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秘语》红绫

13、相会

　　“此为‘手卷’，正如诸位所见，即是把宽度不大，却横而长的画裱成卷轴的形式，长者可达数丈，短者也有好几尺，欣赏时可以一边卷，一边展，一段一段、一树一石、一山一水地观阅。”
　　雨霁初晴，碧空如洗，如玉的湖水里游鱼斑斓，“玉湖”上的画舫随波而行，缓缓游弋于上。
　　“大家请随我沿着这条从头至尾迤逦连绵的小径看去，穿林、过桥、走栈道、涉溪渚、经津渡、访山村、临深涧、登悬崖、赏烟岚、观飞瀑……是否有身游画中之感？”清凉而动听的声音，像是春夜吹奏的洞箫，从游船中飘荡而出……
　　阳春三月，微风和煦，绿柳含烟，正是出门踏青的好时节。这不，画舫里人头攒动。熬过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季，“西临城”里的才子佳人们退去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亮丽的春装，齐齐出门探春来了。
　　“醉茗舫”本是一座茶楼，归于李家名下，李家二位公子平时喜与友人聚首在此，因而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才子与名媛。才子们高谈阔论、吟诗作画；名媛们低声私语、嬉笑逗趣……而如今，船上却来了对陌生的姐妹，带着幅奇特的画作，把大家的心思都给引了过去。
　　“正所谓‘画可观、可游、可居’，手卷乃是最可‘游’者。”娓娓动听的话语声缓缓而止，说话的女子站直了身子，黑色的双眸淡淡地扫过身边的围观者，眼波流转间迫人的气势微微逸散而出，“好了，小女子讲解完毕。诸位以为何呐？”
　　“妙哉，妙哉！此乃佳作啊！这一石、一树皆绘得疏密有致，一人、一马则生动活泼，亭台楼阁更是典雅，竹篱茅舍却安排得闲逸……”
　　“正是，正是！笔断而势连、迹断而意连；高低抑扬、张敛收放，尖而不厉、细而不弱、缓而不刻、疾而不空……”
　　“是啊，画中山峦林壑，连绵不断，平坡低丘，杂树成林，溪水弯曲空旷。老夫活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妙之作呐！”
　　“…………………………”
　　“…………”
　　短暂的沉静后，人群突然炸开了锅，不知是谁说了第一句，继之响起了接二连三的赞美之声。
　　“哇~！玉衡姐，你真厉害，没想到那只老乌龟的画功真的那么好！不过玉衡姐的这个主意也不简单，真是为所未闻。嘻嘻，看来我们这次一定会成功的。”细嫩的嗓音径直钻入了白玉衡的耳中，竺兰儿的脸庞微红，甜美的笑容像是风中摇曳的春花般灿烂。
　　“对了，玉衡姐，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找的东西在那个女人的手里？你又怎么让那只脾气倔强的老乌龟乖乖地为我们画画呢？”轻轻凑近白玉衡的耳旁，竺兰儿压低声音，问出了几日来一直无法解开的疑问。
　　“呵呵，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因为我曾经亲眼见过它；至于第二个问题么……”勾起嘴角，白玉衡露出一个浅若海鸥点水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秘•密。”
　　“啊——，算了，我自己去问，哼！”忿忿地跺了跺脚，竺兰儿鼓起腮帮子，赌气地把头撇向了另一边，心想眼不见为净。但就算如此，竺兰儿心里明白，过不了多久，自己又会撒娇地主动黏上去了。
　　入世这些年来，这应该算是自己第一次，能够这般与一个人类，或者说是除了族人以外的其他族类如此亲近了。才短短几日，自己就已经和玉衡姐亲密无间，形同亲姐妹般。想当初，自己未提只字片语，就已经被洞悉了一切。即使赤獆那一掌让自己着实气了不久，却在玉衡姐无微不至，亲力亲为的悉心照料下逐渐解除了戒心。
　　那暖暖的，舒心的气息更是让竺兰儿沉沦了下去，不由自主地与之亲近起来。不仅如此，白玉衡还主动提出帮她的忙，就连实施的计划都一并安排了妥当。而当竺兰儿问及白玉衡做这一切的目的时，她却以“有利可图”草草回复了之，至于与她所图的，竟会是那毫无用处之物。竺兰儿一开始自然不信，白玉衡却说：同样的事物在不同人的眼里所拥有的价值也是截然不同的，有人视作草芥之物，但在另外一些人眼里也许贵如珍宝……竺兰儿思索了一番，觉得有理，便信了她的话，毕竟帮助了竺兰儿之后还真没什么可以贪图的东西了。

　　距离“玉湖”不远的田野里此时也已是春光灿烂，绿树丛丛，小河玉带环绕，泉水淙淙。一只玲珑素雅的凤蝶，尾翼长如丝带，临风飘动，翩然落在了被它的美丽舞姿而吸引的少女手上。
　　“哇~！小菊，快来看呐！这只蝴蝶好漂亮哦！”欣喜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少女那里传来，她正想唤来同伴欣赏这只美丽灵动的蝴蝶，却不想手指上蓦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惊叫声还未出口，一阵晕眩感霎时传来，眼前一黑，少女便如同蝴蝶般飘然坠地，陷入了无尽的昏迷之中，任凭赶来的同伴如何呼唤，也不见苏醒之象。
　　一切的发生只不过在转瞬之间，然而，谁也没有注意，适才那只迷人的蝴蝶此时已不知所踪，就如从未出现过般消失在了微风里。

　　宿天枢站在船头舒目四望，悠悠湖水，微风涟漪。船儿在水面上滑行，只有浆声款乃，愈增加了一湖的幽静，使人流连忘返，一切都是如此美好，但此时的他却愁眉深锁，原因无他，同船的除了自己、师妹、好友垣水辰外，竟然还有李大公子——李贤齐！
　　说到李贤齐，宿天枢的心中就会有一股压不住的怒火直冲头顶，而且这怒火还夹杂着浓浓的酸味……原因无它，话说九年前李贤齐会迎娶柳如是，还都要归功于一人，那便是惟。惟曾经在青楼作为柳如是的侍女，帮她献计献策，教她诗词和歌舞，把一位本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青楼女子硬是捧成了楼里的头牌，就连柳如是这个名字都是惟帮她取的。而李大公子也正是迷上了柳如是的才情，以至于有了后来排除万难迎娶风尘女子回府这一惊人之举。换句话说，其实李大公子真正喜欢上的应该是那个藏在柳如是背后的惟！一想到这点，宿天枢便愈加气愤不已……
　　“天枢啊，恕我直言，这春寒料峭，你就不要再冷着一张脸了！李贤齐和你素未谋面，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啊？”抱怨之声从后方传来，宿天枢回头冷冷地瞥了眼一脸怨妇状的好友，转而继续眺望湖面，用沉默毫不留情地回绝了垣水辰的提问。
　　“唉，水辰哥哥啊，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这事一旦和惟姐姐扯上关系啊，就休想改变师兄的看法和决定了。”无奈地摇摇头，站在一旁的宿天璇给了垣水辰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垣水辰本想继续探究关于李贤齐和惟的渊源，却在接触到宿天枢警告的眼神后乖乖地闭上了嘴，默默叹了口气，转向船尾找李贤齐诉苦去了。
　　小船徐徐前行，远处的湖面上，一艘巨大的画舫轮廓逐渐映入眼帘，柔和的阳光把湖水染得斑驳陆离，拖起无数光带缠绕在船身四周，烟波浩渺的淡淡水雾还未散尽，衬得整艘画舫好似腾云驾雾一般。
　　宿天枢怔怔地望着愈加清晰起来的画舫，当完全看清匾额上“醉茗舫”这三个镶金大字时，小船已经驶到了画舫的近旁。
　　伶俐的小厮早已经在船侧等候李大公子的到来，宿天枢一行刚踏上画舫，便自然而然地被这华丽气派却不失雅致的船楼给吸去了注意，大家本想找个清净地方赏景品茶，宿天枢却嗅到了空气中飘散开来的丝丝妖气。
　　闲散之情霎时烟消云散，宿天枢暗自敛气凝神，默默地跟着领路小厮以及身边的几人来到了二楼，寻找妖气的源头，却不想被眼前所见之景给震慑当场。
　　本该在桌边的宾客们不知为何都挤在了大厅的中央，别说是秀气的书生才子，就连优雅的名媛淑女都在其中，黑压压的人头济济，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也是千奇百怪，甚至连跑堂的小二都想挤着身子进去一探究竟。
　　最先反应过来的并不是宿天枢，而是这茶楼的主人李贤齐，他重重地咳了几声，目光一冽，冰冷彻骨的嗓音平缓地从嘴里流泻而出：“敢问这里主事的在哪？”
　　声音虽不十分响亮，却恰能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只见那本是围得密不透风、讨论热烈的人群霎时安静了下来，人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大公子，“嘶——”，人群中响起抽气声一片，然后就在下一刻，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如事先约定般霎时一哄而散，纷纷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品茶赏景，好似刚才那一幕只是李大公子他们眼花看错了而已……
　　“哇~！玉衡姐，你看，大家都好厉害喔……”清脆悦耳的嗓音响起，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宿天枢他们这才看见了刚才被围在中央的人物，竟然是两位普通女子，说话的那个更是兴奋地扯着身旁那位女子的衣袖，澄澈水灵的大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玉衡？”熟悉的名字让宿天枢和宿天璇均是一愣，只见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女子正慢慢整理着桌上的字画，宿天枢怔怔地望着那个装束朴素的女子，心底涌起一种热切希望见到她面目的情绪，而且随着她小心翼翼、仔仔细细的动作越来越强烈。
　　就在宿天枢心中翻腾的情绪快要冲破胸膛，澎湃而出的时候，名叫玉衡的女子终于把桌上的字画收拾妥当，缓缓转过了身……
　　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虽然在白皙的肌肤上未施任何粉脂，乌黑的长发也只是单凭一根木簪简单地绾在了脑后，但女子的美丽和身上所散发的气质却分毫未减，她的视线淡淡地在不远处那一行人的身上扫视了一圈，随即嘴角一弯，一抹笑纹便从脸上荡漾开来：“小女子姓白名玉衡，久仰李公子多时，今日能够相见真乃三生有幸！”
　　白玉衡恭敬地作揖行礼，众人皆是一惊，而周围的茶客更是再次大大地吸了口气，宿天枢紧紧地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庞，灼热的视线似乎想把对方烧出个洞来，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女子明明是初次见面却给自己无比熟悉的感觉？宿天枢可以肯定，对方绝对不是他所要找的惟，但是刚刚视线相触的刹那，胸中的悸动又是因何而来……
　　“啊，原来是白姑娘，是否还记得在下，当初在李府门口在下有和两位姑娘见过，姑娘还念了首诗，就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不知姑娘是否还记得？”垣水辰兴奋的话语声惊醒了震惊不已的宿天枢，他和李贤齐听见此话后均是用诧异的眼神询问垣水辰，宿天璇更是直接地开口问出了声：“啊，水辰哥哥你竟然认识她？！”
　　“呵呵，宿姑娘，小女子只是和这位公子有过一面之缘而已，还请问这位公子贵姓哪？”微微摇头否定，白玉衡认识宿天璇的事让所有人再次吃了一惊，宿天璇刚想问她怎么会认识自己，是不是也认识她师兄，没想到却感到了一股熟悉而强大的妖气正快速接近中。
　　“哗~！”，坐在船头的茶客刚刚惊叫出声，一个黑色的身影便如箭般窜入了厅中，定睛一看，众人又是一惊，来者竟然是个英气逼人的俊朗男子，纷纷想着该不是什么武林人士来寻所谓的江湖恩怨吧……
　　却只见那挺拔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大厅中央，拉起了笑得一脸灿烂的白玉衡的手，然后浑身散发的迫人气势也随之消散一空，众人心里的大石头这才安心放下。
　　“啧啧，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赤獆，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嚣张啊！哼……”满满的抱怨声从白玉衡身边的竺兰儿嘴里蹦了出来，她斜睨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指，当即翻了个白眼，一转头，便把讨厌的画面赶出了视线。
　　“呵呵，就是就是！”嗤嗤地笑出了声，宿天璇虽然知道说话的小姑娘是只妖怪，但她还是非常同意对方的观点。
　　“好了，好了，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就把该办的事办了，该问的问题都问了吧！”清朗的话语声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白玉衡优雅地微微侧身，长袖一展，“各位这边请！”

作者有话说

　　哎，终于提起勇气更新了！医院的实习生活真不是人过的，我再也不想连着工作三四十个小时，凌晨三四点看病人的肠子了，阿门，主阿，保佑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