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之悲回风》沐南歌

3、再相见 阿晋，我可

　　承宣十九年，九月。
　　鄂贵妃诞下五皇子景煜，景煜满百天时，承宣帝为昭显对其母子的宠爱，大办百日宴。
　　柳晋已升迁至文渊阁学士，兼任东宫太子少傅，这样的场合自然是要出席的。只是太子并不喜欢他，在太子身边接受冷嘲热讽让他疲于应对，于是便先行告辞。
　　太子虽不是柳晋想要辅佐的人选，但在其位谋其政，做了太子少傅，自然要督促太子读书。却因此遭到太子厌恶，更是让柳晋坚定了信念，太子绝非良主。
　　柳晋刚走出大殿，赵王景灏便追了出来。景灏与柳晋客套了几句，便似有所指的说，“能得柳少傅指点一二实乃本殿之大幸，只可惜太子殿下太不惜福了。”
　　柳晋闻言，垂下的眼睑微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淡淡的回道，“能服侍太子殿下，才是臣的福分。”
　　很明显，景灏想要挑拨柳晋和太子之间的关系，这说明景灏想要拉拢他。可见这人也并非无野心，只是更加懂得韬光养晦，很称柳晋的心意。不过这心思却不能表现出来，朝堂权谋如同男女相处，先主动的一方，其实是被动的。
　　二人又寒暄几句，景灏先行离去。柳晋微微眯起眼睛，他并不着急，景灏有野心，总还会想方设法拉拢他的，他只需静待时机即可。
　　柳晋敛起心神，没走出几步远，就被人撞了个满怀。柳晋还以为是哪个小太监这样冒失，定睛一看，却是去年在宫中遇到的四皇子景淮。
　　一年未见，小孩的个头蹿的极快，去年还只到他的腰腹，现在已经到他的胸口了。景淮仰头看着他，墨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弦上月，泛着清泠的光辉。
　　柳晋这才注意到，其实小孩长的很好看，只是穿着破旧，整日里像没洗脸似的脏兮兮的，倒掩了这一身的光华。看着这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柳晋心中怜爱，不自觉就伸手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灰渍。擦完才恍然惊悟，是他逾矩了。
　　柳晋赶紧躬身行礼，“臣柳晋拜见四皇子殿下。”
　　景淮愣住了，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给他行礼。不过感觉并不好，他并不想让柳晋给他行礼，感觉太过疏离。他还是喜欢柳晋给他擦脸，给他渡水，那样亲昵。
　　景淮一把抓住柳晋的手，霸道的说，“你再给我擦擦。”
　　柳晋稍愣了一下，随即浅浅的笑了，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拉着景淮的手来到漱玉池边，自怀中拿出一方绢帕。绢帕里面包了几样点心，那是有个宫女倾慕于他，偷偷塞给他的。
　　景淮看见点心，不自觉就吞咽了下口水，肚子也适时的配合着响了两声。柳晋把点心递到景淮面前，景淮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撇过头去用冷硬着声音说着，“我不饿。”
　　柳晋觉得好笑，小小的孩子，自尊心却是强烈，宁愿吃自己抢来的东西，也不愿吃别人给的。
　　柳晋将点心放在凉亭的石桌上，迁就的说，“好，那就等饿了再吃。”
　　柳晋自栏杆探出身子，伸长手臂掬起一捧清水，将绢帕洇湿。他的手臂自宽大的袍袖中露出一节，像白玉似的嫩滑。
　　柳晋拉过景淮，拿着帕子细细的给他擦拭着脸上的污秽，景淮则一直垂着眼眸紧盯着那双修长如玉的手。那双手，很温柔，很好看。
　　柳晋给景淮擦干净了脸，顺手摸了一把。虽是白白嫩嫩的很好看，但过于瘦削使脸骨凸出，总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柳晋不禁有些心疼这个孩子，生而不养，是父母之大罪。父母之罪，却要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来承担，是何道理。
　　可是他没有资格同情别人，在通往那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利位置的道路上，说不定他还要戕害多少条性命，他最没有资格同情任何人。
　　柳晋起身准备离开，却被景淮拉住了。景淮小心翼翼的拽住他的衣袖，涩涩的开口叫他，“阿晋。”
　　柳晋愣了愣，没有马上应声。景淮以为他不高兴了，连忙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柳晋转过身，笑的温和，“当然，殿下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听着柳晋那声熟稔的“殿下”，景淮有些失落，他希望柳晋对他的称呼能够再亲昵一些。
　　景淮低着头，手却执拗的一直扯着柳晋的衣袖不肯松开。柳晋有些无奈的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吩咐？他刚才帮他擦脸，只当那是他的吩咐？景淮有些恼怒，却无从发泄，只紧紧的握着那一截衣袖不放手。
　　柳晋无法，只好复又坐下，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送到景淮嘴边，哄他道，“殿下，不若尝尝这点心，很好吃的。”
　　景淮静静的盯着柳晋手中的那块点心，半晌才缓缓道，“阿晋，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听景淮此言，柳晋心生好奇，不知道景淮会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景淮握着柳晋衣袖的手紧了紧，心中虽忐忑，话语却平静，“我知道你有学问，也必是有本事的。我想请你帮我出个主意，怎么样才能每天都吃饱。”
　　听小孩说出这句话，柳晋只觉无限凄凉。身为皇子，吃饱饭这件事却成了愿望，怎能不让人心疼。柳晋看着景淮干瘦的小脸，心中不忍，鬼使神差的就应了下来，“好，我帮你。”
　　景淮高兴的笑了，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很是可爱。柳晋也淡淡的笑着，这样才对嘛，这样毫无顾忌的展露孩童的笑颜，才是景淮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神态。
　　景淮一头扎进柳晋的怀里，在他怀里蹭了蹭，糯糯的说，“阿晋，谢谢你。”
　　柳晋看着怀里那个油汪汪的小脑袋蹭在他新做的官袍上，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