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别离》海鬣蜥

6、往事

　　林染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像是日夜被海风吹拂的岩石的味道。
　　又像冰封千年的山顶泥土的味道。
　　不知为何，这味道让林染想到了飞蛾，早已预知结局，却依然毫不退缩地扑向火焰，决绝却不绝望，荒凉却不悲伤。
　　“这是它们的宿命。”说话的人一袭白衣胜雪，眉锋斜挑，举手投足间英气初现，稚气未脱:“以后你也会有宁可付出生命也要得到的东西，那就是你的宿命。”
　　豆大的小孩似懂非懂，仰头看他:“那你的宿命呢？”
　　那人唇角微勾，出口的话语和他的身影一同消散于虚无。
　　林染睁眼，正看见矮几上闪烁的烛光。怔仲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莫离的卧房。
　　柏仁开的药里有安神的成分，这一觉竟睡到华灯初上。
　　莫离绕过柜子走过来，指指矮几上的碗:“你可算醒了，粥凉了，你将就着吃吧。”
　　伸手接了粥碗，还没有完全凉透，也不穷讲究了，直接喝了两口，提醒莫离:“你答应告诉我以前的事的。”
　　莫离组织了下语言，就着窗外阑珊月色和桌上半海碗凉白开，挑着些不重要的同他说了。
　　九年前，玄茗宗宗主之女柳珊珊与苍炎派大弟子林曦定下婚约，林曦独自前往万骨渊寻找七夜火作为娉礼。
　　七夜火是传说中包治百病能延年益寿活死人肉白骨的圣药，生长于万骨渊的绝壁之上。
　　万骨渊是公认的有去无回的险地，上一界的武林盟主就在此失踪，生死不知。奈何林曦正值热血年纪，风华正茂，快意恩仇，空攒了一身好胆量，白衣负剑，孤身一人往里闯。
　　不知是他运气太好，还是这万骨渊的恐怖是被人吹鼓出来的，什么妖魔鬼怪毒虫猛兽都没见着，只看见个挂在树上下不来的小孩儿。
　　林曦的武功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便是不到数一数二，也在前十里头，救下那小孩不过一顺手的事，顺带发扬他的君子道义:“你可知此地十分凶险？可否告诉在下你家在何处，在下定将你安全送回。”
　　林曦的长相可是与武艺齐名的，此时招牌式一笑，定当让人如沐春风，奈何那小孩不买账，小脸一皱，一双水汪汪的眼里满满的戒备:“你是什么人？明知此地凶险还来触霉头。”
　　林曦抖抖袍子抱拳:“无名山苍炎派大弟子林曦。”小孩从地上跳起来，有样学样:“万骨渊我也不知道什么派莫离。”
　　林曦被他逗笑了:“莫要开玩笑了，我将你送回家去。”
　　小孩皱眉，一派老成:“谁同你开玩笑了，我家就住在万骨渊里。看在你帮了我一把的份上我也帮你一个忙。说吧，你是来干嘛的？”
　　林曦只当他是山上猎户的孩子，看这一路行来也没什么危险，也不执着于送他回家了:“听闻这里生有七夜火，不知小兄弟可曾见过？”
　　莫离还未曾见过父母部下以外的活人，盯着他上下打量:“七夜火？这到处都是，不过你来早了，还有半个多月才开。”
　　林曦没想到竟如此轻易就能找到，顺着他的指引往岩壁上看，确实有些状似兰草的植物长在岩缝里，叶片与岩石同色，不仔细看真难以发现。林曦再次抱拳:“此地与城镇相距遥远，不知可否在小兄弟家借宿些时日？林某定当备上银钱。”
　　莫离歪头想想，摇头:“不成，他们不欢迎外人的。不过我知道处地方，足够遮风挡雨，你可以先住着，饭食我想办法。”
　　猎户们往往不喜被人打扰，林曦也能理解，道了谢，跟着莫离走。莫离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跑，钻进一处及成人胸口高的草丛，直接被兜头埋了，只见草叶悉悉索索摇晃。胡乱窜了一通，在一处绝壁下停住，指指壁上的一处凹陷“那是个山洞，我时常去的。”
　　山洞周围没有依凭，林曦有些不相信:“那么高，你如何上得去？”
　　莫离很有些得意地看他:“我武功很高的!”捋捋袖子，后退几步，借力踩着山石冲上一段，提气一跃够到洞沿，扭身攀了进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又探头得林曦喊:“我抛绳子给你，你爬上来!”
　　林曦确实很震惊。按洞穴的位置，至少中上成的轻功才能轻易攀上去，对小孩来说难度更大，莫离轻功好得匪夷所思，即便是自幼被夸作练武奇才的林曦都自愧不如。
　　拒绝了他的绳子，林曦自行上去了。落脚处是个不大的山洞，不过地势很好，洞口是往外的斜坡，不会积水，深处有块高起的石台，可以当卧床用。墙角杂乱堆着稻草木柴、干果腊肉，甚至还有几本武侠话本。
　　林曦惊叹:“这些都是你弄的？”
　　莫离点头:“东西是从家里搬来的，我离家出走时就在这住。你得帮我在墙上嵌些钉子，往后就能把腊肉挂起来了。”
　　林曦寻来兽骨，往墙上凿着:“你时常离家出走？都不怕家人担心？”
　　莫离捡起个干果咬了一口，皱眉吐掉:“要他们会担心我就不离家出走了。上次我跑这儿住了三天，他们愣是没发现。”
　　林曦有些奇怪:“那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莫离把所有的果子一起兜出去扔掉:“自己看书学的。”
　　林曦把地上的腊肉穿好线挂在骨钉上，很认真的同他说:“你是千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将来定会有一番成就。”
　　莫离眼神闪亮了一下，又无所谓的转头，挥手示意林曦跟上:“你别诳我，我家的秘籍也就那么几本，便是全部学完也就那样。”
　　林曦跟着他爬到山顶，山顶有许多不知名的树，藤蔓爬了满地，一不小心就会摔倒，莫离撩起衣襟兜着果子:“这是千岁丹，你应该听过的。没啥味道，不过汁水很足，你将就着吃吧。”
　　林曦觉得自己这一天里被震惊到的次数比以前的十七年还多。千岁丹，听名字就知道又是一延年益寿的好东西，大长老曾重金求得两颗，当宝贝似的供着，晒干研碎后算着毫厘服用，居然只是将就着吃？林曦淡定不了了:“你先前扔掉的那些也是千岁丹？”
　　“是啊，你喜欢就去捡回来呗。”莫离随口接:“帮我够一下那个!”
　　两人在林中穿梭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林曦说:“你身上总有股什么味道。”
　　莫离扯着衣服嗅了嗅:“莫不是蹭到了什么？”
　　林曦四处看着:“不难闻，但是没有闻到过。”
　　莫离了然:“你说的那是七夜火的味道，七夜火的果子挺好吃的，我经常吃，就是吃多了会上火。”
　　林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捡了块碎石掷出去，打中一只兔子。兔子拖着伤腿想跑，莫离冲过来捉住它，险些被地上的藤蔓绊倒。
　　林曦提议:“不如把这的藤蔓顺着岩壁放下去，可以把山洞隐藏起来。”
　　莫离赞成，商议着明天一起来弄。
　　回了山洞，林曦想了许久，还是去把那些干果捡回来，装在准备装七夜火的盒子里。
　　天色暗了，莫离一副主人派头，指使着林曦生火烤兔子，抬了只兔腿坐在洞沿啃着，摆明是不打算走了。
　　林曦坐在他旁边，递过去一颗千岁丹。莫离没有看他，抬起油腻腻的手指向天边。林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见苍翠的林海上铺洒着金光，天边是万丈红云，一行归雁划过壮丽的夕阳，没入林中。
　　莫离看得入神，霞光印在眼中，三分妖冶，七分艳丽。林曦感叹:“待你长大了，仅以美貌便能名动天下。”
　　莫离啃完了兔腿，从袖中扯出块方巾擦了手，接过千岁丹吃着，含含混混地回应:“男子汉大丈夫，要的是壮志豪情，若我真凭美貌出名，就亲自划花脸。”
　　林曦有些哭笑不得，想着往后一定要将他的观念纠正过来。考虑了一会儿，还是说:“我的武功虽算不上十分高强，也勉强能跻身前列，你若不嫌弃，我往后可以教你些许。”
　　莫离眼中灼灼有光，但还是有些疑虑:“你们不是有许多门派规矩的么？怎么能说教就教？”
　　林曦轻笑:“确实是不让外传的，但你如此天分绝不能平白浪费了。武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往后你出去莫要说是我教的便成了。”
　　莫离笑得眼角弯弯，还是不愿让人占了分毫便宜:“我给了你七夜火和千岁丹的，就算你答应教我武功，也休想让我认你作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