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别离》海鬣蜥

34、安慰

　　人命不是小事，更别说五十余条人命。
　　莫离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其实有点堵，大半夜站在窗前吹风，忽然看到白晨跑进了楼里，一会儿走廊的声音就传进来:“哎？这是踩亮的还是不亮的来着？好像是踩亮的吧……唉呀妈呀!怎么还带暗器的？!看小爷凌波微步——嗷——别别别自己人!好歹别对脸来啊!”
　　莫离开门出去时，白晨跳大神似的冲过来。
　　“你在干什么？”
　　“哟！掌柜好啊！还没睡呢？”
　　“已经睡着了，梦游呢。”莫离关门进屋。
　　“别啊掌柜的!我是来送温暖的，看——牛肉!我们去屋顶吃吧～”
　　“有病。”莫离开门放他进来，搀他上了屋顶。
　　“有酒么？”
　　“你还没成年呢，不能喝酒。”白晨一笑，门牙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莫离瞟他一眼，下楼拎了壶茶，闷声喝。
　　“常胜帮的事，你别难过了。”白晨忽然正经起来。
　　莫离心跳一漏，若无其事:“你哪里看出来我在难过的？”
　　“感觉出来的。你不是坏人，忽然杀那么多人，心里肯定很难过。”
　　莫离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有点在意。”
　　白晨盯着天上半拉月亮出神:“在我以前生活的那里，杀人是犯法的。不满十八岁的判得轻些，但也有很严重的处罚。”
　　“官员杀平民呢？”
　　“一样有罪。”
　　“杀奴隶也不行？”
　　“没有奴隶，人和人是平等的。”
　　“真好。”莫离慢慢喝着茶。
　　“是啊。”白晨对月亮举了举杯:“但是我杀过人，而且没有被处罚。”
　　莫离看向他，没有说话。
　　“我有个弟弟，叫白暮，跟你差不多大，特别聪明，我背英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记得比我快多了。
　　“但是老爸，就是父亲，父亲去世对他打击很大，他都不怎么说话了，而我一听不到声音就会想胡思乱想，只好一直说话，不小心就成了话痨。
　　“小暮十三岁不到就考上高中了，我没心思学习，索性辍学打工。其实这样也好，我们慢慢地就不那么在意父亲的事了，小暮也不再那么沉默了。我还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下去，直到能够放下伤痛，各自成家立业，结果……”
　　莫离有许多地方没听懂，但是没打断他。
　　“那天他一直没回家，我到处找他，找到半夜，都要报警了，才终于在路口见到他。他满身是血，不过思路还很清晰，说有三个人把他抓了，带到树林里想杀他，他反抗的时候不小心打伤了他们。我按他说的去树林里找，找到三个人，两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在试图求救。
　　“他在向我求救，但是我杀了他。我想着不能让小暮有事，所以我杀了他，他是相信我会救他才向我求救的，但是我杀了他。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杀人真的是件非常悲伤的事，不管是因为什么，人命都是沉重的，我这辈子无论做什么都是为这件事赎罪，任何时候都放不下这件事。但是我不后悔，我有必须保护的东西，为此我可以抛弃良知，但是你不一样，你还小，不应该背负那么多。”
　　莫离像他一样对着月亮遥遥一敬，不知所谓的勾起唇角:“看不出来你也有这种过往。”
　　“谁都有不好的回忆的吧。”白晨挠挠头。
　　“其实没必要的。”莫离慢慢起身:“就像你要保护白暮一样，我要保护是非，背负多少条人命都无所谓。觉悟我有，你没必要同情我。程鹰的妻子确实是我杀的，我还杀过其他许多人的家人，如果他们找我报仇，我还要连他们一起杀，这是我必须做的，为我爹娘，为我教众。你做不到每次都来安慰我。”
　　“我知道。”白晨抬头看他:“我只是想告诉你，有的事不用埋在心里，可以试着说出来，就像我杀人这事，今天第一次告诉别人，感觉轻松好多。若你想说了，就来找我，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好好听着，也不会说出去。”
　　“你就不怕我灭口？”
　　“你不会。”
　　“嘁。”莫离撇了他一眼，伸出手:“走了，等等你又下不去。”
　　白晨有点挫败:“我说了那么多，你就不打算给点别的反应？”
　　莫离托着下巴想了想:“其实我不是有意杀程鹰妻子的，是擎天派掌门用她做肉盾，我一时没让开。”
　　白晨目光炯炯:“怎么样？轻松了没有”
　　“大概吧。”莫离拉他起身:“后来白暮怎么样了？”
　　“也就那样，不过又好了些，去年当了演员，好多人都喜欢他。”
　　“演员”
　　“呃……跟现在的戏子有些像，不过更受人尊敬些。”
　　“真好。”莫离在院中站定:“你自己回去吧。”
　　“哦，好，那你早点睡啊。”白晨也停下脚步，目送他回去。
　　“嗯。”莫离往回走，想想又顿住，没有回头:“你对我再好，白暮都不会知道的。”
　　“哈？什么意思？”
　　“不要把我当成他。”
　　月光如镀银，莫离衣袖在夜风中舒展，须臾就不见了踪影。
　　白晨看他消失的地方许久，忽然有点笑不出来。
　　明明假装不懂好好接受就行的事，做什么要那么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