的水藻落入了她明澈的潭水般的眼睛。

　　紫缘城道：“天道从来就是深不可测难以捉摸，顺天道者更是要事事思量，否则事事之间诸多牵连，一不小心便牵动了因果缘法这根杠杆。”

　　月之华默默的看了紫缘城一眼，他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出声。

　　长门生梦道：“只有这些根本还看不出什么，你仔细想想有没有遗漏。”

　　金宫凝神思索“啊，”她惊呼出声“我记起来了，与李砯有关的最后一件事情。”

　　“我渡劫失败后的那个夏秋之交，有个道行高深的僧人来到了崆山上，他交给我一封喜帖，说是李砯大婚邀我去吃酒，在崆山上时我就听来往的猎户说过酒是个好东西‘一醉解千愁’我当时苦恼于渡劫失败于是便应了下来。在崆山上的时候我就曾经看到过李砯尾指上连着的姻缘线，他娶得应该是他怀里那个中毒的女子。他们大婚的那天城内下过一场霜，路两边的树叶都黄了，一片一片的落下来，我跟着人群看见了他的新娘，凤冠霞帔嫁衣如火，她穿着那火红的颜色踩着地上一片金黄色的落叶一步一步的走近了那朱红的大门。她脸上蒙着盖头，但隔着盖头我能够感觉到她的快乐。”

　　金宫低低的叹息一句：“在人间嫁人果真是开心的事情。”

　　金宫话音落后其他三人都没有答话，人都会选择性的忘掉令自己难过的记忆，金宫迟迟不肯记起这段，恐怕当时她并不像是自己说的那样平静吧。

　　金宫抬起头来：“如果本来是这样的话欠缘的应该是李砯，如今却成了我，那么其中肯定诸多变故，但是李砯和那个女子轮回几次恐怕是前尘尽忘，我该去找谁问好呢？”

　　长门生梦将紫缘城的手压下去：“你曾提到过那个高僧后来去了何处？”

　　金宫恍然道：“我应该找他吗，果然这世上恐怕只有他知道了，”金宫转头看着在座的三人“他是唯一活着的，当年将请帖传达给我以后就在崆山上落脚修习，就在近百年间他又回到了尘世，就在这城里的一座寺庙里，我不如去找他。”

　　金宫话音刚落投珠酒楼的伙计在门外喊：“姑娘，那个卖画的托我将这个转交给姑娘。”

　　金宫起身打开门，那伙计将一封书信递过来，金宫接过去。

　　金宫转过身来一手拿着信纸一手将门掩上：“他邀我去城外一游，那僧人栖身处便是城外的不高山，如此甚好正可同去。”

　　金宫将明日的行程决定以后，其他三人便退了出去，长门生梦回过头朝着默默走在紫缘城身后的月之华眨了眨眼睛便回房了。

　　走廊上紫缘城与月之华的房间相近两个人朝着走廊深处走去，由于夜已经深了，走廊上只留了一两盏供夜起的人用的灯，那灯光只有幽微的一两点勉强能够照亮他们脚下的路。紫缘城停下脚步将手放在门上将要进门。他身后沉默不语的月之华突然在那幽暗的走廊里开口。

　　“大人，你们求的天道到底是什么？果真能够求的到吗？”

　　紫缘城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回答。

　　天道到底是什么？自小他便被注入的信念就是恪守天道，顺应天道，紫家的代代都是怀着这样的信念支撑起一代又一代的玄天司，通过先代的记录里他能够得出天道是为了平衡是为了制衡甚至是为了远在赤都的那个天子。

　　然而天道终究是什么？他心中暗暗的知道答案，但他却无法将它说出来给月之华一个答案。

　　至于求得天道更是他无法回答的东西。

　　昏黑之中他看不见月之华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慌，他捂住胸口别过头去。

　　月之华见他迟迟不回答，垂下了眼眸：“大人，连日赶路，想必你也累了，早些睡吧。”

　　“我会告诉你的，”月之华转过身“我会告诉你的等我能够表达出来。”紫缘城低声道。

　　“嗯，那大人你先休息吧。”紫缘城目送着月之华离开在门口站了良久才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