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债》云木丸子

8、第八章 噬魂 在

　　在阿炎心中，主人在意那个人，应该是美丽优雅，端庄大方的，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主人啊。百闻不如一见，差点被唐碧宁扔下汤锅的他，越发觉得，人类太难懂了。
　　一只兽对着天边残月哀悼了自己被扯掉的毛发一会，看到不远处一个小丫鬟捧着糖醋肘子往前走，他开口叫住她：“喂，肘子拿来，我饿了。”
　　“哐当”一声，盘子粉碎，油亮亮的肘子在地上弹跳几下，滚上一圈灰尘，不动了。
　　阿炎闭眼叹息，这些人类可真不经吓。
　　六六小心翼翼凑过来：“……你会说话？”
　　又是这句话，阿炎不答，白了她一眼。
　　六六上下打量他一会，恍然：“你是离衡先生养的宠物吧？离衡先生那么厉害，养出来的宠物会说话也不奇怪……”
　　她走过来时，他就嗅到她身上香喷喷的味道了，好久没吃人肉了啊，这小丫鬟细皮嫩肉的，脖子细得一口就能咬断，一定很好吃。
　　六六摸摸他的脑袋：“你饿了啊？”
　　是饿了，可是比起人类的食物，我更想吃掉你。他悄悄张嘴含住她的手腕，尖牙抵在她的脉搏上，只要一口……
　　六六惊叫：“啊，你舔我干什么？全是口水，好脏……”
　　阿炎崩溃，谁在舔你啊！老子是想吃掉你好不好！还敢嫌老子脏，真是跟你家主人一样讨厌！
　　“离衡先生出门买东西去了，估计一时半会顾不上你，”六六以为他是饿极了，走在他前面招呼他，“快来，我带你去厨房找吃的。”
　　阿炎无奈，只好跟着她走。
　　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候，厨房里空无一人，食材分类整齐放好，灶台还有余温。
　　六六揭开蒸笼，从还没散尽的蒸汽中取出一个馒头，递到他面前：“呐，还热乎着，很好吃的。”
　　阿炎看也不看：“小爷不吃素。”
　　六六：“不行啊，光吃肉哪行啊，会很容易生病的。”
　　阿炎龇牙，沉声道：“少废话，再啰嗦我就把你吃了。”
　　好凶……六六默默把馒头放回去。向左边走了两步，打开硕大的锅盖，从里面连着盘子端出一只鸡放到他面前：“那，你吃这个吧？”
　　这还差不多。阿炎一只爪子按在鸡身上，尖牙撕扯着大块鸡肉囫囵吞下。
　　六六看着他的吃相，总觉得他不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宠物，更像是……一只野兽。她又端了两只肘子，一盘油焖鸡给他。
　　阿炎很快解决完，舔着爪子看向六六：“没吃饱，还要。”
　　六六：“……你是饭桶吗？”
　　唐碧宁回到房间想要洗澡，却没有看到六六，纳闷之余，四处去寻她。
　　快走到厨房，隐隐听到说话声。
　　六六守住最后一只鸡，快哭了：“真的不能吃那么多，被管家发现我会被骂死的……”
　　阿炎：“不管，你不给我吃，我就吃了你！”
　　唐碧宁翻了个白眼，捡起块石头照着他的狗头砸过去：“连我的丫鬟都敢欺负，你是不是想死？”
　　石头正中他后脑勺，惨叫一声转头瞪着她。
　　六六像看到救星一样，连忙扔下锅盖，躲到她身后。
　　阿炎心道，没骨气的东西。迈着从容的步伐从她们身边走过，唐碧宁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尾巴：“饿了？”
　　阿炎不自觉缩了缩爪子。
　　唐碧宁继续笑着问他：“想吃肉？”
　　阿炎：“……”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唐碧宁：“六六，把菜刀拿来。”
　　阿炎目眦欲裂：“你想干什么！？”
　　唐碧宁对他温柔一笑，接过菜刀，手起刀落。
　　阿炎惨叫：“嗷！！你个毒妇！！”
　　……
　　离衡兑了朱砂，提笔蘸了些，落在黄纸上，红色的液体很快晕开。
　　一只光溜溜的无毛狗突然闯进来，躲到床底下。最后一笔斜了斜。
　　离衡放下笔，蹲在床前，低头看了他一会，许久才辨认出来：“……阿炎？”
　　阿炎闷闷道：“是我。”
　　离衡忍着笑：“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阿炎没好气：“你说呢？”
　　想想也是，他试图安慰道：“其实，你这样子……也挺好看的。而且，新长出来的毛发说不定会更好看。”
　　阿炎犹豫着从床底伸出头：“真的？”
　　他原本丰盛的金色毛发，现在一根不剩，整个看起来瘦了好几圈，常年不见光的皮肤白得像纸，衬得五官尤为清晰，也特别地……丑。
　　离衡没忍住，笑出声来：“真丑啊……”
　　阿炎：“……”默不作声地缩回去，捂脸，趴好。
　　离衡正想着怎么逗他，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骤然弥漫鼻间。他神色一变，飞奔出去。
　　阿炎只觉得遮在眼前的阴影一下子消失了，探头出去，离衡已经不见了踪影。
　　离衡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世上活了多少年了，他看着树木从幼苗长成参天，看着沧海变成桑田，看着杯盏更酌之间，朝代更替，也曾目睹过千万人的厮杀，最惨烈的那次，鲜血将黄土和河流都染成红色，人们饿极了，啃食生肉，易子而食。饶是经历过这些，面对眼前的景象，他还是不免心中一颤。
　　下人厢房里，一片漆黑，腥味扑鼻，十个房间，一个房间里有十个人，无一存活。尸体横七竖八，躺满了房间。
　　离他最近的女婢双眼圆瞪，面部扭曲，仿佛死前看见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颈下尽是污血，肚子被剖开，肠子混着鲜血流出。
　　离衡伸手探上她的眉心，空的，魂魄已经不在了。
　　身后一股阴冷气息扩散开来，他收回手，头也不回：“你干的？”
　　女人站在门口，凉飕飕的夜风从她身后吹来，脸庞隐在阴影里：“怕了？”
　　“呵，”离衡转身，看着她，“伏姬，不管是两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后，你的手段都那么……”他厌恶地移开眼，“……恶心。”
　　“恶心吗？还有更恶心的，”她桀桀笑道，“你猜，我下一个下手的，会是谁？”
　　离衡忍无可忍，拔剑刺向她，剑气震得门板四裂。她不动声色，一瞬间消失在空气中。是吞噬了生魂的缘故吗，像和影竟然变幻得那么自如……
　　糟了！
　　唐碧宁沐浴之后，晾干头发，准备脱下外衫上床睡觉，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门板撞上门框，来回摇晃几下才停下来，气息中带着血腥味。
　　她想也不想，立刻抽出九节鞭，自从上次遇险，九节鞭就从不离身。
　　待看清来人之后，她有些无言：“你干嘛？”这个人，一脸苍白，衣服上沾着血，手上提着剑，一副要杀人的架势冲到她房间，到底想干什么。
　　离衡看到她无恙，紧绷的心才有一丝松懈：“你没事吧？”
　　“这话是不是该我问你啊？”唐碧宁把九节鞭收回腰间，“你大晚上的穿着沾血的衣裳冲到我房间来，是想吓死我吗？”
　　离衡这才注意到，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血，他把沾了血的地方遮了遮：“对不起。”
　　唐碧宁觉得他更加奇怪了，他竟然向她道歉？他果然是想吓死她吧？
　　“出事了。”他说。
　　唐碧宁一愣：“出什么事了？”
　　“你的那个丫鬟呢？”
　　“你说六六？”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起这个，“我让她去厨房看看银耳莲子汤，怎么了？”
　　离衡还没说话，一声尖叫响彻丞相府。
　　唐碧宁听出那是六六的声音，和他对视一眼，推开他冲出去。
　　她远远就看到六六跪坐在厢房门口，捂着嘴，涕泪横流，一脸惊恐。
　　她正要走过去，感觉到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握住她的肩，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温热干燥。
　　他在她身后说：“不要看。”
　　她挣开他，跑到厢房门口，只一眼，她就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滚，靠着墙壁干呕起来。
　　离衡走到她身旁，手掌放到她背上，缓缓注入元气。
　　因着六六这一声尖叫，唐域和夫人也急匆匆赶来，唐碧溪和一队侍卫紧随其后。见了厢房里情景，皆心下大骇。
　　唐夫人更是经不住刺激，晕了过去。
　　唐碧宁紧紧握住离衡的衣袖，看着他的眼睛：“是她干的？”
　　离衡抿了抿唇，不说话。
　　这就够了。
　　她伸手一把抽出他腰间的佩剑，直直跑到自己院子里，站在井边，一剑斩下去，井壁裂开，石块迸飞，一些碎石划过她脸侧。
　　“伏姬！”她对着井口大吼：“出来！你不是想杀了我吗，滚出来！”
　　没有动静，只有晚风拂过耳侧。
　　她扔下剑，捡起碎裂的石块狠狠砸到井里，水花溅起，浸湿她一脸。可她没有丝毫感觉，一块接一块砸进去，只想把那个害人性命的东西砸出来，粉身碎骨，碎尸万段！
　　离衡赶过来，握住她的手，皱眉：“不要伤到自己。”
　　低头看看她的手，掌心沾了灰尘，手指已经被尖利的碎石划出口子，渗出血来。
　　唐碧宁推开他：“你不是说她要的是我的生魂吗？为什么她还会对我家里的人下手？！”
　　离衡：“她要你的魂起到补齐元神之用，吸收他人的生魂，是为了积蓄力量。”
　　唐碧宁握紧拳头：“我要杀了她，一刻都等不了了。杀我仆人，等同于杀我家人。我要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感受到她浓浓的恨意，离衡微微一怔。
　　“你们在说什么？”跟着他们过来的唐碧溪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摸不着头脑。
　　唐碧宁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扔给离衡一个眼神：“你来跟他说。”
　　离衡却没有动，站在那里恍若未闻。
　　唐碧宁奇怪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怎么了？”
　　“别出声，”他打断她，一动不动，暗暗调息，“有动静。”
　　唐碧宁屏息听了听，没有啊，不仅没有声音，反而比平时更静了……
　　更静了？
　　离衡集中灵识，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虚无空间中涌动，不，与其说是一股，不如说是很多无形的力量被揉成一股，那股力量皆由怨念和戾气汇集而成，阴毒至极。乐于使用这种术法的人，他想不出第二个。越来越近了……
　　就是现在！
　　他听到有东西破水的声音，转身挡住唐碧宁，同时从袖中滑出一张黄符，扬手贴在突然窜出的一团黑气上，黑气瞬时消散。
　　几束长发从井口甩出来，离衡护着唐碧宁避开，只来得及叮嘱唐碧溪一句：“小心！”
　　唐碧溪会意，一边迅速旋身躲开一边拔剑劈开攻击自己的东西。可这头发看似柔韧，用削铁如泥的利剑竟然没办法伤它半分！长发反而绕着剑刃，一用力便将利剑从他手上夺去，一甩，便没了踪影。
　　离衡拧眉，拾起佩剑正准备帮他一把，一束长发就如箭矢般袭来，他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却见唐碧溪已经被牢牢缠住了身子，挣扎无果，被拖着直直往井口去。
　　唐碧宁一惊，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冲过去，暗处一束长发蓄势待发，唐碧溪注意到了，在它击过来时，用最后的力气踹了妹妹腿弯一脚：“回去！”
　　她身子一矮，刚好躲过袭击。
　　唐碧宁眼睁睁看着兄长被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拖到井里，扑通一声，没了……